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拍响的时候,我正给小安喂米糊。
小安刚长了两颗牙,米糊从嘴角淌下来,我拿纸巾给他擦。敲门声很急,不像快递也不像邻居。
我抱着孩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张伟,右手吊着绷带,绷带白得晃眼。他身后跟了两个男人,一个穿皮夹克,一个剃平头,都不认识。
“婶,”张伟喊了一声,脸绷着,“我有点事跟你说。”
他是我婆婆的侄儿,今年刚高考完,暑假在我家住过半个月。那时候天天打游戏到半夜,我跟他姑父说了几次,婆婆还嫌我多事。
“你这手怎么了?”我往后退了半步,没让他们进门。
“你儿子打的。”张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安。小安正把手指塞进嘴里,口水沾了一手。
“你说什么?”
“你儿子把我手打断了。”张伟抬了抬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周六晚上,你家客厅。他拿玩具砸我,正好砸在手腕上。”
我站在门口不说话。
上周六晚上,婆婆来过我家。她每周都来,来了就翻我柜子,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不会带孩子。那天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因为我又拒绝了过户的事。
“你要怎么样?”我问张伟。
“不怎么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递到我面前。“这是法院的起诉书。”
我接过来,展开。密密麻麻的字,标题很大,民事起诉状。
诉讼请求:判令被告监护人刘敏赔偿医疗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八十万元。
被告:刘小安,原告:张伟。
八十万。
我忽然笑了。
张伟大概没想到我会笑,脸上表情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平头男人往前一步,说:“你笑什么?法院传票都到了,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是因为,”我把起诉书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你们告错人了。”
“什么告错人了?”张伟皱眉。
我低头看了看小安。小安打了个哈欠,小手抓着我衣领。
“我儿子才一岁,”我说,“一岁的孩子,走路都走不稳,拿什么打断你的手?”
张伟的脸色变了。
“再说了,”我靠在门框上,“上周六晚上八点,我儿子已经睡了。他跟你姑姑住的那间房隔了两堵墙,他拿什么砸你?”
“你,”
“行了,法庭见吧。”
我把门关上了。
关门之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小安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胸口起伏。
我掏出手机,翻到丈夫的手机号,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按下去。
他肯定不会相信我。
或者说,他宁可信他妈妈和他表弟,也不会信我。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客厅,把起诉书放在茶几上。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八十万,刘小安。
我儿子连话都不会说,走路还颤颤巍巍的。
八十万。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律师吗?我是刘敏。我想咨询一个事情。”
01
小安刚出生的时候,婆婆来看过一次。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看了一眼就说:“是个男孩?”
我说是。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婆婆不满意。她想要个孙子,但更想要她儿子能有个听话的媳妇。
我不太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小安满月那天,婆婆第一次提房子的事。
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人,我妈抱着小安,我爸在厨房帮忙。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忽然大声说:“刘敏,你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说,写的是我的。
“你一个人的?”
“对,婚前买的。”
婆婆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笑了:“你一个女的,要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我家伟伟马上要结婚了,缺房子住。要不你把房子过户给他,反正你现在住在我们家。”
我们家。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我们家”是指她儿子,也就是我丈夫,租的那套两居室。
“妈,这套房子是我爸妈当年给我买的,首付是他们拿的,贷款也是我自己还的。”
“你嫁到我们家了,你的东西就是我家的。”婆婆又抓了一把瓜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那天晚上丈夫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妈让我把房子过户给你表弟。”
“她就是说说的,过什么户?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可是,”
“行了行了,”他站起来,“我去洗澡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那时候小安刚满月,我还离不开人照顾。婆婆倒是不常来了,但每次来都要提房子的事。
“你看你,住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嫌空。”
“伟伟多好的孩子,马上就要结婚了,女方要房子,你说这不是急死人吗?”
“你要是把房子给伟伟,你弟媳妇肯定感激你,逢年过节还给你送礼。”
我每次都笑笑,不说话。
后来小安半岁的时候,婆婆来了一趟,看见我在给小安喂奶,说:“你带孩子也不行,你看孩子瘦的。”
我说,医生说了,体重正常。
“医生懂什么?”她凑过来,看着小安,“这孩子遗传你家的基因,长得小。要是像我儿子,肯定壮实。”
我忽然不想让她看孩子了。我抱着小安站起来,说要去换尿布。
“你别走,”婆婆叫住我,“我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房子的事。”
我看着她的脸,六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倒是不错,烫着小卷发,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
可我知道,她不和善。
“妈,那套房子是,”
“我知道,你婚前买的。可你现在嫁到我们家了,你人都是我们家的,房子怎么能是你一个人的?”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小安在我怀里扭了扭,哼唧了一声。
“你看,孩子都不高兴了。”婆婆站起来,“你想清楚,我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伟伟是我娘家侄儿,我总得替他打算打算。”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要是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小安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我胸口。
客厅很安静,我能听见窗外车来车往的声音。
那套房子是我上班第三年买的,两室一厅,六十平。首付是爸妈凑的,贷款我还了五年,现在还差一点没还完。
我看着窗外的灯光,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丈夫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他浑身酒气,进门就往沙发上倒。
“你妈今天又来了。”
“嗯。”
“她又让我过户房子。”
“嗯。”
“你能不能跟她,”
“刘敏,”他睁开眼,看着我,“你知道我妈那人,你别跟她对着干。她要房子,你就说考虑考虑,等她忘了这事不就行了?”
“她不会忘。”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大起来,“那是我妈!我能把她怎么着?”
客厅的灯光昏黄,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算了,我去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小安睡在小床上,偶尔翻个身,嘴巴里发出轻微的响声。我看着他小小的脸,心想,你最好永远都不要长大。
02
张伟起诉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起诉书被我藏在衣柜最底层,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我每天照常带孩子、上班、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我开始注意婆婆的举动。她来的时候,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躲着,而是抱着小安坐在客厅,看她在干什么。
有一回她说要帮我整理储物间,我笑着说不用。她坚持,说年轻人不会收拾。我也坚持,说东西都是我自己乱放的,整理完了我更找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那天晚上我检查了储物间,发现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
张伟来我家那半个月,本来就是婆婆安排过来的。她说伟伟要补习,城里条件好,住我家方便。我说家里小,还有孩子,怕吵着他学习。婆婆脸一沉:“怎么,你侄子来住几天都不行?”
