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田里有猪叫,老农说今年有饭吃了
本文讲当康。《山海经·东山经》记钦山,说山上有一种兽,形状像小猪却长着獠牙,名字叫当康,它一叫,天下就大丰收。全篇前后不过二十来个字,落在实处的只有三样:一副样子、一个名字、一句功效。中国书里写祥瑞的兽极多,但把丰年押在一头猪的叫声上,当康是独一份。本文讲这二十来个字到底说了什么,讲钦山在哪、这头猪长什么模样,讲古书里预报丰年的东西还有哪几样、它们凭什么能预报,也讲一头最普通的家畜,为什么会被写进神兽之列。凡材料不足处,本文都直接说明。
一、二十来个字,记了一头会报丰年的猪
《山海经·东山经》记当康,落笔极省。先说山,说钦山之上有兽,再说它的样子像小猪而长着獠牙,最后补一句它的名字与用处:这兽一叫,天下就要大丰收。整段不过二十来个字,中间没有一个动作,也没有一个人。
原文大意是:钦山之上有一种兽,形状像小猪,长着獠牙,名字叫当康,它鸣叫起来,天下就大穰。「大穰」两个字是农事里的词,说的是谷物丰收、仓廪充实。古书给一只兽记功效,用了一个最实在的收成词,这一点很值得留意。
先说名字。当康两个字连读,声音近乎「当康当康」,后人多解作它自己叫唤时的声音,也就是用叫声给兽起名。这种命名法在《山海经》里不算孤例,可当康的名字与它的用处贴得格外紧——它就是靠这一声叫出来的。
再说那句「见则大穰」。这是《山海经》记祥瑞的固定句式:写某种东西一出现,天下就有什么好事。句式越整齐,越说明它是照着一套现成的格式填进去的,不是谁亲眼见了才记下来的。这一点,是读这类条目时最要紧的一层。
还得把它的样子看清。原文写它「其状如豚而有牙」,豚就是小猪,牙是獠牙。所以它不是一头家养的肥猪,是一头像小猪、却长着獠牙的野物。少了「有牙」两个字,整只兽就变味了——獠牙是野性,也是它能被算作兽而非家畜的凭据。
这个「牙」字也有讲究。《山海经》写兽的牙齿,向来不放空笔:写某兽食人,多半先写它的牙;写某兽可以吃,多半不提牙。当康长了牙,却没有一处写它伤人。这是一只长了獠牙而与人无争的兽,全书的祥瑞之兽,多半都有这个特征。
有一处易错要交代清楚。后世讲当康,多只说它「像猪」而漏掉獠牙,把它讲成一头寻常的肥猪,图上也常画得圆滚滚、一副家畜模样。少了那对牙,就不像《山海经》里的东西了。校读这一段,头一件事就是把那两个字找回来。
还有一处存疑。当康的名字,后世有的本子写作「当庚」,有的作「当康」,字形相近,容易传抄致误。哪一个是先、哪一个是后,材料不足,说不清。所以见到「当庚」二字,不必以为另是一种兽,多半是同一头猪的两种写法。
这里可以比一比对「叫声」的几种写法。《山海经》写兽的声音,多数是拿别的东西来比:像婴儿啼、像人呼、像金石击。当康却不比,它直接用叫声当了名字,声和名合成了一件东西。同一部书里,这样用的极少,它把这只兽的力气,全押在了那一嗓子上面。
二、钦山在哪,这头猪为什么长在东方
先说钦山的位置。《东山经》所记,是一片东方的山地,从北往南一路排下去,钦山是其中一座。跟《山海经》绝大多数地名一样,这座山落到实地极为困难,历来说法不一,硬指成某一座具体山头,都只能算推测。
这里有一处对照很要紧:《山经》记方位,本意不是给后人指路,而是把天下分成东南西北四片,各片之下按山逐条清点物产。钦山不是某一座真山,是东方这一片里的一个格子。把格子当地方看,就误了古书的本意。
