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见了500个身价过亿的老板,他们的现状让我彻底傻眼了。

深圳的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我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的走廊里,手边是刚才工作人员硬塞给我的一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我攥得变了形。

这次见面会来了500多人,地方是我托朋友临时借的。按原计划,我讲完就走,不安排签名,不安排合影,更不安排单独聊。可讲座结束后,有快50个人没散,就那么堵在宴会厅门口的走廊上,等着我出来。

我一开始以为是要签名的,后来发现不是。这些人一个个站得很规矩,没人往前挤,有几个人手里还攥着洗得发白的旧名片,像我十几年前参加行业峰会时见过的那些老板。

第一个拦住我的人姓周,名字我到现在还记得,周成。内蒙古来的,做建材起家,身价最风光的时候有8000多万。他站在走廊拐角,穿着件灰色的旧T恤,脚上是一双磨掉了边角的皮凉鞋,说话时一直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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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坐绿皮火车来的,60个小时,硬座,从呼和浩特到深圳。

我下意识问了一句:“高铁呢?”

他笑了笑,说:“刘老师,我坐不了。”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我限高了。”

我站在风扇底下,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没接上话。一个身价8000多万的企业家,被限高了,出门只能坐绿皮火车硬座。

后来我才知道,走廊里那堵着不走的50多个人里,至少有一半都跟他一样。这台绿皮火车,硬是把一群曾经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磨成了最守规矩的旅客。他们不争不抢,不急着赶时间,因为就算急,也没用。

周成的故事,是在酒店隔壁一家兰州拉面馆里,就着一碗15块钱的牛肉面跟我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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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2016年接了一个市政工程的活儿,垫资做的,前前后后压进去了2000多万。工程做完了,甲方一直拖款,拖了一年多,最后项目成了烂尾楼,验收都过不了,钱自然也要不回来。他为了给工人发工资,借了利息很高的贷款,利滚利两年滚到5000多万,彻底还不上了。

2020年,他被起诉,上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房子、车子、卡全部被冻结。最狠的是限高令——不能坐飞机,不能坐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子女不能读高收费的私立学校。

他提到一件事,语气很平静:他女儿考上了北京一所私立大学,学费一年6万8。按他的条件,这个钱他原本是能拿出来的,可他当时被限高了,教育部门一查,他属于失信被执行人的子女,学校直接把孩子档案退了回来。他女儿后来去读了一所普通的大专,现在已经毕业了,在超市做收银员。

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一直在拌碗里的香菜,头也没抬。

我问:“那你还跑这么远来听我讲座?”

他抬起头,表情特别认真:“刘老师,我就是想问问你,像我这样的人,还能不能再爬起来?我这个年纪,负债5000万,还剩下10年,还有多少可能?”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因为这个问题,我真没法回答。

第二天收摊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我,有辆宁夏牌照的旧越野车停在酒店门口,已经等了快一天了。车主姓马,45岁,做农业的,在宁夏包了3000亩地种枸杞。身价最高的时候1.2个亿,名下有加工厂、冷藏库、物流车队。后来因为跟一个外地的渠道商签了份对赌协议,对方抽走了他的资金链,又赶上那两年枸杞价格暴跌,几个亿的盘子一下全崩了。

他开车来的,从宁夏银川到深圳,开了三天三夜,全走的省道和国道。我问他为什么不开高速,他说高速要油钱要过路费,更重要的,他虽然是开车来的,可他也是限高对象——他的车是挂在朋友名下的,他人不能坐高铁飞机,但还有一辆旧越野车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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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了两个兄弟,后备箱里装了半箱矿泉水,三箱方便面,还有一张折叠的旧地图。他指着地图上那些用红笔画过的路线,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刘老师,我们这些人走过的路,比你在地图上画过的线都多。”

他以前来深圳,都是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现在呢?他说他在深圳住的是罗湖那边一个80块钱一晚、连窗户都关不严的青年旅社。他来的路上在服务区睡了两个晚上,就为了省几百块钱住宿费。他算了这笔账,来回过路费加邮费,正好2000块,他得精打细算。说这话的时候,他笑了,笑得特别苦。

他问我:“刘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活该?”