结果张伟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全是衣服和鞋子,没有一本教科书。
他住那间小客房,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就开电脑打游戏。晚上打到半夜,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小安被他吵醒了好几次。
我跟丈夫说,丈夫说:“年轻人嘛,暑假不玩什么时候玩?”
我说影响孩子睡觉。丈夫说:“他就住一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张伟走的那天,婆婆来接他。
她进来看了一圈,说:“伟伟,住得习惯吗?”
“还行。”
“你表嫂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我当时在厨房做饭,听见他们的对话。婆婆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时候,他们就在计划这件事了。
周六晚上,我趁小安睡着了,打开电脑看家里的监控录像。
监控是我去年装的,当时家里请了一个保姆,我妈不放心,让我装一个。保姆走后我没拆,偶尔看看小安在做什么。
录像里,上周六晚上七点四十分,婆婆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提了一个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张伟跟在她身后,右手是好的,没有绷带。
两个人走进客厅,小安坐在围栏里玩积木。
婆婆看了小安一眼,没说话,跟张伟进了客房。
八点十分,两个人出来。张伟的脸色不太好看,婆婆走在他前面,嘴里说着什么。
到了门口,婆婆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小安。小安正在地上爬,伸手去够一个球。
然后他们走了。
没有砸玩具,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我反复看了三段录像,确认没有快进,没有剪接。那天晚上一切正常,小安八点多就睡了,根本没见过张伟。
那他的骨折是怎么来的?
我翻看手机,找张伟的微信朋友圈。他的朋友圈更新停留在上周日,一张右手打石膏的照片,配文是“倒霉”。
下面有几个评论,有人问怎么了,他回了个“被砸的”。
被谁砸的?没人问。
我截图保存了那条朋友圈。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张伟常去那家医院。
挂号处的人说不用预约就能查记录。我报了张伟的名字,对方查了查,说:“张伟是吧?上周日来挂的急诊,右手骨折。”
“能看一下病历吗?”
“这个得本人来才行。”
我谢了她,走出医院。
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我上了一辆,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日是婆婆叫他来的。
那天早上婆婆打电话给我,说要带点东西过来。我还奇怪她怎么周日来,平时都是周六。
现在想想,她可能是来安排一切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到了。”
我付了钱,下车。
站在小区门口,我看见婆婆的身影出现在单元楼门口。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正往小区外面走。
我没叫她,只是看着她走远。
回到家里,小安在睡觉。我打开电脑,调出那天晚上的监控录像,拷贝到U盘里。
然后我拿出起诉书,又看了一遍。
八十万。
一岁的孩子,打断了一个十八岁青年的手。
我笑了一下,把U盘和起诉书放回衣柜。
丈夫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水果。他放在桌上,说:“今天我妈打电话来了,问你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挺好的。”他坐下来,“她还问,房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的?”
他停了停:“我说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灯光下他的表情有些疲惫。
“刘敏,”他叫我的名字,“我妈年纪大了,有些话你别跟她当真。”
“所以你觉得她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张伟,是年纪大了说胡话?”
“也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站起来,“那是我的房子,你妈想让我送给别人,你还叫我别当真?”
他也站起来:“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什么叫有意思?”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很冷。
小安在房间里哭了一声,我赶紧过去。他醒了,小手乱抓,看见我来了,眼泪汪汪的。
我把他抱起来,他靠在我肩膀上,抽噎着。
“妈妈在呢。”
我拍拍他的背,他慢慢安静下来。
03
我老公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换了拖鞋,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文件,没说话。
我知道婆婆肯定给他打过电话了。他们家那点事,从来都是她先说,他再来跟我谈。
“听说你收下起诉书了?”
我没抬头,继续整理电脑里的文档。“嗯,法院送来的,我签收了。”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八十万,你上哪儿凑八十万?”
“为什么要凑?又不是我打的。”
陈建国走过来,站到茶几边上,影子挡住了台灯的光。“张伟他妈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态度特别差,根本没想好好谈。她说可以少要点,四五十万就行,主要是给孩子治伤,以后还要做手术。”
我盯着电脑屏幕,没接话。
“刘敏,我妈那边你也知道,她最疼张伟了。张伟在她跟前哭,她能不心疼?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较劲?”我转过头看他,“你侄儿跑来告你儿子,说一岁的娃娃把他手打断了。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陈建国挠了挠头,语气软下来,“但这事闹到法院,丢人的是你。传出去谁信啊?好端端的,人家一个大小伙子能诬告一个婴儿?”
“那你觉得法院会信吗?”
他被我噎住了。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我明天去单位请假,后天去法院了解情况。你妈那边,让她别操心了,法院判多少我认多少。”
“你,”陈建国脸色变了,“你就非要把事情做绝?”
“不是我做得绝。”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声。
我抱起已经睡着的小安,进了卧室。
关上门以后,我把小安放在婴儿床里,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我承认,对于这个家,我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刚结婚那会儿,婆婆就说我不够贤惠,不会做饭,加班太多。她嘴上说“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但每次我去厨房帮忙,她又嫌弃手脚慢。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婚后陈建国搬过来,婆婆隔三差五来住,每次都说这房子太小,格局不好,风水也不行。
有一回她跟我聊天,忽然说:“刘敏啊,你们这房子要是换成三室的就好了,以后有了孩子,我还能过来帮你们带。”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让我们卖了这套,再加钱买个大点的,写两个人的名字。
我没接话。
后来她提的次数越来越多,从暗示变成了明说。有一回陈建国不在家,她直接跟我说:“你一个女的,房子写你名字也不安全。万一哪天出事了,这房子算谁的?”
