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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小课堂

千古兴亡感慨。王朝落幕,旧事尘封,唯有春风柳条岁岁如新。叹王朝兴衰,惜盛世不再,意蕴深沉。

《题桃花扇传奇》

清·陈于王

玉树歌残迹已陈,南朝宫殿柳条新。

福王少小风流惯,不爱江山爱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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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这首诗,第一感觉是轻巧,轻巧到像一句玩笑话:“不爱江山爱美人。”可细品之下,这轻巧的七个字,可能是中国诗歌史上最沉重的讽刺之一。

“玉树歌残迹已陈”,起笔就藏了一把刀。

“玉树歌”是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南陈亡国之曲。千年之后,歌声早已消散,旧迹成了尘埃。可陈于王提它做什么?因为南明弘光朝,几乎就是南陈的翻版——建都南京,偏安一隅,君王荒淫,臣子内斗,敌兵压境还在唱戏选妃。

一个“陈”字,既是“陈旧”的陈,也是“南陈”的陈,一笔写尽两朝命运。

“南朝宫殿柳条新”,时间被拉到眼前。宫殿还在,柳条年年发新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宫殿的主人都已经换了多少茬了。

柳条新,是讽刺;宫殿旧,是叹息。不变的柳条,正衬出人间改朝换代的残酷。这句写得越平静,读起来越苍凉。

前两句,是历史的大背景:旧朝如烟,新柳如常,江山千年不变,人事早已面目全非。

“福王少小风流惯”,开始落到那个人身上。福王,就是弘光帝朱由崧。他从小就是一个风流惯了的公子哥。

这句写得妙,妙在“惯”字——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天生的、一贯的、深入骨髓的习气。他在洛阳当王爷时,就沉溺酒色;南下称帝后,依然故我。

清军已经过了长江,他不去操练军队,反而忙着派人到民间选美女。内库的钱,不拿来发军饷,全拿去买胭脂水粉、建戏台。大臣劝他振作,他说:“天下事,有老马在,怕什么?”老马指的是马士英——一个权奸。

说句实在话,福王不是不知道江山快没了,他是真的不在乎。他从小活在朱家的富贵里,父辈祖辈攒下的江山,在他眼里就是一座大房子,房子塌不塌,他不在意,只要还能摆开酒席唱戏就行。

“不爱江山爱美人”,是全诗的炸药。

表面看,这是一句风流话。可细想,这是一句把刀架在脖子上还笑着说“挺舒服”的荒唐话。

爱美人本身不是罪过,亡国之君大多有美人相伴;可把一个国家送到美人面前,用一座江山换取片刻欢愉,这已经不是风流,是愚蠢,是罪过。

更狠的是,陈于王用“不爱”和“爱”这两个寻常字眼,把一座江山的重量和一名舞女的酒杯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整首诗没有一句血泪,也没有一句直白的辱骂,可在“不爱江山”这四个字面前,什么“昏君”“误国”之类的词都显得太轻了。

再往深处看,这首诗题在《桃花扇》上,就更有意思了。

《桃花扇》写的是李香君与侯方域的爱情,李香君血溅纸扇,点点血迹化为桃花,那柄扇子是爱情的见证,也是亡国的见证。

陈于王借诗说福王“不爱江山爱美人”,可《桃花扇》里的李香君呢?她恰恰相反——堂堂一个秦淮歌女,在国难当头时,比满朝文武都明白大义。她拒绝阮大铖的收买,痛骂马士英的卖国,清兵南下时不肯苟且偷生。

一个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贪恋美色,丢了祖宗江山;一个是被卖的秦淮歌女,风尘之中,却凛然有烈士之风。这讽刺还不够狠吗?

诗里那句“不爱江山爱美人”,倒过来读,就是对朝堂上那些男人的质问:你们连一个都不如。

妓女

读到这里,不由想到,历史上有多少这样的“福王”?

陈后主写《玉树后庭花》的时候,隋军的战鼓已经震响江边;李后主躲在深宫里填词的时候,宋太祖的兵马正在渡江;宋徽宗在艮岳赏石品画的时候,金兵已经过了黄河。

轮回一般,一个又一个小朝廷,在酒色和唱戏中崩塌。诗里短短二十八个字,其实写尽了整个中国历史的周期:玉树歌残,宫柳犹新,旧人去,新人来,可新人的命运,早已写在旧人的脚印里。

最妙的,还是这首诗的“冷”。

它不愤怒,不呼号,不捶胸顿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翻完史书的人,合上卷,轻轻说了一句:“福王少小风流惯,不爱江山爱美人。”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理解、一点无奈。可恰恰是这种冷静,让诗句像一根细针,扎进历史最软的地方,两百年后拔出来,针尖上的血还是红的。

这首诗传唱这么久,就是因为它把亡国之痛,藏进了一句“风流话”里。不懂的人,读出一句调笑;懂的人,读出一座王朝的墓碑。

若是福王在天有灵,听到后人用这句诗给他盖棺定论,不知是什么表情。大约会先怔一下,然后苦笑吧。因为那句诗,表面褒奖他风流,实则已经替他判了死刑:你守着你的美人和酒杯,我们只要记住,你亲手弄丢了一座江山。

“玉树歌残迹已陈,南朝宫殿柳条新。福王少小风流惯,不爱江山爱美人。”

江山在柳条里岁岁常新。

美人在桃花扇上凝成血色。

风流在诗人口中化作嘲弄。

而那首《玉树后庭花》的尾音,那种千年不绝的、王朝落幕时特有的靡靡之音,至今还绕着旧时宫殿的梁柱,轻轻回荡。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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