那么为什么把这头猪放在东方?东方在古人的观念里与春、与生长、与草木相通。四时配四方,是先秦以来很通行的一套规矩。一头报丰年的兽落在东方,与这套规矩正好合得上。这不是巧合,是古人整理材料时顺手对齐的结果。
再看它的形象也与东方相配。春属生发,主农事,一头象征收成的兽,长成家里最常见的牲畜的模样——小猪、獠牙、在山上跑。看着不必凶,只要像日常见得到的东西,落在「丰收」这个念头上才稳。神兽长成家畜,是东方这一片的一个特色。
《东山经》里另有一种会报丰年的东西,叫「当康」之外的「狡」或「鵸」,写法各有各的模样,落点却同在收成上。把它们摆在一处看就明白了:东方这一组条目,反复在讲一件事——年头好不好,山里的鸟兽先知道。当康只是其中最像猪的一个。
这里还能看出《山经》的一个通例。记一座山,先记山上有什么草木金石,再记水里有什么,再记山里的兽,最后记这一片的山神。当康是钦山这一条上的居民之一,前前后后都是当地的物产,它并不比邻座的哪一块石头更受优待。
与《南山经》一比,差别就出来了。《南山经》写祥瑞,多是珍禽异鸟,比如凤皇、鹿蜀,落笔在羽色、纹样、声音上,写得漂亮。《东山经》这一路却爱写牲畜样的东西——猪、马、羊,模样平常。同样是祥瑞,南方偏艳,东方偏朴,取物的路数完全两样。
《山经》还有一个写法上的通病:同一种兽,在这里写一句,在那一段又写一句,前后常有对不上的地方。当康好在只有一条记载,没有第二处可与它打架。材料只有一条,虽不能互相印证,却也不必替它调和矛盾,读起来反倒清爽。
所以钦山在哪里,这个问题其实答不满。能答的只有两层:一层是它在《东山经》的顺序里,落在东方这一片;一层是古书给它安排在这片地方,是因为东方的春生与农事,正配得上它的用处。至于具体是哪座山,材料不足,只能存疑。
三、《山海经》里,还有哪些东西能预报丰年
要看清当康,得把它放回同类里去。翻检全书,凡写「见则」的条目,多是报灾的:见则大水、见则大旱、见则天下大乱。报丰收的条目,数目远远少于报灾的,两下里差得极多。这个不成比例本身,就很值得想一想:为什么古书肯为坏事留那么多笔墨。
按古人的用法,这些东西的预报不是凭本事,是凭感应。天下将要有事,山里的异物先动,人和物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当康那一声叫,不是它在报信,是它与年成同时被同一样东西拨动了。明白了这一层,才知道古人为什么要这么写。
报灾的条目写得多,报喜的条目写得少,原因不难推。年成不好的时候,人要解释「为什么」,就得给这场灾找一个从山里出来的因由,好让心里有个着落;年成好了,人就忙着收谷子去了,难得起念去记。记载的偏多偏少,往往不来自事实的偏多偏少,而来自人想问什么。
这里是一处对照,落在同书两处瑞兽身上。凤皇「见则天下安宁」,管的是天下太平;鹿蜀「佩之宜子孙」,管的是一家一姓的后嗣;当康「见则大穰」,管的是一年的收成。三只兽,三种吉,一处管国,一处管家,一处管一年。同一部书里的祥瑞,其实是分了工的。
三样之中,当康管的那一件最实。安宁是虚的,子孙是将来的,只有收成是当年就能看见、能装进仓里、能数出多少斗的。古人写祥瑞,写到最终,还是落到一年吃不吃得上饭这一层。这层底子,比任何神异都沉,也更贴着一家一户的日子。
还可以往别的书里比一比。汉代以下的岁时之书记农事,多讲节气、讲占候,比如某月某日听什么鸟叫、看什么云色,以此推一年的水旱。这与《山海经》的写法不同:岁时记讲的是有日子、有法子、人能照着做的占候,当康讲的是没法子、只等着的一头兽。