我当时愣了,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万一,”她笑了笑,“你别多想。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不明白,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为什么对儿媳妇的婚前财产这么上心。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上班前对我说:“昨晚的事你别放心上,我就是怕你吃亏。”
我没回答。
他走后,我打开手机,翻到张伟的微信朋友圈。
他三天前发过一张照片,是右手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的自拍,配文:“倒霉,摔了一跤,骨折了。”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
又翻到更早的,两周前,他发过一条去游乐园玩的视频,视频里他张开双臂坐过山车,右手攥着安全扶手,有力得很。
那天晚上,我把监控视频导出来,放到剪辑软件里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张伟背着双肩包走进我家大门,右手拎着一袋水果。他跟婆婆说了几句话,笑得很大声。然后两个人一起进了客房,关上门。
视频没有声音。
但他们出来的时候,张伟的右手没有任何问题。
七点四十,他离开我家,走前还冲摄像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而他的朋友圈显示,当晚十点,他发了一张医院急诊的照片,说“从楼梯上摔下来,手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长时间。
随后关掉了软件,把视频存进了U盘。
周三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法院。
接待我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法官,姓李,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你是被告刘敏?”
“是。”
他翻开卷宗,看了看。“原告是你婆婆的侄儿?”
“是。”
“起诉理由是你儿子打伤他,造成骨折?”
“是。”
李法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儿子多大?”
“一岁零三个月。”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卷宗,然后沉默了几秒钟。
“你确定?”
“确定。”
“一岁的孩子,站都站不稳,怎么把成年人打成骨折?”
我没回答,把U盘递过去。“这是我家的监控录像,事发当晚,原告到过我家。他离开时右手完好,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李法官接过U盘,插进电脑里看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伪造伤情?”
“证据就在里面。”
李法官把U盘拔出来,放进了卷宗的夹层。
“刘敏同志,这个案子情况比较特殊。按照程序,开庭日你还需要提供相关证据,做好出庭准备。”
“我会的。”
他看着我,顿了顿,又问:“对方要八十万,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证据不充分,法院可能判你赔偿?”
“我不会输。”
李法官笑了,笑容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
他站起来,把卷宗合上。“那就开庭见吧。”
我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手机响了,是陈建国打来的。
“你去法院了?”
“嗯。”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没必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敏,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那行,我尊重你的选择。”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小安在家等我回去。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很多事。但我不怕。
李法官那句话说得对,一岁的孩子,站都站不稳。
法院不是傻子,证据也不会说谎。
我只是没想到,这场仗会比我想象的更难看。婆婆的手段,也比我想的更阴。
04
周五晚上,陈建国说婆婆要过来吃饭。
我本来想拒绝,但想了想,还是点了头。
有些事,当面说清楚也好。
六点半,婆婆来了。她进门时换了一双新拖鞋,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她站在玄关看了看鞋柜,说:“这鞋柜太小了,放不了几双鞋。你们这房子,就是空间太挤。”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陈建国在客厅逗小安玩,婆婆坐过去,抱起小安,亲了亲脸蛋。“宝宝,你奶奶的乖孙。”
小安被她抱得不舒服,扭着身子往下挣。
“这孩子,脾气挺大。”婆婆笑了笑,把小安放地上,转头看陈建国,“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换房子?”
“妈,现在房价那么高,哪有钱换。”陈建国说。
“怎么没钱?刘敏这套卖了,加上你们的存款,再贷点款不就行了?”
“妈,”
“我说的是正事。你们现在这套太小,以后孩子大了,连个活动空间都没有。再说了,我老了以后想跟你们住,总不能让我打地铺吧?”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吃饭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房子的事。
饭桌上,气氛还算平静。婆婆夹了几口菜,忽然说:“张伟那孩子,现在还在医院住着。他妈天天哭,说孩子遭罪。”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刘敏,”婆婆放下筷子,“我知道你跟张伟没什么交情,但好歹是亲戚。人家孩子受了伤,你态度好点,说句软话,少赔点,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让我儿子打他。”
“我没说是你儿子打的。可起诉书都递到法院了,你总得有个态度吧?”
“我的态度就是上法庭。”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非要跟我们家撕破脸是吧?”
“妈,”陈建国赶紧打圆场,“刘敏不是那个意思。这事法院会判的,我们按判的来就行。”
“按判的来?”婆婆声音提高了,“她明明可以私了,非要打官司,这不是找麻烦是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张伟来我家的时候,手好好的。他离开我家以后才说骨折了。这件事跟我,跟我儿子,都没有任何关系。”
“你凭什么说好好好的?你又没跟他去医院。”
“我家有监控。”
婆婆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监控能看出什么?你又不懂医,谁知道是不是内伤?”
“内伤需要打石膏吗?”
她被我问住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妈,”我放缓语气,“我不是要跟您吵。但这件事,我不能认。我没有打人,我儿子更没有。谁打的谁负责。”
“你,”婆婆站起来,椅子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跟你说话,你句句顶嘴!你是不是觉得你有个房子就了不起?”
“妈,别说了!”陈建国站起来,拉住她。
“你别拦我!”婆婆甩开他的手,“我今天就要问清楚。刘敏,你是不是不把我当一家人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
“我把您当一家人。所以我才不能昧着良心认这个账。”
婆婆气得发抖,指着我说:“你行!你厉害!到时候上了法庭,我看你怎么收场!”
她抓起包,转身就走。
陈建国追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小安。
小安坐在餐椅上,手里抓着一块馒头,正往嘴里塞。
我把他抱起来,脸贴着他的额头。
他的呼吸暖烘烘的,小手上全是面糊。
我闭上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那天晚上,陈建国十点多才回来。
他坐在客厅里,抽了好几根烟。
我哄睡了小安,走出去,站在他面前。
“你妈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
他掐灭烟头,没看我。“她说你变了,变得不听话了。”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我坐到他旁边。“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张伟为什么会突然告我们?”
“他就是缺钱呗。”
“那你妈呢?”
