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护工这行第七个年头,头一回有人问我,给女的擦身子害不害臊。我说不害臊,真不害臊。这话没人信,但我讲完你就明白了。
我今年五十三,原来在工地上开升降机,后来腰不行了,工地不要了。经人介绍去考了个护理证,从此就干这行。前面几年伺候的都是老爷子,瘫痪的,痴呆的,插着尿管的,什么样的人都碰过。去年春天,中介给我派了个单子,说是个女的,五十八岁,脑出血后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家里找住家男护工,工钱给得比市场价高出小两千。
我当时就犹豫了。男护工伺候女雇主,这活儿在我们这行里是烫手的。干好了没人夸,出一点岔子,你这一辈子的名声就没了。可我那时候手头紧,儿子在城里供房子,孙子要上幼儿园,我老婆在家带孙子一分钱不挣。我琢磨了一晚上,还是去了。
去了才知道,女雇主姓周,原来自己开着一个小厂子,做包装材料的,一年也能挣个百八十万。她倒下的时候正在车间里对账,人说没就没了,抢救回来命保住了,左边胳膊腿全废了,话也说不利索,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老公走得早,一个女儿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家里就她和一个做饭的阿姨,加上我这个住家护工。
头一个月最难的是技术活。翻身,拍背,擦洗,喂饭,协助排便,每一样都有讲究。翻身不能硬拽,要先把她两条腿交叉好,扶着胯部整体翻,不然肩膀容易脱臥。擦洗要快,水温计量的,四十度上下,冬天屋里得先开暖气,不然她一激灵,血压又上去。这些我以前伺候老爷子都干过,原理一样,就是女同志身子弱些,力道得再收着点。
擦洗这一块,我必须说实话,干了一个礼拜以后就完全没感觉了。为什么?因为在你眼里那就是一具需要护理的身体,不是男人女人。她左边胳膊抬不起来,腋下不通风就容易烂,每天都要洗要扑粉。会阴护理每天两次,不然尿路感染,那才是要命的事。一开始她也别扭,我给她盖着毛巾,只露要擦的地方,擦完立刻盖好。她眼睛闭着,脸憋得通红。我说周姐,你把我当成医院里的大夫就成,大夫眼里没有男女,只有病人。她睁开眼看我半天,说了两个字,谢谢。
从那以后她就不别扭了。
这行里有个说法,身体的活儿最容易上手,最难的是心里的活儿。以前我不信。伺候老爷子的时候,人家心里想什么我从来不用管,老爷子们要么看电视要么睡觉,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清清净净把钱挣了。
周姐不是。
周姐脑子是清楚的。越清楚的人瘫了越受罪。她每天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一瞪就是俩钟头。做饭的阿姨下午四点来,做好饭就走,屋子里大部分时间就我们两个人。她说话费劲,一个词要喘两口气才能说完。刚开始我听不懂,急得她直拿能动的那只右手砸床。
后来我摸出规律了。她说话之前,先看一眼什么东西,顺着她的眼神猜。看窗户,是想开窗。看电视,是想看新闻。有一回她盯着手机看,我拿过来问她要不要给谁打电话,她摇头,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个手机。我说你是不是想自己拿。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一个原来管着几十号人的老板,现在连手机都拿不住。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就想明白一个道理。身体的苦,人是能忍的,因为麻木了就不苦了。真正把人熬垮的,是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废了,一点一点看着自己变成别人的负担。这个认知比疼狠多了。
伺候了她小半年,我以为最难的就是这个了。不是。
最难熬的是夜里。
她这个病,晚上要起来两三次。一次是翻身,瘫痪的人两小时不翻身就出褥疮。一次是上厕所,她戴着纸尿裤但她坚决不肯用,非要人扶着去坐便椅,说是有知觉,穿那玩意儿屈辱。我就在她卧室门口搭了张折叠床,定闹钟,夜里一点一趟,三点一趟,五点一趟。
真正难的还不是睡不够。是那种黑。半夜三点,整个城市都睡了,屋里就一盏小夜灯,她坐在坐便椅上,我扶着她,俩人谁也不说话,就听着挂钟走。那种时候,人会想很多不该想的东西。她想她的厂子,我想我的腰。她女儿在国外,视频里说妈你好好养着,钱不够我打给你。她说不出整句话,就在屏幕这头一个劲点头。
后来有一天夜里,她突然拉着我的袖子不放。我说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喘了半天,说出三个字,厂,卖了。
我一愣。前一阵子来了几个人,穿得体体面面,在客厅里跟她谈了一下午,我当时以为是亲戚。原来是来收厂的。她那个厂子,十几年的心血,机器设备加上厂房,打包贱卖。为什么贱卖,因为她倒下了没人管,厂里几个骨干陆陆续续被人挖走,订单跑光了,越拖越不值钱。谈判那天她全程只能用点头摇头表态,具体条款是她一个外甥帮着跑的。外甥跑这一趟,抽了几个点的辛苦费,合同里写好的,她认了。
那天夜里她哭了很久。半边脸瘫着,哭起来嘴是歪的,眼泪只从一边眼眶往外涌,另一边是干的。我给她擦眼泪,擦了这边擦那边,干的那边其实没泪,我就是顺手都擦了。
这个事给我震动很大。我原来以为,她这种家底厚的人,瘫了也就是换个方式过日子,钱能摆平的事都不叫事。干了这行我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钱能雇到人给她翻身擦背,雇不到人在半夜三点听她说话。她那个外甥,一个星期来一趟,坐下十分钟,交代两句就走了。做饭的阿姨,管完饭就撤。女儿隔着一万多公里。我一个月工资不少拿,说到底也是雇佣关系,合同一到期,我该走就走。
