天狗:能挡凶的兽,为什么后来去吃了月亮
本文讲天狗。《山海经·西山经》记阴山,山上有一种兽,样子像野猫,脑袋却是白的,名叫天狗,叫声像猫,养着它能挡凶事。全篇只有十几个字,是一句实打实的好话。可后来那个吞掉月亮的「天狗」,古书里本写作「天狗星」,是天上一颗星,主的是兵戈与丧乱。一条是好话,一条是凶信,名字一样,来路却是两条。本文讲阴山那十几个字写了什么,讲「狗」与「犬」在古书里怎么分,讲那颗星怎么成了吃月的兽,也讲日食月食在旧时怎么被理解。凡原书只写到一半、后人替它接上的部分,都分开摆明;讲不准的,一律标存疑。
一、阴山上那十几个字,写的是一句好话
《山海经·西山经》记阴山,从山上的草木写到水、写到石头,最后才写到山里的兽。关于天狗,原书只落下一句话:「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形貌、名字、叫声、用处,四样都写了,四样都不多一个字。
「如狸而白首」五个字,先说它像狸,再说它脑袋是白的。狸是山野间常见的小兽,身子不长,尾巴粗,习性与猫近。古书常用「如某某」的句式打比方,意思是「大体像那一样」,并非就是那一样。这是一句参照,不是一句定名。
白首两个字,是它全身唯一被记下的花色。古书里写异物,凡特意点出颜色,多半有缘故:白在旧时的物象里常与异、与瑞相连。白虎、白鹿、白狼,都被写过。天狗的这颗白头,正落在这一路写法上,与寻常狸兽区别开来。
「其音如榴榴」,是写叫声。榴榴两个字只是拟音,就是把那声音照原样记下来,不作解释,也不说这声音好不好听、带不带杀气。这是《山海经》写叫声的常态,凤凰写「其鸣自詨」,九尾狐写「其音如婴儿」,都是照音记事。
真正要紧的是末四个字:「可以御凶」。御是抵挡、拦住的意思,凶指灾祸与不好的事。四个字等于给这头兽定了一个用处:把它养在身边,凶事就进不了身。这是夸奖,在古代记物的书里,是很难得的一句好话。
为什么说这句好话难得?因为同一部书里,写兽多写它吃什么、伤不伤人。写九尾狐是「能食人」,写穷奇是「食人」,写一些怪鱼是「见则大旱」。凡记下「食人」「见则」的,都是要提防的。天狗不在此列,它是用来挡一挡的。
这就要说到《山经》的记法了。它记一物,从来以「有什么用」为落点:能入药、能佩、能挡、能占。形貌与叫声是引子,用处才是正题。天狗的用处是好的一面,这就把它和那些只剩形貌的怪东西区分开了——它是能派上用场的那一类。
这里有一处对照:《山海经》里带「狗」「犬」字样的兽,身份各不相同。有当神灵供奉的,有画在门上的,也有专管看守门户的。同一个「狗」字,落在不同的记载里,身价差得极远。天狗是兽名,不是家畜名,这一点先要分清。
还有一层要交代:阴山究竟在何处,历来没有定说。《山海经》里的山名,多半无法一一落到实地,硬指为某山某县,属于后人附会。写这类题目,把想象的地名坐实,是最常见的一种越界。这话对天狗同样适用。
二、狗和犬,古书里是怎么分的
要读天狗,先得留意一个用字习惯。古书里「犬」与「狗」两个字并存,用法并不统一,有一处分别却是常见的:大的写作犬,小的写作狗。这层分别虽然不严,读古书时留意一下,能少走不少弯路。两字并用而不分,是古籍里常有的事,不必强行替它划出一条界限来。
《说文解字》解这两个字,说「犬,狗之有县蹏者也」,又说「狗,孔子曰狗,叩也,叩气吠以守也」。许慎把这两个字摆在一起讲,可见在汉代人的感觉里,它们是一样的东西,只是分工不同。天狗用「狗」字,从名字上就透着一种来自田间的气息,不是庙堂里的名字。
狗的营生,古书里记得很实在:守门、逐兔、围猎,都是它。打猎靠它追,看家靠它守,夜里有个动静也靠它先叫一声。它是人身边最贴身的兽,与人同吃同住,比牛马还近一层。这份亲近,正是它被记进各种禁忌与星象里的原因。