我赶紧摇头。

他说:“我们就是运气差了点。要是运气好一点,我们也可以……”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低头喝了一口水,没再说下去。

后面两天,我在走廊上、电梯里、停车场,又陆陆续续遇到了好些人。有个从成都来的年轻人,不到30岁,以前是做民宿的,在青城山脚下包了三栋楼,投了500多万。疫情三年干倒闭了,欠了300多万外债,现在在成都一个小区做保安,一个月拿4500块钱。他说他连坐绿皮火车的钱都是攒了两个月才攒出来的。

还有一对夫妻,做外贸玩具厂的,十年前一年利润好几百万,在东莞有两套房。后来外贸订单没了,厂子倒了,两套房都抵押给了银行,现在带着两个孩子租住在城中村里。两口子去工厂应聘,人家嫌他们年纪大,招了个20岁出头的小伙子顶了位置。他们跑到深圳,就是想问问我,还有什么小生意他们能做。

晚上10点多,我在便利店买水,碰到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在那里站了很久,手里拿着一瓶3块钱的矿泉水,翻来覆去地看,就是不结账。我过去帮他付了钱,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刘老师,我原来是做房地产的,身价三四个亿。现在你猜我兜里有多少钱?”

我没敢猜。

他说:“我现在全身上下,就56块钱。”

老头叫老陈,今年64岁,之前是搞县城地产开发的。咱们这代人很多都在镇上买过他的房子。后来因为一个项目出事了,资金链崩了,房子没交成,被购房者联合起诉,赔了钱还被判了刑,服刑三年。他今年3月才刚从里面出来。

“我现在每个月领2480块钱的养老金。我儿子看我可怜,每个月偷偷给我转2000块钱,但被他儿媳妇发现了,骂了三天。”

老陈要我把他带到便利店门口,靠着墙站着,他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大楼,说:“刘老师,你别看那楼高,那楼十年前就是我盖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座楼亮着灯,底下是一排商铺,窗户上贴着各种开业海报,还停了不少车,挺热闹的。现在那座楼跟老陈已经没关系了,他名下没有任何产业,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张被限高的名字。

见面会结束后第三天,我收到一个快递,是周成从内蒙古寄来的,一包他们那边产的奶豆腐。里面夹了一张字条,就写着一句话:“刘老师,那碗面钱我记住了,等我翻身了,还你。”

我捏着那张字条,站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那4000万人到底是些什么人?有人说他们是被时代淘汰的人,是烂账,是社会的负担。可我在深圳那个三五百人的小场子里看到了他们的样子——他们不是懒惰的,不是骗钱的,更不是故意的。他们大多是想干事的、有胆量赌上全部身家的、能吃苦能攒钱能扛事的人。

周成,身价8000万的建材老板,现在买不起一张300块的机票;马总,1.2亿的枸杞大王,住80块钱的青年旅社还舍不得;老陈,盖过整条街的人,便利店买瓶矿泉水都要犹豫半天。他们不是别人,就是咱们身边那些借钱也要创业、赔本也要发工资、被逼到墙角还想再爬起来的人。

那天夜里,我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到周成在拉面馆问的那个问题:“刘老师,我还能不能再爬起来?”

我一直没答上来。但我想起了那些人在走廊里站着的画面,一个个都站得端正,像一堵墙,不吵不闹,也不肯走,就等着我出去问一句:“我们还能不能活?”

我当时跟他说的那句话,我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底气。我说:“能。”

他重重地握了一下我的手,转头钻进了那辆旧越野车,发动机突突响了两下,沿着深圳那排路灯开远了,尾灯慢慢变成一个红点。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红点一路开进夜色里。

我想的是,那4000万人里面,到底还有多少人正在像他一样,开着旧车、坐硬座、穿着前两天洗过的旧衬衫,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就为了找一条活路。

他们曾经是地方经济的脊梁,是就业岗位的提供者,是税收的贡献者。他们倒下的时候,没有人为他们兜底,没有人为他们说一句话。他们默默地上了名单,默默地被限高,默默地坐着绿皮火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去寻找最后一点可能。

我不是经济学家,我算不清这笔账。我只知道,一个社会对失败者的态度,决定了这个社会还有多少人愿意去闯、去试、去赌上全部身家干一件事。如果创业失败就意味着永世不得翻身,如果一次资金链断裂就要用余生来还,那谁还敢创业?谁还敢雇人?谁还敢在合同上签字?

周成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时代的浪潮里呛了水,还没游回岸边。他们需要的不多,一张可以坐高铁的票,一间可以住得起的房,一个孩子能正常上学的机会,一个还能再试一次的可能。

我把那包奶豆腐放在酒店房间的桌上,奶豆腐已经有点化了,包装袋上凝着一层水珠。我撕开尝了一块,很硬,嚼了半天才嚼出一点奶味。就像周成说的那句话,硬邦邦的,嚼久了才尝出里面的苦。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翻身,也不知道那4000万人里面有多少能重新站起来。但我知道,他们还在跑,还在找,还在等一个答案。

而我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看见——看见那些在绿皮火车硬座上坐60个小时的人,看见那些在服务区睡两个晚上省几百块钱的人,看见那些在便利店门口站半天舍不得买一瓶水的人。

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他们是周成,是马总,是老陈,是那对做玩具的夫妻,是那个做保安的年轻人。他们曾经也是我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