他转过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她一直想要这房子。”
“刘敏,”他声音沉下来,“你别把什么事都跟我妈扯上。”
“我没有扯。我只是在说事实。”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
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我们结婚五年,他从来都觉得自己妈是对的。
我哭过,闹过,忍过。
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小安送到我妈家,然后去了婆婆家。
婆婆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正碰上她下楼倒垃圾。
她看见我,愣了一拍。“你来干什么?”
“跟您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张伟的事。”
她冷哼一声,拎着垃圾袋往下走。“我不想跟你谈。”
“您当然不想。”我跟在她后面,“因为您知道,张伟根本没有骨折。”
她停住了。
站在楼梯拐角,灰色的墙面上全是小孩的涂鸦。
她慢慢转过身。“你说什么?”
“张伟来我家那天,视频拍得清清楚楚。他右手好好的,根本没有受伤。”
“那又怎么样?”
“您让我私了,是想让我认了这笔钱,然后逼我卖房子。”
婆婆把垃圾袋重重地摔在地上。“刘敏!你敢跟我这么说话?”
“张伟是不是您叫来的?”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他都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您让他来告我,他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你少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我手上有证据。”
婆婆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难听。“你有证据?好啊,你上法庭啊!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来!”
她从地上捡起垃圾袋,转身下楼,脚步很快。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手机响了一下。
是陈建国发来的消息:“我妈说你去找她了?”
我没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下了楼。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
我知道,下周一就要开庭了。
所有的牌,我都会翻出来。
一张一张地。
05
周一早上,七点半。
我起了个大早,给给小安喂了奶,换了衣服。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连体衣,是我妈买的,帽子上有两个小熊耳朵。
他不明白今天要干什么,只是咧着嘴笑,伸手抓我的脸。
我把小安放进婴儿车,背上包,出了门。
法院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李法官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推着婴儿车过来,愣住了。
“你……这是?”
“我儿子。”
“你要带他出庭?”
“他是被告。当然得出庭。”
李法官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先进去,开庭时间九点整。”
我把小安推进法庭的时候,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
张伟坐在原告席上,右手打着石膏,看见我推着婴儿车进来,他脸色变了。
他旁边坐着个中年女人,是他妈,也就是婆婆的妹妹。
婆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看见我推着婴儿车,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陈建国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低着头。
法官席上,李法官已经坐好了。
“现在开庭。”
原告律师站起来,照着稿子念:“原告张伟,今年18岁,于上月25日在被告刘敏家中,被被告刘敏之子刘小安推倒,导致右手腕骨骨折。经医院诊断,需手术治疗,预计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等各项损失共计八十万元……”
律师念完,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法官看向我。“被告,你对原告陈述有什么意见?”
我站起来。“我反对。”
“理由?”
“原告说的案发时间,我儿子不到一岁零三个月。他还不会走路,更不可能推倒一个成年男性。”
旁听席上一阵窃窃私语。
李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
他看向张伟。“原告,你确定是被告的儿子打伤了你?”
张伟点点头。“确定。”
“你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形。”
张伟咽了咽口水。“就是那天晚上,我去她家吃饭。吃完饭,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她儿子在地上爬。然后他爬到我脚边,突然站起来推了我一把,我没坐稳,摔在地上,手就断了。”
“你是说他站着推你?”
“对,站起来推的。”
李法官看了看手里的材料。“根据医学常识,一岁的孩子站立不稳,独立行走能力有限。你认为他有力气把你推倒?”
“他……他可能有超能力。”张伟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句话一出来,旁听席上有人笑了。
李法官皱了皱眉。“被告,你有什么证据要提供?”
我深吸一口气。“有。”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这是我家监控记录的,上周五晚上张伟来找我谈判时的对话。”
张伟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录音?”
我没有理他,按下了播放键。
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只要他告赢了,房子就是咱们的。到时候我让刘敏净身出户!”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这……这不是真的!这是假的!”
旁听席上,婆婆霍然起身。
“刘敏!你,”
“坐下!”李法官敲了敲法槌。
他盯着我。“被告,你确定这是真实的录音?”
“确定。我手机里有原始文件,可以当场鉴定真伪。”
张伟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李法官又敲了一次法槌。“被告,你儿子多大?”
“一岁零三个月。”
“目前是谁在照顾他?”
“我。”
李法官低下头,看了看起诉书上“骨折”两个字,又抬起头,看向婴儿车里正啃着磨牙棒的小安。
小家伙大概是觉得法庭很新奇,东张西望,嘴里“啊啊”地叫着。
李法官转过头,盯着张伟。“原告,你确定,是他打的?”
张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回答我。”
“我……”他的声音发抖,“我……我可能是记错了……”
“记错了?”李法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见,“骨折能记错?”
张伟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法官拿起了法槌。
“案件驳回。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等等。”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看着张伟。“你说的记错了,具体指什么?”
张伟脸色更白了。
“我妈教我的。”他的声音很低,像蚊子哼哼。
旁听席上,婆婆突然站起来。“张伟!你胡说什么!”
“她……她让我说手是你儿子推的,说告赢了分我一半钱……”张伟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法庭里像炸开了锅。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刘敏!你敢,”
“证人保持安静!”李法官重重敲了一下法槌。
他看向我。“被告,你还有话要说吗?”
我看着婆婆。
她站在旁听席上,嘴唇哆嗦着。
我知道,她想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过无数遍了。
但今天,我不会再听了。
“没有。”
李法官点了点头。“休庭。”
我弯腰把小安从婴儿车里抱出来。
他冲我笑了,小手抓我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抱着他,走出了法庭。
阳光很亮。
小安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想伸手抓天上的光。
我把他抱紧了些。
身后,法庭的门关上了。
脚步声乱糟糟地响着。
我没有回头。
06
我抱着小安走到法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敏!”
我没停。
“刘敏!你给我站住!”
我停下来了,但不是因为她的喊声,而是小安的小熊帽子被风吹掉了。
我把帽子捡起来,重新给他戴好。
婆婆已经追到我跟前,她的头发乱了,口红也蹭到了牙齿上。
“你把话说清楚!那段录音你什么时候录的?”
