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司年会的酒店宴会厅里暖气开得足,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刚发下来的年终奖确认单,纸边被我捏得起了毛。

4000。

白纸黑字,大写肆仟元整。

台上主持人正扯着嗓子喊抽奖号码,三等奖是电饭煲,市场价两百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脑子里过的却是去年三月到十二月,整整十个月,我带着六个人的团队,在西北戈壁滩上啃了八个月沙子,把那个光伏储能项目从零做到签合同。

合同金额九亿两千万,甲方打款那天,财务总监老周在群里发了个八毛八的红包。

“小陈,发什么愣呢? ”隔壁桌的老刘凑过来,瞄了一眼我手里的单子,嘴角一撇,“不少了,去年我才三千。 ”
我没接话,把单子叠成四折塞进裤兜。

裤兜里还揣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发来的微信语音,我没点开也知道说的是什么——爸的支架手术定在正月十一,押金五万,问我钱凑得怎么样了。

散场的时候,我在电梯口堵住了财务老周。

“周总,九亿的合同,利润核算用的是哪个口径? ”
老周摁灭烟头,拍了拍我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小陈,合同是你签的不假,可钱是公司的平台赚的。 再说了,公司今年整体效益不好,能发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你那个团队,明年人员编制要缩一半,你有个心理准备。 ”
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又补了一句:“张总在楼上等你,说有事聊。 ”
张总办公室在十七楼,门半开着。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把脚翘在办公桌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是个卖假发的直播。

见我进来,他把脚放下来,手机往桌上一扣。

“小陈,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笑了,“年终奖的事,老周跟你说了吧? 别嫌少,今年大环境就这样。 ”
“张总,九亿的订单,按公司千分之三的提成规定,我团队应发二百七十万。 我个人的部分可以不要,但底下六个人跟我干了一年,两个刚结婚的,一个孩子刚满月的——”
“规定? ”张总打断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
是一份新修订的《业务提成管理办法》,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号。

我翻到关键页,上面写着“重大项目提成由公司经营班子根据实际贡献另行核定”,核定权在张总手里。

“章程改过了,你不知道? ”他点了根烟,“再说那个项目,要不是公司资质硬,甲方能跟你签? 小陈,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
我盯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嗡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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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三月签合同前,我在戈壁滩上高烧三十九度,硬扛着改了十七版技术方案。

甲方工程部的老赵私下跟我说过,另外两家竞标公司报价比我们低八个点,是我们的方案把甲方总工说服了。

“张总,我团队里的小李,老婆预产期就在下礼拜,他为了盯现场调试,十一都没回家。 您扣我一个人的钱我认,底下人的——”
“不想干就滚。 ”
张总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烟头拧了三圈。

“外面排队等着进公司的人,能从这排到地铁站。 你那个岗位,我明天贴招聘启事,后天就能坐满。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对了,你今年写的那些技术专利,申请人是公司吧? 离职的话,这些可都带不走。 ”
我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补了最后一刀:“小李和小王他们几个的合同里都有竞业协议,你走了他们走不了,想清楚。 ”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二锅头,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到十二点。

手机里妈又发来三条语音,最后一条是文字:“儿啊,你爸说手术不做了,吃药保守治疗也行,你别太为难。 ”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十七楼张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玻璃幕墙反着对面商场的霓虹,红红绿绿的,映得人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辞职报告拍在张总桌上。

他扫了一眼,笑了:“行,有骨气。 人走可以,项目资料、客户联系方式、技术文档,全部交接清楚再走。 还有,竞业协议两年,违约赔五十万。 ”
我掏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小李、小王、老赵、大刘、孙姐、小杨六个人的联名辞职信,集体离职。 竞业协议的事我问过律师了,您那份协议里写的是‘离职后公司按月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标准是税前工资的百分之三十。 您要是打算付这笔钱,我们几个可以不走。 ”
张总的脸沉下来。

公司去年现金流什么样我清楚,九亿的合同款大部分被张总拿去填了另一块地产项目的坑,账上能动的钱不到两百万。

六个人,每人每月按一万五的补偿金算,一年就是一百零八万。

“你威胁我? ”
“张总,是您教我的。 ”我把辞职报告又往前推了推,“您说外面排队的人多的是,我们几个就不占着位置了。 ”
从公司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爸的造影结果出来了,三根血管堵了两根半,医生说不做支架随时有心梗风险。

押金五万,我卡里还剩三千六。

我蹲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打电话借钱。

打给大学室友,对方沉默了三秒说刚买了车位;打给表舅,表舅说钱都在表弟的婚房首付里;打给前同事老吴,老吴压着嗓子说张总昨天给他打过招呼,谁借钱给我就是跟公司过不去。

最后是妈把定期存折翻出来,三万七,又跟邻居郑姨借了一万五,凑够了押金。

爸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手机响了十七次,全是前同事来问情况的,没一个借钱。

手术很顺利。

爸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工作还在不? ”
“在。 换了一家,工资翻倍。 ”
我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正跳着张总发来的微信:“小陈,回来谈谈? 什么都好说。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当天晚上,我约了小李和小王在大排档碰面。

小李他闺女刚出生十二天,红鸡蛋还揣在包里分给我一个。

小王把竞业协议的复印件摊在油腻腻的桌面上,说:“陈哥,张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只要我回去,今年提成单独给我批十万。 ”
“你咋说的? ”
“我说我媳妇让我问问,那十万是税前还是税后。 ”小王掰开一次性筷子,“他说税前。 我说那算了,我媳妇说跟着陈哥干活,钱少点但不用吃降压药。 ”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端起杯子,三个人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溅了一桌。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七个人把项目资料分头整理。

