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铁柱,今年四十六,在镇上开了间汽修铺,补胎换机油捎带着卖电瓶。铺面不大,两间门脸房,门口支个千斤顶,地上常年汪着黑机油,脚踩上去黏糊糊的。媳妇在铺子隔壁开了间小卖部,卖烟酒副食,捎带着给人充话费。儿子念高二,住校,周末回来。我爹七十三,跟我们一起过,腿脚不太好,平时坐铺子门口晒晒太阳,跟街坊邻居唠嗑。

五年前,我弟从青海给我弄回来一条藏獒,才俩月大,毛茸茸一团黑球,我爹给起名叫“黑虎”。我弟说这狗纯种,花了一万多。我爹心疼钱,嘴上骂了三天,说养这么个吃货光肉钱一个月得多少,可喂食梳毛遛弯全是他一个人的活儿。黑虎跟他比跟我还亲,我爹咳嗽一声它都赶紧凑过去拿脑袋拱他的手。

黑虎长得快,一年工夫就蹿到一百来斤,浑身黑毛油亮,往铺子门口一蹲跟头小牛犊子似的。来修车的客人头一回见都绕着走,我爹就坐旁边乐:“没事没事,黑虎不咬人,它就长得凶。”黑虎确实不咬人,可护主护得厉害。有一回我跟我爹在铺子里因为点小事拌嘴,我嗓门大了点,黑虎蹭地站起来挡在我爹跟前,冲我呲牙,吓得我赶紧把烟掏出来给它爹赔不是。我爹乐得直拍大腿:“看见没?这狗没白喂!”

黑虎还有个毛病,爱叼东西。我爹的拖鞋、我的扳手、隔壁小卖部的火腿肠,它瞅见了就叼嘴里,也不跑远,就趴门槛上拿前爪按着,拿眼珠子斜楞着瞅你,等你过去讨,它才松嘴。我爹说这是藏獒的天性,得让它嘴里有事干,不然闲得慌。我寻思着行吧,反正它不咬人,叼就叼吧。

上个月出了事。

那天我出去给人送电瓶,媳妇在店里看摊,我爹坐门口跟隔壁老赵头下棋。黑虎就趴在台阶上晒太阳,脖子上的链子松松垮垮搭着,没锁。我爹那人心大,觉着黑虎在自家门口还能出啥事?下棋下到兴头上,连输两盘,急得抓耳挠腮,压根顾不上看狗。等我爹回过神来,扭头喊黑虎进屋喝水,喊了两声没动静,低头一看,台阶上空的,狗没了。

我爹站起来满院子找,后院没有,巷子里没有,扯着嗓子喊“黑虎”“黑虎”,喊了半天没人应。我媳妇听见动静跑出来,俩人把整条街找了一遍,卖肉的摊子问了,修鞋的老周问了,连巷子尽头那个废品收购站都翻了,连个狗影子都没见着。

我回来的时候,我爹坐门槛上,手哆嗦着卷旱烟,卷了三回都没卷上,烟丝撒了一裤裆。见我回来,老爷子嗓子都哑了:“铁柱,黑虎没了。”

我赶紧调监控。铺子门口那个摄像头角度不行,拍不到台阶全貌,只能看见下午两点多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巷子口倒进来,停在我家台阶旁边,下来个穿迷彩服的男的,弯了下腰,往车上塞了个东西,然后车门一关开走了。前后不到一分钟。我拿手机录了屏,一帧一帧往回倒,那男的戴个鸭舌帽,看不清脸,面包车牌拿迷彩布遮了半截,只能看见后头俩数字“3”和“7”。

我爹看了监控,气得拿拐棍杵地:“偷狗的!那是偷狗的!我听说镇上最近来了帮偷狗的,专门偷大狗卖肉!隔壁镇老刘家那条狼狗,上个月也是这么没的,后来在邻县狗肉摊上找着皮了!”老爷子说着说着眼圈红了,那狗跟了他五年,比我陪他的时间都长。我娘走得早,我跟我弟在外头忙,家里就我爹和黑虎,一人一狗天天形影不离,下棋带着,买菜带着,连去村头理发都带着。黑虎丢了,跟要了他半条命似的。

我报了警。派出所赵警官来看了监控,说车牌被遮了,人看不清脸,让等消息,最近周边乡镇丢狗的案子好几起了,他们正在查。我说那得等到啥时候?赵警官说大勇你别急,我们比你还急,这帮人偷了狗连夜运走,晚一步狗就进锅了。我爹在旁边听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啥也没说,拄着拐棍回屋了,晚饭都没吃。

第二天我爹不信这个邪,一早起来自己拄着拐棍去镇上集市打听,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拉狗。问了一整天,回来啥也没问着,倒把脚底板磨出俩水泡。晚上我给他挑水泡,老爷子躺在躺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忽然说了句:“铁柱,你说黑虎现在在哪儿呢?冷不冷?饿不饿?”我手里镊子一顿,不知道该咋接话。

第三天早上,我正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呢,听见门口我爹喊了一声,那声儿都岔了:“铁柱!铁柱你快出来!”