“上周五。”
“你怎么敢,”
“我怎么敢录音?”我看着她,“您都敢让我儿子坐被告席了我为什么不敢录?”
她气得嘴唇哆嗦。“我是你婆婆!”
“我知道。”
“你这样做对得起陈家吗?对得起建国吗?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一出,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您让张伟诬告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怎么对得起我?”
她一怔。
“我嫁到陈家五年,没有对不起你们任何人。可您呢?您一直想要我的房子。您把这套房子当成您儿子应得的财产,从来没觉得它跟我有关系。”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去年您让我卖房子换大房子的时候,说的话跟今天录音里的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只是没想到,”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安,“您会把主意打到我儿子身上。”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你儿子是我孙子!我怎么可能害他?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
“吃点苦头?”我笑了,笑得很轻,“您的苦头,值八十万。”
她咬着牙,手攥成了拳头。
这时候,法院门口涌出好多人。
张伟被他妈拽着往外走,他低着头,石膏打在右手上,但走路的步伐很正常。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走了过去。
李法官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婆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声音低了半拍。“刘敏,你非要这样吗?”
“不是我非要这样。”我看着她的眼睛,“是您先动的手。”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让法院判我诈骗?”
“我没这么说。”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您搬出去。”
她愣住了。“什么?”
“您的行李箱,我明天给您送到楼下。”
“刘敏!我是建国的妈!”
“我知道。”
“你凭什么赶我走?那房子里有我儿子的东西!”
“房子是我买的。贷款是我在还。装修是我出的钱。您儿子的东西,我会整理好给他。”
婆婆的脸扭曲起来。“你这是要让建国跟我绝交!”
“我没有。他想去看您,我从来不拦着。但您不能再住在我家。”
她瞪着我,眼里全是恨意。“行,你狠。你今天赢了官司,你得意了。我倒要看看,建国知道了以后怎么跟你过!”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响。
我抱着小安,站在原地。
风很大,吹得我脸颊发凉。
陈建国从法院里走出来了,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知道他听到了刚才的所有对话。
“你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
“那你有什么想法?”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开口时,声音很低。
“我妈是不对,但你也没必要赶她走。”
我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我过分?”
“我没说你过分。但你让她搬出去,她跟别人怎么说?说儿媳妇把婆婆赶出家门,你让我怎么在公司做人?”
“她要告我儿子的时候,你怎么不问她想让你在公司怎么做人?”
他不说话了。
小安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揉着眼睛。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建国,我累了。”
“那回家再说。”
“不用说了。”我抱紧小安,“房子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你,”
“如果你想离,我同意。”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我们可以离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走向公交站。
身后,他没有追上来。
公交车来了,我抱着小安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安靠在我肩膀上,慢慢地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我没出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到了站,我下了车,抱着小安走回家的楼道。
楼梯很暗,灯泡坏了一直没换。
我爬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李法官打来的。
“刘敏同志,关于录音的真实性鉴定,法院这边需要你明天来补个手续。”
“好的。”
“还有,你婆婆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要撤诉,但张伟的案子已经驳回了,她撤不了。她还在门口闹,说你是伪造证据。”
“证据是真的。”
“我知道。我看了原始文件,没有剪辑痕迹。”他顿了顿,“我只是提醒你,这件事还远没结束。她不服,可能会继续上诉。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走进家门。
屋子里很安静。
我推开客房的门,婆婆的行李箱还放在床边。
一只口红搁在梳妆台上,瓶盖没拧紧,管口已经凝了。
我把口红盖好,放进了行李箱。
然后关上房门。
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建国。
他的声音很疲惫。“我妈在法院门口晕倒了,刚被送到医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刘敏,你能不能别逼她了?”
“我没有。”
“她都六十岁了,”
“建国,”我打断他,“我说过了,我没有逼她。是她先告我儿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们之间,真的没得谈了吗?”
“等你想清楚了,可以谈。”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这个家到底是谁的。”
我挂断了电话。
婴儿房里,小安醒了,哭了起来。
我走进去,把他抱起来。
他的眼泪湿漉漉的,贴在我脸颊上。
我拍着他的背,轻轻哼着歌。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后面的路,还很长。
07
法院门口的花坛边,几个人围着。
婆婆瘫坐在地上,旁边一个陌生女人帮她拍着背。陈建国蹲在边上,脸涨得通红。
“妈,妈你没事吧?”
我抱着小安走过去。小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手揪着我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陈建国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火。
“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婆婆喘着粗气,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滚。她捂着胸口,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养大的儿子……现在要赶我走……”
旁边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先送医院吧。”我说。
陈建国瞪着我。“不用你假好心!”
他站起来,扶着婆婆往路边走。婆婆的身体有些发软,走几步就得歇一下。我抱着小安跟在后面,隔了三米远。
小安突然哭了。
我拍着他的背,轻声哄他。哭声在安静的马路上显得很响。
前面婆婆的背影僵了一下。
陈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扶着婆婆加快了脚步。
医院急诊室门口,护士把婆婆推进去量血压。陈建国站在走廊上,背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
我坐在离他三米远的塑料椅上。小安趴在我肩上,快睡着了。
空气闷得慌。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李律师提着公文包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还没走?”
我摇摇头。
他看了看急诊室的方向,压低声音:“我听说了,原告那边可能要申诉。”
我心里沉了一下。
“申诉什么?”
“说证据收集程序不合法。虽然胜算不大,但折腾人。”
李律师叹了口气。“你婆婆这事……你心里有数,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抱着小安,手心有点发凉。
过了好一会,我说:“我知道。”
李律师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急诊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看了看陈建国:“血压偏高,情绪波动大,建议观察一晚。”
陈建国点了点头,走进去。
我抱着小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婆婆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不太好。陈建国坐在床边,低着头。
“建国。”
他抬起头。
“今晚我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带小安去我妈那住几天。”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
“刘敏。”
我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这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她……她年纪大了,一时糊涂。你非要赶尽杀绝?”
