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东京都丰岛区的深夜,雨带着刺骨的潮气。任美娟推开家门,玄关灯亮了一下又熄灭。厨房地板还留着擦洗的水痕。三个小时前,八十三岁的日本婆婆把半袋洗衣粉倒进电饭锅,随后滑倒,额头磕在柜角。
急诊室缝了五针。回到家,老人瘦小得像一捆干柴,任美娟替她脱下沾着消毒水气味的外套。
“美娟,对不起呀,给你添麻烦了。”婆婆伸出枯树皮般的手,紧紧抓住她,“谢谢。”
婆婆的认知症一年比一年重,常常记不清日期,有时连儿子都认不出。唯独每次扶她上厕所、替她换洗衣裤,她总要说声谢谢。那两个字像细针,一下下扎得美娟心酸:老人忘了许多事,却没忘记别人的辛苦。她嫁到日本二十八年,听过无数客气的道谢,偏偏在自己的家里,始终等不到日本丈夫的一声。
刚把婆婆安顿好,餐桌那头传来筷子碰碗的响声。
五十六岁的田中正雄坐在桌前,报纸翻得哗哗响。他没问母亲的伤,也没看妻子湿透的鞋袜,只说:“晚饭呢?”
美娟挂外套的手僵在半空。屋里还残留着电饭锅的糊味。
“你妈缝了五针,刚从医院回来。”
“医生不是说骨头没事吗?我明天还要上班。”
美娟把路上买来的便当推过去,塑料盒划过桌面,刺啦一声。
“你这是什么态度?”正雄皱眉。
“你妈糊涂了,还知道跟我说谢谢。”美娟盯着他衬衫上早晨亲手熨平的领口,“你什么都明白,为什么二十八年了,一句都说不出来?”
“我是日本人!一家人谢来谢去,像什么样子?”
“你妈妈不是日本人吗?”
正雄一下噎住。水槽边,正在洗碗的二女儿关掉水龙头。水滴在不锈钢槽里,一声接一声。
“爸爸,”女儿低声说,“小时候你从不谢妈妈。我也以为,妈妈给我们做饭、洗衣服,都是应该的。”
正雄把筷子重重磕在桌上。
拉门忽然开了。婆婆扶着门框站在那里,额头的白纱布在灯下刺眼。她望着屋里的人,眼神茫然,忽又认出了儿子:“正雄,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正雄赶紧上前。老人却越过他,把手放在美娟冰凉的手背上,一连说了三声“谢谢”。
正雄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泛白。
夜深后,美娟从卧室出来,看见丈夫坐在台灯下,将急诊收据一张张理齐,夹进日历本。笔尖在第二天的日期旁压出一道深痕。
“明天九点复诊。”他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又轻轻说,“今天辛苦了。”
美娟靠着门框:“你还是没说那两个字。”
正雄张了张嘴,终于沉默。
次日清晨,东京天空泛起鱼腹白。正雄蹲在玄关,给母亲系好鞋带,又取下美娟那条带着樟脑香气的围巾递给她。
“谢谢。”美娟接过围巾。
正雄低头系自己的鞋带,后颈和耳朵一点点红了。他站起来,手搭着门把,背对母亲、妻子和刚走出房门的女儿,含混地吐出一句日语:“……谢谢。”
婆婆歪着头:“正雄,你说什么?”
正雄转过身,看着三个女人,这一次,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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