我扔了扳手跑出去,顺着我爹手指的方向一看,巷子口晃晃悠悠过来一条黑狗,瘸着一条后腿,一颠一颠地往铺子这边走。瘦了一圈,肋骨都能看出来,毛上全是泥和草屑,脖子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铁链子,链子那头带着个铁环,明显是被人拿铁链拴过又挣断的。可那脑袋、那身架子,不是黑虎是谁?

我爹蹲下去拍手:“黑虎!黑虎!”黑虎听见声,尾巴摇了两下,加快了步子,瘸到跟前一头扎我爹怀里,拿脑袋使劲拱他胸口,嘴里呜呜地哼,哼得跟小孩哭似的。我爹搂着狗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蹲下检查黑虎的腿,后腿肚子上有道口子,不深,已经结痂了,走路瘸是因为脚垫上扎了根长刺,我拿镊子给拔出来,上了点碘伏。黑虎趴地上让我弄,一动不动的,就偶尔拿舌头舔我手背。我又看了看它脖子上那截断链子,链子扣都拧变形了,不知道使了多大劲才挣开的。

就在我给它擦爪子的时候,黑虎嘴忽然一张,从嘴里吐出来个东西,“啪嗒”掉地上。我低头一看,是个黑乎乎的钱包,人造革的,磨得起了毛边。我捡起来翻开,里头有身份证、几张银行卡、一沓现金,数了数一千六百多,还有张名片,印着“鲁西活狗交易市场 王经理”,背面写了个手机号,还有一行手写的地址,是邻省一个县城的。

我拿着钱包看了半天,又看了看黑虎。黑虎蹲那儿喘着气,拿眼珠子斜楞着我,那眼神跟平时审犯人一模一样。我爹凑过来瞅了瞅身份证,忽然拍了下大腿:“这人我见过!前天我在集市上问狗的事,有个卖狗肉的摊子,摊主就是这个人!姓王,脸上有颗痦子!我问他见过黑藏獒没有,他说没见着,还撵我走,说别耽误他做生意!”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黑虎这是被人偷了,拉到狗肉摊上了,自己挣断链子跑回来的,路上还顺嘴把人家摊主的钱包给叼回来了?

我爹比我反应快,拄着拐棍站起来:“走!找他去!”

我说爹你甭去了,我报警。我掏出手机给派出所赵警官打电话,把情况一说。赵警官来得快,看了身份证和名片,又拍了黑虎腿上的伤和脖子上的断链子,说:“走,带我们去那个狗肉摊看看。”

我开车拉着赵警官和我爹去了镇上集市。卖狗肉的摊子在集贸市场最里头,铁架子支着口大锅,旁边笼子里关着几条狗,有土狗有狼狗串子,都蔫头耷脑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脸上有颗黑痦子,正拿刀剁骨头呢。赵警官走过去亮证件,那人抬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赵警官把钱包递过去:“认识这个不?”

那人一看钱包,手就往兜里摸,摸了个空,脸白了。赵警官又问:“你这笼子里的狗,从哪儿收的?”

我爹拄着拐棍凑到笼子跟前瞅了一圈,回头冲我摇头:“没有咱家黑虎。”

赵警官把人带到派出所一问,那人交代了,前几天从两个开面包车的贩子手里收了几条狗,其中有一条黑藏獒,大个儿,一百多斤。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藏獒把笼子铁链挣断了跑了,还把他搁在摊子上的钱包给顺走了。他心疼钱包里一千多块钱,可又不敢声张,只能吃哑巴亏。赵警官问他那两个贩子长啥样、车牌号多少,他支支吾吾说没记住,赵警官把桌子一拍:“你收狗不问来路?你这摊子还想不想开了?”那人一哆嗦,全撂了,说贩子是他从网上联系的,微信名叫“鲁西活狗配送”,专门从周边乡镇收狗往外地卖。

