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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想写她的故事时,我找了很久微信通讯录没找到她的微信,我就是凭我的记忆写点,如果记忆有偏差,读者全当小说看了,我甚至记不清楚她的名字,就暂且叫莉莉姐吧。你不觉得她有八十岁,看起来五六十的样子,洒脱健谈,会给你派香烟,中文里夹着英语说话,很有意思的女士。
我一直以为,中国人是从九十年代才开始来肯尼亚的。在我的了解里,九十年代以后,肯尼亚的中国人才渐渐多起来:有人跟着国企项目来,有人做生意,有人听说非洲机会多,带着行李和一笔本钱就闯了过来。直到有一次,我和一位八十多岁的华人聊天,她告诉我,她七十年代就已经来到肯尼亚了。她自己都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
这句话像一扇门,忽然把我带到了另一段不太熟悉的华人历史。对我来说,肯尼亚的中国人是九十年代以后逐渐出现的一群人;对莉莉姐来说,非洲却是她从童年开始就生活过的地方。她跟着父母在战乱年代离开中国,四十年代到了南非,后来又辗转来到肯尼亚,在蒙巴萨开起了自己的第一家中餐厅。
她的祖籍在广东(也可能上海,记不清了,但是她说粤语,我有点糊涂了,改天找到微信,当面采访一下,那次朋友聚会,没好意思问很多问题),年轻时接受的是英式教育。她年轻时不会说中国话,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对那一代人来说,生活的方向早已把他们带到了遥远的地方:英语是学校里的语言,非洲是成长和谋生的地方,中国则更像一个从父母口中听来的祖籍。莉莉姐是在这样的生活里长大的。她有中国人的血缘,却没有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也没有一个清晰、牢固的“中国人”身份。
七十年代,她把老家亲戚陆陆续续接到非洲。那时候,从中国来到这里的人,在她眼里是另一番模样:生活很困难,家里很穷,许多人远道而来,身上带着一种她既陌生又无法忽视的艰辛。她接触到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也是在那时以后,才慢慢开始学说中国话,尤其是粤语。她对粤菜有近乎执着的喜爱,也许正是在一桌桌饭菜、一句句乡音之间,她才一点点靠近那个自己从未真正生活过的中国。
蒙巴萨的中餐厅,像一座不大的码头。人来人往,客人一批接着一批,带着不同的口音、不同的行李,也带着不同的打算。莉莉姐坐在餐厅里,看到的未必只是顾客,更像是看着一代代中国人经过非洲。
七八十年代,来非洲的中国人里,有参与援非项目的人。他们离开熟悉的生活,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肩上带着任务,也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理想和纪律。九十年代以后,国企外派的人多了起来。有人跟着工程和项目来到肯尼亚,待上一段时间,再回中国;也有人留了下来,开始做贸易、开公司,试着把日子扎在这里。
进入新世纪,来非洲的人又换了一种面貌。有人听说这里有机会,带着一点积蓄来淘金;有人在国内生意做不下去,觉得非洲的市场还没有被挤满;有人一路摸索,从小买卖做到公司,从单枪匹马变成拖家带口。再后来,越来越多人来到肯尼亚,也许是因为国内竞争太激烈,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有人说是出来闯一闯,有人说是逃离内卷。说法不同,行李箱却常常差不多:几件衣服,一些工具,一点钱,还有一个不确定能不能实现的打算。
饭店里的饭菜最诚实。桌上坐着的人,今天可能还在谈项目、谈货柜、谈房租和签证;过几年,店里就换了新面孔。有人从年轻人变成了老板,有人回了国,有人把生意做大,也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新来的人进门,先问附近哪里可以住、哪里能买到东西、在蒙巴萨做什么生意;熟客坐下,聊的则是这些年物价涨了多少、肯尼亚变了多少,中国又变了多少。
莉莉姐自己,也是在这些往来中重新认识中国的。
退休以后,她去中国旅游。那时,她才慢慢看到那个曾经只存在于家族记忆里的国家,已经快速变了模样。城市、道路、生活方式,都与她熟悉的故事相距甚远。她开始融入当地的华人社群,开始接触中国话,也开始和更多中国人来往。对许多从中国远道而来的人来说,回中国是回家;对莉莉姐来说,回中国却像是第一次认真走近一个自己血脉相连、却长期陌生的地方。
她养育了三个子女。他们都是医生、工程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在各自的领域有了自己的生活。可他们并没有很强的中国认同感。这个事实让人很难简单地说,血缘会自然地把人带回故乡。一个人在哪里长大,在哪里接受教育,在哪里建立生活,往往比祖籍更具体,也更有力量。中国对莉莉姐的孩子们来说,可能是父母家族的来处,却未必是他们心里的故乡。
莉莉姐这一生,像是走过了好几个彼此相连、又并不相同的世界:中国的战乱记忆,南非的童年,蒙巴萨的餐厅,英语教育塑造的生活,粤语和粤菜带来的迟来乡情,以及退休后重新认识的中国。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回归故土”的故事。她更像许多老华人的缩影:身上有中国的根,却未必拥有一条清楚的回家路。
后来我再想起她说自己七十年代就来了非洲,才意识到,肯尼亚华人的历史远比我想象中更早,也更复杂。我们总爱把华人移民分成一代又一代:援非的、外派的、做生意的、来淘金的,或者为逃离竞争而重新寻找机会的。可在莉莉姐的餐厅里,这些年代并不是几条整齐的分界线。它们都化成了来来往往的人,坐在同一张桌边,吃着同样一顿饭,却各自把故乡放在不同的地方。
有些人离开中国,是为了找到生活;有些人一辈子没真正离开非洲,却在晚年才开始认识中国。有人把中国叫家,有人只把它当作祖先的来处。至于莉莉姐,她的根从广东出发,经过南非,最后落在蒙巴萨。她未必能用一句话说清自己属于哪里,但那家餐厅里的每一桌饭、每一种口音、每一代经过非洲的中国人,都在替她讲述答案:有时,一个人的故乡不是出生地,也不是祖籍,而是她一生走过之后,仍愿意回头看一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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