“一时糊涂?”
我看着他。走廊的灯很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张伟跟她串通好了来告我,要我把房子拿出来赔钱。这叫一时糊涂?”
“那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
陈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低头看着小安。他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房子是我结婚前买的,贷了二十年,每月还两千四。你妈来了之后,你们谁都没掏过一分钱。”
“我没让你掏。”
“你是没让我掏。”我抬头看着他。“但你也没说过你妈一句不是。”
陈建国沉默着。
“那天晚上,张伟走后,你妈在客厅跟你说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
“我问你,张伟走后,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陈建国没说话。
“她说‘房子早晚是咱们家的’对不对?”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知道。”
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说。“但我不知道你知道。”
我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每一步都是回声。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我打开灯,客厅里堆着婆婆的东西,一个旧布包,两双拖鞋,茶几上放着她的降压药。
电视还是开着的。
我关了电视,把小安放到婴儿床上,收拾东西。
衣服、奶粉、尿不湿、小安的小被子。
箱子塞满了,我坐在床上,看着房间。
床头柜上还放着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个笑,觉得陌生。
手机响了。
是陈建国的短信:我妈哭了。她说明天跟你道歉。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小安出门时,在楼道里碰见了对门的王姐。
“小刘,昨晚你婆婆住院了?没事吧?”
“没事。”
她看了看我手里拎着的箱子。“要出门?”
“回我妈家几天。”
王姐欲言又止。我冲她笑了笑,没再多说。
楼下,我拦了辆出租车。
小安坐在我腿上,小手抓着车窗,看着外面飞过去的树,咯咯地笑。
我妈打电话过来。
“敏敏,怎么样了?”
“没事了。”
“你婆婆跟你道歉了没?”
我沉默了一下。
“妈,我回去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我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拧得紧紧的。
出租车拐了个弯,后视镜里,我租的房子渐渐远了。
手机又响了。
是李律师。
“刘敏,明天上午九点,法院那边要开个简易听证会,主要是针对申诉的事。你能来吗?”
“能。”
“对了,”李律师顿了顿,“你婆婆的侄儿张伟,昨晚给他妈打电话,说不想再掺和了。他妈的录音我拿到了。”
我攥紧手机。
“什么录音?”
“他妈劝他别跟婆婆搅和,说这事沾上没好处。张伟说,他也不想,但婆婆答应给他三万块。”
我闭上眼睛。
三万块。
就因为三万块,他们就想把我儿子推上法庭。
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头看我,小手拍着我的脸。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白牙。
“妈妈。”
他还不太会说话,但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
“嗯。”
我把他抱紧了些。
车继续往前开。
08
第二天的听证会,在法院的小会议室里。
李法官坐在主位,旁边是书记员。张伟和他妈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陈建国来了,坐在旁听席上,没坐到我这边。
婆婆没来。
“今天这个听证,”李法官说,“主要是原告方提出申诉,认为证据收集存在瑕疵。”
张伟他妈站起来,五十来岁,穿着花衬衫,脸上画着粉。“法官,那个录音是偷录的,不能当证据!我儿子是被吓着了才胡说的!”
李法官看向我。
我打开手机,点了播放。
张伟他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不要跟她搅和,这事沾上没好处。”
然后是张伟的声音:“我也不想,是姑妈答应的……”
“多少?”
“三万。”
录音停了我抬头看张伟他妈。
她的脸僵了。
张伟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法官看向张伟。“张伟,我再问你一次,你的伤怎么来的?”
张伟不说话。
“你说话呀!”他妈推了他一把。
张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我自己摔的。”
“怎么摔的?”
“从楼梯上,那天晚上喝了酒。”
“为什么说是刘敏的儿子打的?”
张伟咬着嘴唇。
“她……她答应给我三万块,说只要我告赢了,房子就是她的,到时候再分我一份……”
李法官抬了抬眉毛。
“谁答应的?”
“我姑妈,张秀兰。”
张伟他妈突然站起来。“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张伟也急了,“她跟我说,反正那房子是刘敏婚前买的,打官司赢不了,但拖一拖,刘敏就会怕,到时候她再出面,让刘敏把房子过户给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
李法官看着我。“被告,你有话要说吗?”
我站起来。
“有。”
我看着张伟。
“你姑妈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上个月,二十号左右。”
“在你摔伤之前还是之后?”
张伟愣了一下。
“之前。”
“跟她说的一样。”我转向李法官。“上个月二十号,张秀兰在我家跟我说,亲戚家有困难,能不能借点钱。我拒绝了。第二天,张伟就在我家摔了。”
李法官看着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张秀兰在我儿子面前骂我,说我心狠,连亲戚都不帮。我说房子还在还贷,没钱。她说,‘你不是有套房子吗?张伟总不能没钱治手吧?’”
我顿了顿。
“我当时没听明白。现在懂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张伟他妈突然哭了。“法官,我儿子不懂事,他知道错了……”
李法官没理他,看向我。
“被告,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看着张伟。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不打算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张伟他妈愣住了。
“但他必须当庭承认,是张秀兰教他的。而且,以后不能再骚扰我和我儿子。”
李法官看向张伟。
“原告,你同意吗?”
张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点了点头。
“同意。”
“那录音里提到的三万块,你怎么解释?”
张伟他妈抢着说:“那三万块是我给他娶媳妇的,不是……”
“我没问你。”
李法官看着她,她闭上了嘴。
张伟深吸一口气。“是她答应给我的,说等官司赢了就给。”
屋子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李法官在文件上写了点什么,抬起头。
“鉴于双方达成和解,本庭宣告申诉无效。关于原告张伟虚假诉讼的问题,本庭保留移送司法机关的权利。被告如欲追究,可另行起诉。”
我点了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
陈建国跟在我后面。
“刘敏。”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妈……她真的错了。”
“我知道。”
“你能不能……”
“不能。”
我转身看着他。
“你知道她答应给张伟三万块吗?”