这就是一处「制度与民俗」的分界。官家劝农,靠的是历书与节令,年年按同一套规矩走;民间盼丰年,靠的是征兆与彩头,碰得上碰不上全看运气。当康属于后一路。它是民间的盼头被写进书里,不是官家的农政被写进书里。
还有一层要说明。这一类「见则如何」的兽,与《山海经》里的山川神祇不是一回事。神祇要祭,兽不必祭;神祇管一方,兽只管一件事。当康从头到尾没受过一次祭,也没有庙。它不必被供着,只要被记着就够了。
所以《山海经》里预报丰年的东西虽不止一样,写法却是一个路子:取一只山里的兽,安上一句吉语,使它成为年成的一个记号。当康在这一群里,是唯一长着猪的样子、又靠一声叫来报信的那一个。这个搭配俗气,正因为俗气,才好记。
四、一头家猪,凭什么进了神兽的行列
当康最出奇的地方不在灵验,在它是猪。中国古书里的祥瑞之兽,多是龙、凤、麒麟、白泽这一类不常看见的东西;把丰年押在一头猪身上,全书里也就这一处。要问这是为什么,得先看猪在古人日子里是什么位置。
猪是六畜之一,是家家栏里最实的一样。古时讲家底,常拿栏里有没有猪来数。一个「家」字,屋里养着豕,说的就是这件事。丰年与猪的关系最直接:收成好,人才有余粮喂猪;栏里有猪,才说明这一年确实过得不差。
这样一来,当康的用处就说得通了。它不是预兆丰年,它本身就是丰年的一个结果,被写成了丰年的一个前兆。古书把因果颠倒过来写,读的人却觉得顺——栏里那头猪越壮,日子就越有把握,这层意思人人明白,不必解释。
这里可以拿它和《山海经》里一群凶兽作对照。饕餮贪食、穷奇助恶、相柳所到之处五谷不生。那一类兽的形象,说的是粮食被吃掉、被糟蹋;当康说的事情恰好相反,是粮食多了出来。同一部书里的兽,一半在毁农事,一半在报农事。
还有一处对照落在字形与图样上。后世记丰年,常画一头大猪、写一个「豕」字,或画「肥猪拱门」一类吉图,取的是「猪」与「诸」同音、家肥屋润的意思。当康的记载在前,后世的吉图在后,两者未必有传授的关系,可盼头是同一个。存疑处只在此:中间那一段路,材料不足,说不清。
当康后来的流传,走的也是图的路,不是故事的路。它没有情节,没有谁遇见过它,也没有谁因它得福或得祸。后人能落下来的只有那几句话,于是照着一句一句地画。画一头圆滚滚的小猪,画不画那对獠牙,全看画的人自己怎么取舍。
这里要标一处存疑:各本《山海经》图像里,当康画成什么样,并不一致。有的画出小猪的身架与短獠牙,有的画得几乎不带牙,有的干脆画成一头家养的肥猪。同一只兽,图文之间隔着的不止两千年,还有好几轮重画。后世通行的图,多是明清人依着文字重画的,不是先秦的原画。
为什么它一直停在图里,进不了故事?因为它没有一个动作。全篇只写它叫,没写它做过什么、到过哪里、与谁打过交道。没有动作,就没有情节;没有情节,后人也就没有地方替它添油加醋。不如饕餮那样热闹,也不如九尾狐那样被一路写进志怪与戏文。
可正是这一点不动,反倒合了它的用处。一头报丰年的猪,本来就不该有脾气、有遭遇,也不该有一副让人害怕的面孔。它只要按时叫一声,人就安心一年。这种不求热闹的写法,是《山海经》记祥瑞的常态——它把一件好事记下来,然后闭嘴,不再多说一个字。
来源:《山海经·东山经》钦山当康条;《山海经·南山经》凤皇条、鹿蜀条;《山海经·北山经》狍鸮条、《山海经·西山经》穷奇条;《山海经·海外北经》相柳条。
图片来源:《山海经》明清刻本插图与书影、古籍刻本图版、汉画像石砖拓片、清代木版年画吉图,仅作说明性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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