张总以为核心数据都在公司服务器上,他不知道的是,去年八月系统升级那会儿,甲方老赵嫌公司传文件太慢,让我们建了个加密网盘单独走图纸。

那个网盘的密码只有我和甲方项目组知道。

正月十五那天,我拿着整理好的竞标材料去了趟甲方总部。

九亿项目的二期招标公告前一周刚挂出来,标的额十二个亿。

老赵在楼下抽烟,见我就乐:“你小子真离职了? 张总前天还请我们吃饭,说项目原班人马都在,让我放心。 ”
“原班人马都在,就是不在他那儿了。 ”
我把新公司的资质文件递过去。

老赵翻了翻,弹了弹烟灰:“你新东家我查了,行业排名比原来那家还高两位。 行,我帮你往上报,但技术标你得自己啃。 ”
正月二十,我爸出院,结账花了六万八,新农合报完自费四万二。

同一天,张总在行业群里发了个朋友圈截图,是他在三亚带全家度假的照片,配文“开年大吉”。

底下二十多个赞,包括甲方两个中层。

我没点赞,在下面回了一句:“张总,二期招标我们也会投,到时候请多指教。 ”发完就退了群。

三月十八,甲方公布二期中标结果,我们新公司技术分第一,商务分第二,综合排名第一。

合同金额十二亿四千万。

中标通知书到的那天下午,张总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没接。

他发了条短信:“小陈,一期项目的尾款结算出了点问题,甲方说技术文档不完整,需要你那边配合补充一下。 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
我回了四个字:“找对接人。 ”
隔了十分钟,他又发一条:“之前年终奖的事,财务重新核算了,差你的部分补发,你把账号发来。 ”
我没有再回。

当天晚上小李把一期的技术文档发给了甲方,附件抄送了张总公司公邮。

老赵收到邮件后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张总今天在甲方办公室拍了桌子,说我们窃取商业机密,要发律师函。

老赵问他:“张总,一期合同签的是你公司没错,可二期合同我们跟陈工他们签的。 你说人家窃密,密在哪儿? 人家七个人全离职了,你公司现在能找出一个懂这套系统的不? ”
张总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四月初,行业里传开消息,张总公司因为一期项目交付延期,被甲方扣了八百万履约保证金。

同时银行抽贷,地产项目资金链断了,工地停工,塔吊生锈在风里转。

他给小李打过一次电话,说愿意按月付竞业补偿金,请小李回去当技术总监。

小李说行啊,把去年欠的提成先结了。

张总把电话挂了。

五月底,我在新公司楼下便利店买水,碰见原来公司的人事刘姐。

她辞职了,说公司裁了一半人,张总把办公室搬到了郊区一个孵化园,租金便宜,但客户去一趟得倒三趟公交。

“走的时候他让我问你一句话。 ”刘姐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他说他到现在没想明白,一个九亿的订单,怎么四千块钱就把人逼走了。 ”
我扫码付了水钱,想了想:“您回去告诉他,不是四千块钱的事。 是他把底下人当耗材用的时候,忘了耗材也有烧完的一天。 ”
刘姐走了以后,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水喝完。

手机响了,是妈发来的语音,说爸今天下楼遛弯走了三千步,晚饭吃了一碗半米饭。

我回了个“好”,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六月,新公司发了第一笔项目奖金。

我把欠郑姨的一万五还了,又给爸妈卡里打了三万。

妈打电话来问哪来这么多钱,我说项目奖,合法的。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让我跟你说,别记恨人家张总,做人留一线。 ”
“妈,我不恨他。 他教会我一个道理。 ”
“啥道理? ”
“给人打工,别把命押上去。 你押上去的东西,在人家那儿顶多值四千。 ”
腊月二十三又到了。

今年小年,新公司年会在同一个酒店办。

散场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见老周,他跳槽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财务顾问,头发白了一半。

他见我就摆手,说别提了,张总公司上个月彻底清算,办公室里的绿萝都让人搬走了。

我递了根烟过去,他没接,说戒了,血压高。

电梯来了,我先迈进去,摁了楼层。

门关上的时候,老周在外面嘟囔了一句:“你小子行啊,翻身了。 ”
我没回头。

电梯上行的那几秒钟,我想起来去年这时候我站在同一个电梯口,裤兜里揣着四千块的确认单,兜里手机响着妈要五万押金的语音。

今年兜里也揣着东西,是爸复查的缴费单,走医保报销完自费八百二。

单子旁边是刚发的年终奖明细,数字不算大,但够给爸妈报个海南的旅行团,让他们去暖和暖和。

出了电梯我给小李发了条微信,问他闺女会走了没。

他秒回一段视频,小丫头扶着沙发摇摇晃晃挪了两步,扑通坐了个屁股墩,咧嘴笑。

我存了视频,往停车场走。

路过十七楼的时候,那个窗口黑着灯。

玻璃上贴着招租广告,电话号码被风撕掉了一半。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之前把手机里张总最后那条短信删了。

短信内容是三个月前发的:“小陈,我这边有个新项目,利润对半分,你考虑一下。 ”
不用考虑。

有些人的对半分,是你把命分他一半,他把四千块分你一半。

这世上最贵的学费,就是你以为出力就能分钱。

真到分钱那一步,人家手里攥着章程,你手里只有干活的手。

干活的手,永远别指望别人给你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