陈建国没说话。
“你知道。”
不是疑问句。
他低下了头。
我抱着小安,走进了雨里。
雨不大,但细蒙蒙的,打在脸上凉凉的。
小安缩在我怀里,小手贴着我胸口。
到了公交站,我站在雨棚下面,等车。
手机响了。
婆婆的号码。
我接了。
“刘敏……”
她的声音哑了。
“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就算全天下人都说我是骗子,我也不会认。”
“随你。”
我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安看着窗外,雨水在窗户上爬。
开到一个路口,我看到了婆婆。
她站在街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脸上。
她看着公交车的方向,没看见我。
车开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
雨打在车窗上,啪啪地响。
09
法院的走廊很长,灯光白惨惨的。
我坐在长椅上,等他们出来。
小安睡着了,头歪在我胸口,呼吸均匀。
门开了。
李法官先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朝调解室努了努嘴。
“进去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调解室里,婆婆坐在桌子一边,陈建国和张伟他妈分坐两侧。
张伟没来。
李法官回到位置上,清了清嗓子。
“本庭建议双方先调解。被告方,你什么态度?”
我看着婆婆。
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抠。
“我要她公开道歉,然后放弃对房产的任何要求。这两条做到了,我不追究。”
婆婆抬起头。
“公开道歉?我凭什么道歉?”
她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刘敏,你别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儿子的,是陈家的。”
“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婚前买的怎么了?你嫁到陈家,你的就是陈家的。”
李法官敲了敲桌子。
“张秀兰同志,注意你的言辞。”
婆婆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陈建国站起来。
“妈,你就道个歉吧。”
“我没错我道什么歉?”
“你……”
“你给我闭嘴。”
陈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法官看着我。
“被告方,你还有别的条件吗?”
“有。”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婆婆面前。
“这是放弃房产的承诺书,你签了,我就不报案。”
婆婆看了一眼,笑了。
“刘敏,你做梦。”
她把纸推回来。
“我告诉你,就算你把天捅个窟窿,我也不会签。”
“那咱们法庭上见。”
“你就不能消停点?”
陈建国他爸从门口走进来,是婆婆打电话叫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
“这个家,还不够乱吗?”
“爸。”
“刘敏,你听爸一句劝,这事就算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弄成这样?”
“她道歉了吗?”
“秀兰……”
“我不道歉。”
婆婆站起来。
“我告诉你刘敏,你别得寸进尺。你要告就去告,我不怕。”
她拎起包,摔门出去了。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陈建国他爸叹了口气,跟着出去了。
李法官合上文件夹。
“被告方,你确定不调解?”
“确定。”
他表示知道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刘敏,作为法官我得说一句。你手里证据很硬,起诉没问题。但家庭纠纷,有时候赢了官司,输了感情。”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出去了。
陈建国还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刘敏。”
“别说了。”
“你非要这样吗?”
我抱起小安。
“是她非要这样。”
走出法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上。
手机响了。
我妈。
“敏敏,怎么样了?”
“还在调解。”
“你说你,怎么就跟她闹成这样了呢?”
“妈,不是我要闹。”
“我知道,我知道。但孩子还小,你总不能让他没爸吧?”
我攥紧了手机。
“你婆婆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再不对,也是你长辈。你忍忍,让她一步,日子还能过。”
“我忍了八年了。”
“那就再忍忍。为了小安。”
我看着路灯下飞过的蛾子。
“妈。”
“嗯?”
“我要是忍了,小安长大了,也会学会忍。我不想让他学会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那你……自己拿主意吧。”
挂了电话,我抱着小安往公交站走。
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小安身上的毯子。
陈建国追上来。
“刘敏,我送你。车在那边。”
“不用。”
“你让我送你一次。”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抖着。
“刘敏,我知道我妈不对。但她是我妈。”
“我知道。”
“你能不能……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算了?”
“你的面子值多少钱?”
他愣住了。
“你的面子,抵得上小安让人家指着鼻子说打人吗?抵得上我让人家说我贪财吗?抵得上那些录音里她骂我全家的话吗?”
他低下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陈建国站在站台上,看着我。
车开了。
他还站在那里。
我闭上眼睛。
小安翻了个身,小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八点。
屋里黑漆漆的。
我打开灯,把小安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手机响了。
婆婆。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第三遍。
我接了。
“刘敏。”
她的声音听着像是喝了酒。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赢定了。”
“我没说我赢了。”
“你那个承诺书,我不会签的。我死都不会签。”
“随便你。”
“还有,你等着。我让建国跟你离婚。我看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怎么过。”
“那也要他肯离。”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你等着。”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小安。
他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我伸手帮他擦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律师老赵。
“刘敏,我帮你拟好了刑事报案材料,你看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吧。”
“还是那句话,这案子你赢了,但家庭可能就散了。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见。”
挂了电话,我躺到床上。
天花板有一块水渍,灰灰的,像地图。
我看着它,很久没睡着。
半夜,小安哭了。
我起来喂奶。
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
窗户外面,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
小安吃完了,又睡了。
我把他放回床上,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陈建国的消息。
“刘敏,我去跟我妈谈。”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跟你离婚。”
我看着那条消息,按灭了屏幕。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
清冷冷的。
10
第二天早上,我抱着小安去了老赵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赵看我进来,掐了烟,打开窗户。
“想好了?”
“想好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刑事报案材料。
“你签个字,我今天就能递上去。”
我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面。
手机响了。
陈建国。
我接起来。
“刘敏,你在哪?”
“律师这里。”
“别递材料。我妈她……”
“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同意签那个承诺书了。”
我看着手里的笔。
“什么时候?”
“现在。她说要在法院签。当着法官的面。”
老赵看着我,我没说话。
“刘敏,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来吗?”
我看了看怀里的小安。他醒了,正拿手抓我的衣服扣子。
“来。”
挂了电话,我把材料放回桌上。
老赵叹了口气。
“你真信她会签?”
“当着法官的面,她不签也得签。”
“那你去了,她要是当众签了,你怎么办?还追究吗?”