正因为贴得近,人心里的敬畏与忌惮也都容易安到它身上。古书里有狗吠预示凶事的记载,有以狗祭狗禳的说法,也有把犬挂在门上以辟邪的做法。狗能替人守夜,也就容易被人当成能替人挡事的东西,这两层心思,其实是一个来源。
这里有一处对照,落在《山海经》内部。同一部书里另有一条「天犬」,写法是「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它一出现,天下就要大兵。一个叫天狗,能挡凶;一个叫天犬,主刀兵。两条记载名字相近,笔调却正好相反,可见「天」字加在狗身上,未必都是好意。
狗与天文的关系,也不止这一处。「天狗」二字后来成星名,「天犬」二字也成星名,都在星图上有位置。狗本是院子里最平常的一头兽,却因为离人太近,被古人一次次搬到了天上。人间养着的,天上也得有一颗星对应着,这是旧时物象的一套办法。
另有一种说法把天狗讲成流星一类,说它拖着长长的光从天上过去。流星划过天空,行的路长、势头快,以「狗」名之,许是从它奔走的样子来的。这一层解释见于旧日的星象记载,今已不宜详考,此处存疑,只能说有此一说。
还有一种更朴素的解释:天狗这个名字,本就是借用乡间之物。命名的人手头能用的名目,无非是牛羊犬马这些常见的东西,给天上的东西起名,自然就从这几样里挑。天狗、天马、天牛、天鸡,一类名字都在天上有一份,彼此是同一种命名法。
所以「天狗」这个名字,先要看清它是从哪儿借来的。它借的是狗,一头守门看夜的兽,本来与灾祸无关,倒与看守、警戒的意思连着。这是理解后事的第一步:阴山那头兽为什么能挡凶,答案就在「狗」这个字上。
三、天上那颗「天狗星」,另一条来路
后世说的天狗,其实多数时候说的不是阴山那头兽,而是天上的一颗星。古书里这个名字作「天狗星」,记在星象一类。星象书把天上的星按形状与方位分组,各有职守,天狗星在其中管着一件事,与山上的兽,原是两条来路。
这颗星在古书里的说法并不温和。旧籍记天狗星,说它主兵戈、主丧乱,凡它出得显眼,便有战事与不顺。另有一路把「天狗」解为流星之属,说它自天而下,行过之处主流血。同一名称,在星象书里的分量是很重的,与人间的祸乱相连。
这里要作一处对照,而且是全篇最要紧的一处。阴山的天狗,古书说它「可以御凶」,是能挡事的;天上的天狗星,古书说它主兵主丧,本身就是出事的征候。同名而吉凶相反,一个在山上守着人,一个在天上示警于人。分开看,两条都清楚;合起来看,才成了矛盾。
这一处对照,还见于另一部古籍。《史记·天官书》记星象,分列各类星辰的职守,凡逢凶星出没,便与人间兵事、丧事相配。看星的典籍与记异的典籍,是两套不同的书,写着两套不同的事,用的却是同一个名字。名字照抄下来,来历却断在中间。
所以到了这一步,可以说一句实话:读古人笔记里「天狗」两个字,先要问一句是山上的那头兽,还是天上的那颗星。多数场合指的是后者,因为星象一路传播得更广,也要紧得多。问清这一句,能省掉许多误会,也能免去许多硬凑的比附。
中间这个空挡值得多想一层。阴山那头兽,古书只留了一句话,没有故事,也没有后来;星星那一路,却被一代代人接着记,越记越细,越记越险。同一个名字,一边被人搁下,一边被人捡起来,捡起来的那一头,反倒是凶的那一头。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星象有用。农时要看天,行路要看天,出兵也要看天,凡是看天的场合,都需要把天上那群星管起来,一颗一颗地编上名目与职守,编得越细越好用。天狗星就在这套名目里占了一个位置,而山上的兽,没有这个用场。