赵警官顺着他交代的线索,第三天把那两个偷狗的面包车贩子堵在邻县一个狗肉屠宰点。那帮人交代,镇上丢的狗不止黑虎一条,前后偷了十来条,有卖到狗肉馆的,有卖到养殖场的,还有几条已经下了锅。案子破了,派出所给追回来三条狗,剩下的都被转手卖了找不着了。赵警官说那帮人光这个月就挣了两万多,偷狗卖肉一本万利。

黑虎成了镇上的名狗。赵警官来送案子结果的时候跟我爹开玩笑:“老爷子,你这狗不光会看家,还会破案。自己跑回来不说,还把人贩子的钱包给叼回来了,这证据链齐活了。”我爹坐门槛上,摸着黑虎的脑袋,嘿嘿笑了半天,回头跟我说:“去,给黑虎炖个鸡架子,再搁俩鸡蛋黄。”

黑虎趴在我爹脚边,尾巴啪啪拍着地。

后来我给它脖子上换了条新链子,加粗的,带锁扣。黑虎消停了没两天,又开始趴台阶上晒太阳。来修车的客人见了都说:“哟,这就是那条自己跑回来还捎带破案的狗?”我爹就乐呵呵地给人讲一遍,讲得唾沫星子乱飞,讲到黑虎叼钱包那段还得站起来比划,说那钱包掉地上啪嗒一声,跟拍电影似的。我有时候在旁边听着,心说这老头讲一回加个细节,头一回说“黑虎嘴里叼着钱包”,第二回变成“黑虎嘴里咬着钱包还拿爪子按着”,第三回变成“黑虎叼着钱包大摇大摆走回来,跟英雄凯旋似的”。我也不敢戳穿他,老爷子高兴就行。

我弟听说这事,从青海打电话回来,笑得直喘气:“哥,黑虎这狗成精了吧?下回我回来给它带牦牛肉干。”我说你拉倒吧,你上回带的它还没吃完呢。我弟说那不一样,这回是奖励。我说行行行,你带啥都行,它现在是我爹心头肉,比我都亲。

打那以后我爹天天晚上多给黑虎加一顿夜宵,我跟他说别喂太胖了,一百多斤的狗再胖就抱不动了。我爹眼一瞪:“胖点咋了?胖点抗揍。下回再有人偷狗,黑虎一屁股坐死他。”我说您可别,再坐出个好歹来咱还得给人家赔医药费。我爹哼哼两声,转头又给黑虎碗里添了半勺肉汤。

前几天我修车时候碰上个生面孔,开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来换机油。那人下车瞅见黑虎趴台阶上,脸色变了一下,问我:“师傅,这狗你的?”我说是啊。他又问:“纯种藏獒?”我说嗯。他咂了咂嘴,说这狗品相好,卖不卖?我还没吭声,黑虎忽然站起来,慢悠悠走到那人跟前,拿鼻子凑他裤腿上闻了闻,然后退后两步,呲了下牙。那人赶紧往后退:“不卖就不卖,别放狗啊!”

我过去拍了拍黑虎脑袋,它收了牙,又趴回去了,全程没叫一声。那人换完机油赶紧开车走了,走之前还从车窗里回头瞅了黑虎一眼。

晚上我跟赵警官打电话唠这事,赵警官说:“你那狗鼻子灵,闻出那人身上有狗味了,估计也是干这行的。”我说那要不要查查?赵警官说没证据查啥,人家就说想买狗又不犯法。我说也是。

挂了电话我坐门槛上抽烟,黑虎趴我脚边拿脑袋拱我膝盖。我爹从屋里出来,端着碗剩面条,蹲门口扒拉了两口,忽然说:“铁柱,你说黑虎那三天在外头咋过的?”

我想了想:“估计没吃没喝,挣链子费了老劲了。”

我爹叹了口气,摸了摸黑虎的脑袋:“这狗实诚。换条没出息的狗,丢了就丢了,找不着家。黑虎愣是拖着瘸腿跑了三十多里地回来,路上还捎带把贼的钱包给叼回来了,你说它咋想的?”

我拿烟头戳了戳地:“爹,它咋想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它认得咱家,认得你。这狗没白养。”

我爹没接话,把碗里剩的两根面条夹给黑虎,黑虎一口吞了。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屋看电视去了。

黑虎趴门槛上,尾巴尖一摇一摇的。我低头看了它一眼,心说这五年鸡架子鸡蛋黄,换回来一条命加一个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