我没回答。
我抱着小安站起来。
“赵律师,谢谢你。”
他摆摆手。
到了法院,还是那个审判庭。
李法官坐在上面。张伟坐在原告席上,胳膊上还打着石膏。
婆婆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陈建国坐在她旁边,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我抱着小安走到被告席。
李法官清了清嗓子。
“被告方申请人刘敏,原告方申请人张秀兰,关于本案调解协议……”
“我没说要调解。”
婆婆站起来,声音发颤。
陈建国拉住她的胳膊。
“妈,你说好了的。”
她甩开他。
“我说好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三两下撕碎了。
碎纸片撒在地上,像雪。
李法官敲了敲锤。
“原告方,这是法庭。”
婆婆看着李法官,嘴唇发抖。
“法官,我不是要闹。我就是想问问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
“刘敏,你非要把我送进去才甘心?”
小安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背。
“我不想送任何人进去。是你自己选的路。”
“我选的路?我六十岁了,我图什么?我图的不就是这个家!”
“你图的是我的房子。”
她愣住了。
旁听席上有人咳嗽。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婆婆面前。
“妈,你签吧。”
婆婆看着他,眼里有泪。
“建国,你也要赶我走?”
“我没赶你。我只是不想你再错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是新的承诺书。
“早准备好了是吧?”
我没说话。
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写了几个字,停住了。
又写了几笔。
李法官看着她。
全场都看着她。
她写完了,把纸往被告席上一推。
“拿去。”
我看了一眼。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本人自愿放弃对刘敏名下房产的一切主张权利。特此承诺。”
签名:张秀兰。
日期。
我把纸收好。
李法官看了看我。
“被告方,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抱紧小安。
“民事诉讼我撤诉。刑事的,我不追究了。”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
“但以后,咱们不是一家人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陈建国站在旁边,没说话。
李法官敲了锤。
“本案调解结案。双方无其他争议。闭庭。”
我抱着小安走出审判庭。
走廊里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陈建国追出来。
“刘敏。”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妈她……”
“她以后住哪?”
“我给她租了个房子。在我单位附近。”
“挺好。”
“那你们……”
“没我们了。”
我抱着小安往前走。
他追了几步,又停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
但我没回头。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刺眼。
小安眯着眼睛,把头埋进我怀里。
我拍拍他的背。
“没事,妈妈在。”
我回了出租屋,开始收拾东西。
老赵帮我找了一套小两居,租金便宜,离公司也近。
我打算搬过去。
中午,电话响了。
是婆婆的号码。
我接了。
“刘敏。”
她的声音沙哑。
“有事?”
“那个承诺书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不该那样做。我就是……舍不得建国。”
“你舍不得他,所以抢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错了。”
“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下午,陈建国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我妈搬走了。”
“嗯。”
“我来帮你搬家。”
“不用了。我叫了搬家公司。”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
“刘敏,咱们真的没法过了?”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嫁了四年。
四年里,我忍了多少,他都知道。
但他从来没真的站在我这边过。
“不是没法过。是我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过了。”
他低下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关上门。
小安在床上爬来爬去,嘴里咿咿呀呀的。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小安,以后就咱俩了。”
他看着我,咯咯地笑了。
我抱着他在屋里转了一圈。
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
但阳光还是透进来了。
11
一年后。
我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广场。
小安在学步车里,满屋子乱窜。
他已经会叫妈妈了,会扶着墙走几步。
头发长长了,黑黑的,软软的。
像个大孩子了。
我把他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底下有人评论:长得真像他爸。
我看着那条评论,没回复。
手机响了。
陈建国。
这一年来,他隔段时间就打一个电话。
有时候问小安好不好,有时候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都没接。
这次也没接。
电话响完,他发了一条消息:
“小安生日快到了,我想来看看他。”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一条:
“我不去你家里。就在楼下,你看一眼就行。”
我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再说。”
他把电话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刘敏。”
“嗯。”
“小安最近好吗?”
“挺好的。会走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能看看他吗?就视频看一眼。”
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小安。
小安正趴在沙发边上,试图站起来。
嘴巴里咿呀着。
视频那头传来陈建国的声音。
“小安。小安,我是爸爸。”
小安抬起头,看着手机屏幕。
然后他笑了。
陈建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谢谢你,刘敏。”
“不用谢。他也是你儿子。”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阳光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小安爬到我脚边,抱住我的腿。
“妈妈。”
发音不太准,但我听懂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妈妈在。”
窗外,楼下的小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
笑声传上来,轻飘飘的。
我想起去年那个冬天。
法庭上,婆婆写下承诺书的样子。
陈建国站在法院门口的背影。
那些都已经很远了。
现在的生活,简单。
上班,下班,带孩子。
周末带小安去公园,晒晒太阳。
晚上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没打那场官司会怎样。
可能现在我还住在那个家里。
可能婆婆还在背后说我的闲话。
可能陈建国还是那样,两头讨好。
但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小安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困了?”
他揉了揉眼睛。
我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翻了个身,小手抓住我的衣角。
“妈妈。”
“嗯。”
“睡。”
“好,睡吧。”
我拍着他的背,轻轻哼着歌。
他的呼吸慢慢匀了。
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嘴角还有一点奶渍。
我帮他擦了。
窗外,太阳下山了。
天边一片橘红色。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是同事发来的消息:下周末部门聚餐,能不能来?
我回:行。
又一条:带上小安吧,大家想他了。
我看了看睡着的小安。
回:好。
房间里暗下来。
我没开灯。
就坐在黑暗里。
小安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鼾声。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
头发很软。
他睡得很安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路灯亮了。
街上有人牵着狗散步。
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
生活就是这样吧。
有失去,也有得到。
有不舍,也有放下。
我拉上窗帘。
转身回到床边。
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带小安去打疫苗。
还有一堆事。
但没关系。
日子总会往前走。
我感觉小安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握住他的手。
“晚安,小安。”
他没有回答。
呼吸声浅浅的,均匀的。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
又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
睡意慢慢涌上来。
像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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