图与文对不上号,这里也要说一句。汉画像石上确有一些兽形被后人认作天狗的,可石上多无题记,认成什么全凭推测。图与文献对不上号的时候,宁可不说,也不必硬指。把一块石头指实为某兽,是很容易出错的一步。
于是「天狗」这个名字在两套书里各占一角:一部记异物的书里,它是一头能挡凶的兽;一部记星象的书里,它是一颗主兵主丧的星。两套书很少互相说话,读的人却常常把它们混在一处。混的地方,正是错要从这里出来的地方。
四、日食月食,本来是另一件事
最后要说「天狗吃月亮」。这件事与《山海经》没有关系,也是本文最需要讲清的一处。月亮被吃掉这一层,本来属于另一套记载:日食与月食。古人记日月之食,很早就有,记的是一件天象,不是一头兽。天象归天象,兽归兽。
对日食月食,古人给出过不止一种解释。「天狗食之」只是其中一说,与它并列的还有别的:有的说日中有物,有的说月中有蟾蜍,有的说阴阳失度。几套说法各走各路,谁也不能把谁挤掉,一直在旧籍里并存着,读的时候不能只取一家。
民间对付日月之食的办法,是敲打出声。鼓、盆、铜器都可以,敲起来图个热闹,把吞月的东西吓跑,把月亮救回来。一套说法配着一套对策,这是民俗的常态:凡有怕的东西,就有一件能做的事,做完心里就踏实。至于灵不灵,那是另一回事。
这一层与别的民俗条目可以对看。凡说日食月食的地方,多半同时流传着救月的做法:敲器、击鼓、聚众呼喊,一套说法一直自己配着一套对策。有施就有救,古人真正在意的,是天为什么会坏、坏起来该怎么办,而不在吞月的那东西究竟叫什么名字,名字倒是最不要紧的一节。
「天狗食月」这四个字到底起于何时,材料不足,此处存疑。可查的古籍里,日月之食另有专称,另有专官掌管,「天狗」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一个说法,至于加在哪一朝、出自哪一部书,凭现有的材料对不出来。核不出来的地方就当核不出来。
为什么偏偏是狗被派去吞月亮?这只能用狗的日常来说。狗见生人就叫,见动静就吠,夜里有一点风吹草动,最先出声的就是它。人把这份「爱咬、爱叫」的性子往天上移了一步,就得到一个会啃掉月亮的狗。名字的来路,还是从院子里来的。
这里还要分清三层材料,不能混着用。一层是《山海经》里的明文:阴山有兽,名天狗,能御凶,这是原书有记载的。一层是星象书里的天狗星,主兵主丧,也是明文,但是另一部书的明文。第三层是民间把日月之食叫做天狗吃月,是后起的说法,来源不一。
三层里,第三层最容易被人当成第一层。一见「天狗」两个字,便以为《山海经》早写了它吞月,其实原书一个字没有。这种把后起的说法倒填回古书里的读法,是这一类题目上最常见的一种错,凡写这一类稿子,都要特意绕开。
所以读天狗要记着两个方向:一个往上走,走到星象那一套职守里去;一个往下走,走到敲盆救月的民俗里去。两个方向都真实存在,只是都不在《山海经》那十几个字里。那十几个字只说了一件事:阴山上有一种兽,养着它,能挡凶。
回过头看那十几个字,先前多有人嫌它简。可正是这份简,让它没有背上后来的那些意思。它没有吞过月亮,也没有预示过兵戈,它只是被人养在身边,替人挡一挡凶事。后来的天狗有两副面孔,一头兽的脸,一颗星的脸——只有阴山那一头,是最先被写下的。
来源:《山海经·西山经》阴山条、《山海经·西山经》「天犬」条;汉·许慎《说文解字》犬部;汉·司马迁《史记·天官书》。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古籍书影、汉画像石与碑刻拓片,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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