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一隐居的河南籍老官员,教学生边镇屯田之策,不肯随口报数字,反倒说“承认自己不知道,才是当官最要紧的本事”。
前阵子我跟着这位隐居民间的老恩师求学,那天斗胆问了个憋了好久的问题。
我问他,要是让边镇的士卒自己下地种粮,会不会耽误操练守城?
恩师没绕半点儿弯子,放下手里的茶碗就说,当然会啊。
所以哪能傻乎乎把军田一分给士卒就完事了?
他给我掰扯得明明白白:
战事吃紧的时候,所有人先紧着守城御敌,半分不能分心。
边境太平没战事的时候,再抽多余的人手去屯田种粮。
我听完又卡壳了,支支吾吾半天问不出屯田和住房的比例该定多少。
脸瞬间烧得慌,赶紧补了句学生愚钝,实在算不出准数。
没想到恩师非但没骂我,还夸我,能坦坦荡荡说自己不知道,这才是好事。
他说不同边镇的地、人、兵数全不一样,你连当地的军册都没翻,连田埂都没踩过,张嘴就报个数字,那不是纸上谈兵是什么?
我听完当场就愣在那,半天没回过神。
恩师叹了口气问我,知道我为啥跟你说这些不?
我摇了摇头。
他说你看现在朝堂上那些侃侃而谈的大人,一个个嘴皮子溜得能飞,觉得自己话说得漂亮,就能指挥千军万马打胜仗。
可边镇的一亩地、一座城,哪一样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我瞬间醍醐灌顶,原来边防的所有政策,都得脚踩在实地上才行。
恩师点点头,说军械、兵阵、粮草,三样缺一样都打不了仗。
你刚才问的问题很好,说明你是真动脑子想过。
但很多具体的数字,我也没法直接给你。
得当地守将和管民政的官员,蹲在田埂边上一起核对完所有实情,才能定出合适的章程。
我当时还笑他,原来老师也有不知道的事啊。
结果恩师瞬间正色,说你错了。
我知道“不能张嘴乱说”,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比起随便编个数字糊弄人,坦坦荡荡承认自己不知道,反而靠谱一万倍。
我听完直接站起来拱手行礼,这一课真的受教了。
这时候窗外的风突然刮得急了,好几片枯叶直接吹进屋里。
恩师起身把窗户掩好,转头又补了两句:
你刚才问的屯田方向,核心就两句话。
敌寇知道我们一边种地一边练兵,根本不敢随便来犯。
但要是我们光顾着种地,把武备全扔了,敌寇转头就会找准空子打进来。
我瞬间接话,这不就是屯而不忘战,耕而不忘守吗?
恩师乐了,说你能把这八个字记住,今天这堂课就没白上。
我好奇好久了,他天天自称本官,从来没说过自己来历,就大着胆子问他祖籍是哪的。
恩师沉默了好一会,才淡淡吐出两个字:河南。
我当时都傻了,河南那可是中原腹地啊,他怎么会在江南隐居?
他说五十年前,家里长辈为了躲战乱,一路逃难渡江南下,他生在江南,也算半个江南人。
我看着他说话的样子,那语气里的沉重心事,我半天都没敢接话。
他没再多说,端起凉透的茶碗让我赶紧喝完回去,时候不早了明天还要读书。
我没敢立刻走,又憋出个问题:现在朝堂上,真的有懂边防的人吗?
恩师笑了,那笑意里说不出的复杂,说你这问题问得可太大了。
我赶紧道歉说学生冒昧了。
他摆了摆手说没事。
现在朝堂上不是没有明白人,可“明白”和“能做事”根本是两码事。
有的人满肚子方略,可手里半点儿实权都没有。
有的人手握大权,可对半点儿实务都不懂。
这些年他见太多人天天喊着北伐收复山河,要么就是没开打先嚷嚷着退守长江。
真的能把军械、兵阵、粮草三样事一起捋明白的,数都数不出几个。
我低声说,老师您心里肯定也一直记着北伐的事吧。
恩师没否认,眼睛望着窗外说,先辈从中原逃到江南,我生在江南,可根还在河南,哪敢忘本?
但北伐从来不是靠喊口号能喊赢的。
先得想清楚三件事:兵将是不是够强?粮草是不是够吃?边镇能不能守得住?
我当场给他行礼,说学生懂了,想要收复中原,先得把江南守稳,想要动兵打仗,先得让老百姓吃饱饭。
恩师夸我,能想明白这一层,比朝堂上九成的官都强。
他挥挥手让我回去,临走前还给我留了个思考题:要是你当边镇守将,你怎么安排屯田和守城的事?
我恭恭敬敬行礼退出去,走的时候还在想,这个老师真的和我见过的所有先生都不一样。
等我走了之后,恩师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
这些年像我这样的年轻人真的太少了。
大多数人读书,眼睛只盯着功名二字,半点儿实务都不肯碰。
做官之后满脑子想着怎么迎合上级,半点儿不同意见都不敢提。
他心里默默许愿,希望我以后真的入了仕途,还能记得今天问过的这些问题。
他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茶味看着清淡,咽下去之后慢慢泛出回甘。
就像这乱糟糟的世道,看着全是苦,可只要还有愿意务实做事的年轻人,就永远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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