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在二店盘货。货架空了大半,灯只开了门口一排。我蹲在地上折纸箱,手伸到箱底,摸出一块硬纸板。翻过来,是周敏的字,记号笔写的:转让费多少,装修多少,头一批货多少,末了一行——“周敏出五万,算借还是算股,以后再说。”字写得潦草,比我记得的还随意。

写这行字的那天,我们俩就蹲在这块地上。商场刚交接,满地灰,她说先把店干起来,别的以后再说,我说行。那会儿我们算过,一个月保本,三个月回本,她拍着大腿说,咱俩卖了半辈子衣服,还怕这个。

我俩认识十四年,她比我早三年开店,我头一回下楼拿货,是她骑电动车带我去的批发市场。十八万就这么砸了进去:我自己九万,周敏五万,剩下四万刷的信用卡。

九万里头有三万是从我哥那儿拿的,我跟他说是老店换季进货要周转,其实是填了二店。盘二店的事,过年回家我提过一嘴,说自己的钱够用。

夏天一整个没起色。七月我搞过一次储值,充两千送三百,办出去四张。八月一开学,街上的人肉眼可见地少了,连老店的流水都开始往下掉。

八月底我算了回账:再进一季新货,还得往里压几万。我把心一横,二店不再进一件衣服,卖完拉倒。前几天周敏发来一条微信,六个字:哪天把账算一下。这条微信我拖了三天没回。

那天傍晚我捏着那块纸板,在空店里坐到天黑,晚上才给她回:周日见面说吧。她回得快:别在店里,上山,凤凰山。

周日下午我把车停在山脚下,她比我先到。一路上她走在前头,不说话。山道边的野菊开得正旺,黄的白的,她走过去也没看一眼。

半山腰有个亭子,风大,刮得顶上的茅草响。她扶着柱子站定,没坐。我把纸板从外套兜里掏出来递过去:“你看看你自己写的。”

她看了两眼,折起来,塞进自己兜里。“那会儿谁能想到是这个行情。”她说,“巧巧,我先跟你交个底。阳阳明年高考,考上了,学费、住宿费、电脑,哪样不要钱?这两年我店里也就保个本,他爸拉货的活也淡。这五万,我只能按借算,一分不能少。”

“上半年呢?”我问她,“半夜跟车去上货,商场门口发传单,你发烧三十九度还盯了一整天,这些算什么?”

“算情分。”她答得很快,“情分能拿去交学费吗?”

我退到亭子外头,打开手机计算器,按出资把店里的货折了又折,折到她名下,一万五。我在心里把几种算法换来换去,怎么换,差的都是三万五。我把屏幕转过去:“按股,就这些。”

她没看屏幕。“等明年夏天,你拿什么给我?货压在手里就是布。”她拍了一下柱子,“钱得看得见,我才敢认你这五万。”说完转身往下走,比上来时还快。

我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也下了山。她在前头,隔着十来级台阶,谁也没喊谁。

那块纸板在她兜里,我没要回来。

过了三天,我回老家。母亲在院里晒被子,看见我,被子先撂下了。晌午她先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吃完才泡茶。菊花茶里她抓了一撮枸杞,坐到我对面:“东边那个店,怎么样了?”

我捧着杯子,说店要关了,赔了多少、欠着谁,都说了。说的时候我没看她,看茶里浮着的那朵菊花,泡开了,比刚丢进去的时候大了一圈。

她半天没吭声,末了把我的杯子往我跟前推了推。“还得上吗?”

“能,就是慢。”

“慢就慢。”她说,“你哥那三万,我不替你去说。你自己回去,跟他把话讲清楚。”

我在老屋住了一夜,后半夜半梦半醒,觉得有人进来给我掖了掖被子。第二天一早,我坐头班车回了城里。

中秋在我哥家过。蟹是嫂子一早从市场挑的,她说中秋的蟹最肥,姜丝切得细,醋里点了几滴黄酒。我哥给我挑了只最肥的。饭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了。

“哥,嫂子,有个事我得当面说清楚。”我说今年春天盘二店,跟哥说的进货周转是两码事,那三万我填进二店了。店撑不住,这个月清完货就关,装修和转让费都打了水漂。我哥剥蟹的手停了一下。嫂子的脸沉下来:“什么时候能还?”

我哥把蟹壳搁下,没发火。“年前,你给个数。”

“年前我先还一万。”我说,“剩下两万,明年秋前还清。”

嫂子没接话,起身给孩子剥蟹去了。我哥说:“要是周转不开,跟哥说一声。”

“不借了。”我说,“信用卡我都办了分期,往后有多少钱,进多少货。”

我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说:“过年回来吃饭。”

十月中,二店最后三天清货。跟商场说好不续租,冬装按三到五折挂出去,价签我头天晚上在老店写了一大摞。来的人不少,都是冲便宜来的,有个大姨拿着件大衣问儿媳妇穿不穿得了,试了半天,最后拎走两件。

也有熟客问是搬走还是歇业,我说不干了。办出去的那四张储值卡,我跟她们挨个说了,老店通用,随时能用。三天下来,收银台里进了三万二。

小陈是我五月里招的店员,走前我把工资结到月底,多包了半个月,她帮我抬货架的时候说,姐,这店的灯真亮,可惜了。第二天物业收走押金单,扣掉违约,退回一万二。

清完货那天晚上,店里就剩我和几摞没拆的衣架。我坐在柜台后头,钱柜里的现金数了两遍,先把四万四转给周敏,又翻老店这个月的流水,加上机器里没结的账,凑出六千,补成五万整。

备注里我打了三个字:账清了。发出去没两分钟,她回过来两个字:收到。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坐了一会儿,店里有一根灯管坏了,闪两下,灭了,我没去修。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信用卡那四万办了十二期,每个月三千三上下,还到明年秋天就清了。回来我在本子上排日子:月供,过年前我哥的一万,老店的房租,进货的钱。排完合上本子,心里反倒定了一截。

商场通知门头月底拆。拆的那天我特地过去看,工人把发光的招牌整片卸下来,露出后头的砖。二店玻璃门上还贴着我的打折海报,撕下来碎成几片。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过去。

桂花开是几天后的事,满街都是那股甜味。周敏来了老店,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才进来。她从包里拿出那块纸板,放在柜台上:“这个还你。以后各做各的。”

我把纸板接过来,没提合伙,也没提往后一起干点什么。我问她:“阳阳模考成绩出来没有?”

“出来了,过了本科线四十多分。”她说,“报学校的事,等明年再说。”

“那挺好。”

她点点头,出门走了,进来的顾客她侧身让了让。

纸板我收进柜台最底下的抽屉,压在票据底下。当晚我退了那个同行群,三年没人在里头说过一句话。又翻相册把二店的照片删了,从开业的花篮到上货的推车,一共十九张。

删完往前翻,老店的照片还在头一页。现在每个礼拜我给家里打个电话,母亲不多问,就一句这个礼拜怎么样,我好坏都说。后来在街上碰见过周敏一回,隔着几步,她喊我一声巧巧,我应了一声,两个人站了站,问的都是孩子和天气。

入冬前,步行街的老店进了今年头一批冬装。到货那天早上我拆了六箱,呢子大衣往杆子上挂,挂到第三根杆,王姐进来了,她在我这儿买了八年衣服。她摸着件藏青色的大衣问:“东街商场那个店,是你的吧?关门了?”

“关了。”我说,“就剩这一家,一直开。”

她把大衣往身上一比:“这件给我留着,我下午拿钱来。”

我说好。送她到门口,回身把那件大衣单独搭在收银台边的椅背上,接着拆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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