她的世界,是花钱雇人搭起来的。搭起来的东西,钱一断就散。
我为什么对这一条看得这么重。因为我伺候过太多这种情况了。我带过一个徒弟,他伺候一位退休教授,也是子女都在外地。老爷子最后那两个月,每天最盼的就是护工去上班的那个点。徒弟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师父,我每天早上进门那一刻,老爷子眼睛里的光,跟见了亲儿子一样。我一下班走人,那光就灭了,第二天早上再亮。一天亮一次,灭一次。
周姐也一样。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进她屋,拉开窗帘,她眼睛睁开的那个劲儿,跟等了一晚上似的。有天我发烧请了一天假,托了同行顶班。第二天我去,做饭阿姨偷偷跟我说,你昨天没来,她一整天没怎么睁眼,饭也没吃几口。
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她的药,愣了很久。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感动,是害怕。
我怕的不是她依赖我,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步,她的全部指望,落在了一个拿工资的外人身上。而这个外人,包括我,随时可能走。我腰再犯一次,我家里出点事,或者就是别的家出更高的价,我照样得走。我走了,她再熬下一个护工,再从头建立一遍这点信任。跟拉皮筋一样,拉一次松一次,拉到最后就没弹性了。
这个才是我说的最难熬的事。不是擦洗,不是翻身,不是半夜的坐便椅。是你清清楚楚地看着一个人,在一条船上,船底在漏,而你是唯一在舀水的人,可你随时会跳船,而且你跳船是天经地义的,没人能怪你。这种明知道结局的陪伴,比什么都熬人。
我老婆来城里看孙子,顺道来我这里住了两天。她晚上帮着给周姐做了顿手擀面,周姐吃得满头是汗,能动的右手把碗都抓不稳,我老婆就在边上扶着碗。吃完周姐拉着我老婆的手,一个字一个字说,他,好,人。我老婆回来跟我说,这女的,一看就是操持惯了大事的,现在落到这步,眼神里那股不甘心,隔着三米远都能扎人。我老婆还说了一句,她说你要是哪天不干了,提前一个月跟人家说,让人家缓一缓。
我老婆这人没读过多少书,可这话我在心里记了很久。
后来家里出事了,我儿媳妇生了二胎,老婆一个人带不过来两个,非让我回去搭把手。我犹豫了半个月没敢开口。最后是我自己憋不住了,挑了个她精神好的下午,坐在她床边说了。我说周姐,我家里有难处,可能得回去一阵。她听完,半天没吭声,然后让做饭阿姨拿来她的存折和印章,指了指,意思是她来安排。我说不是钱的事。她又指。我明白她的意思,让我老婆来,或者她再加钱。我说周姐,这事不是钱的事,是我孙子没人带,我得回去。
她把那只存折慢慢推回去了,推得很吃力,那只手抖得厉害。然后她转过头去,面冲墙,一下午没理我。
那一下午我坐在客厅里,像坐牢。
我最后没走。我老婆带着老二回了老家,我儿媳妇的妈从老家过来搭手,这事就算绕过去了。我没跟周姐说我留下来是因为什么,就是第二天照常六点半进屋拉窗帘,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就是那种,本来都认了,结果事情又回来了。
现在她女儿从国外回来了,没走,说是在家待一段时间,厂子卖了钱,够她妈后半辈子雇三个护工。她女儿跟我谈过一次,很客气,问我要不要长期干,工资可以再谈。我说我干到干不动为止。这话我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意外,我一个打工的,从来不敢把话说这么满。
可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她女儿回来以后,我以为周姐会好很多。确实好了些,可我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女儿陪她的时候,她话反而少了,老是一个人瞪天花板。女儿坐在旁边玩手机,一坐一下午,她也就瞪一下午。女儿确实在屋里,可屋里的那种静,跟我一个人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跟做饭阿姨私下聊过这个。阿姨在这家干了好几年,看得比我透。阿姨说,闺女在跟前,她心里舒坦是舒坦,可闺女在跟前,她就更明白自己拖累了谁。你不一样,你是拿钱干活的,她使唤你,心里不欠。亲闺女伺候她一下,她心里就记一笔账。
这话把我心里那个疙瘩解了一半,又系上另一半。
原来她在我面前,反而是最放松的。原来最难熬的还有这一层,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只能在雇来的外人面前,才能活得像个普通的、不用愧疚的病人。
我今年五十三了,再干几年也就干不动了。有时候夜里三点扶她起身,她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轻得吓人,我心里就琢磨,等我也到走不动的那天,会是什么光景。我儿子儿媳都在城里,孙子上学要人接送,他们的日子也紧。我老婆身体还行,可她先倒下了怎么办。
不敢细想。想了也没用。
昨晚她睡得晚,我陪她看了一会儿电视,新闻里在放什么养老的报道,她盯着看,突然说,你,老,了,谁,管。一句一个停顿,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半边脸是歪的。
我没接上话。到现在也没接上。
今天早上拉窗帘的时候,她指着窗外那棵树,树上有个鸟窝,风一大就晃。她指了很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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