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2年6月6日,密歇根湖边的麦基诺岛码头。

威廉·博蒙特正在军药房里清点绷带,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工友喘着粗气说,码头那边出事了,一个船夫被枪打了,肚子,血止不住。

博蒙特拎起药箱跑出去。穿过栈房,绕过货箱和木桶,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地上。他拨开人群,一个年轻人仰面躺在木板上,双手捂着左侧腹部,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把粗布衬衫和裤子浸透了,地上淌了一片。

工友说搬货时猎枪掉在地上走火,枪口朝上,弹丸打中了这个人的肚子。年轻人叫亚历克西斯·圣马丁,加拿大法裔,二十来岁,在湖区跑船扛货为生。

博蒙特蹲下来把他的手拿开,看见了那个洞。

伤口在左腹,不大,但深。他拿探针试了一下,心里一沉——弹丸穿透了腹壁,打进了腹腔。断裂的肋骨,呼吸时伤口处有气泡冒出来,膈肌和肺都损伤了。

他在军队做了十来年军医,见过太多这种伤。腹部穿透,在当时几乎等于死刑。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腹腔一旦感染,就是等死。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清创,止血,缝合外层伤口,包扎。然后让人把马丁抬进屋里,找干净的水和布,等。

他没说等什么,但心里清楚,多半是等死。

接下来几天,博蒙特每天去换药。马丁发着高烧,神志不清,伤口化脓。按理说撑不过去。但第五天,烧退了。第七天,马丁睁开了眼。第十天,他喝下了受伤以后第一口肉汤。

博蒙特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意外。他继续换药,观察伤口愈合。腹部的外层伤口在慢慢长肉,但胃部的创口始终没有闭合。换药时,博蒙特注意到一个异常:胃壁和腹壁皮肤在愈合过程中长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直接的通道——一个永久性的瘘管。

他拿一根细探针,从伤口轻轻探进去。针尖毫无阻碍地进入胃腔。

他看见了胃液。灰白色的液体在通道口微微涌动。他能看到胃壁在蠕动。

博蒙特的手停在半空,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当时,消化问题是医学界争论了几个世纪的难题。有人认为消化是发酵,像酿酒一样。有人认为是腐坏,食物在胃里烂掉再被吸收。

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学者为此吵了几百年:消化到底是化学过程还是机械过程?胃液是什么?它怎么工作?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因为没有人真正看见过活着的胃里发生了什么。所有的理论都是推测——从动物实验推到人,从逝者胃里的残留物推到活人的消化过程。

现在,博蒙特面前有一个活人,胃上开了一个不闭合的洞。通过这个洞,他可以直接观察胃里的消化过程,可以直接取胃液,可以把食物放进去再拿出来,可以做以前所有医学家做梦都做不到的事。

博蒙特在当天的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此病例提供了研究胃部消化的绝佳机会。

他没有写的是,这个机会以另一个人的伤口为代价。

马丁的身体在恢复,但不可能回到码头扛货了。一个肚子上有个洞的人,干不了重活。他失去了工作,没有了收入,积蓄快见底。麦基诺岛冬天冷得能冻死人,他没有住处,没有任何着落。

博蒙特观察着这个情况。他想了一阵子,找到马丁,提出了一个安排:搬到我家里来,帮我做些家务——劈柴、搬行李、打杂。管你吃住。另外,我需要在你身上做一些观察和研究,跟你胃上的伤口有关。

马丁想了想。他还能想什么。肚子上的洞合不上,原来的活干不了,钱快花完了。面前这个医生救过他的命,现在又愿意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说好。

1825年,马丁搬进了博蒙特的家。从这一天起,实验开始。

博蒙特的第一批实验对象是四种食物:牛肉、猪肉、面包、卷心菜。

他准备这些东西时很认真,每样切成大小相近的小块,分别用丝线绑住,留出足够长的线头。然后他叫马丁坐下,解开腹部的纱布,露出瘘口。

他把丝线绑着的牛肉块从瘘口轻轻塞进去,推入胃腔。线头留在体外。然后是猪肉,面包,卷心菜。一根根丝线从马丁肚子上的洞口延伸出来。

马丁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表情。他说胃里有点胀,不舒服。

博蒙特说再等一会儿,一个小时就好。

一个小时后,博蒙特拉住线头,慢慢往外拽。丝线从瘘口拉出来,带着胃液和半消化的食物残渣。面包和卷心菜已经糊烂,表面被胃液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牛肉和猪肉几乎没有变化。

博蒙特拿笔记下观察结果。然后他把食物又塞了回去。

马丁皱了皱眉,说胃里更难受了,胀,疼,一种说不出来的灼烧感。能不能拿出来。

博蒙特说再等等,还需要多观察一会儿。然后又拉出来看了一次,记录,再放回去。取出,记录,放入。取出,放入。反反复复。

马丁一直在说不舒服,一直在说不弄了行不行。博蒙特一直在说再等一下,马上就好,快了。

那一天,这套动作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夜里。前后加起来大约十七个小时。

十七个小时,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肚子上插着丝线,线头连着胃里的食物。另一个人在旁边反复地把食物塞进去、拉出来、记录、再塞回去。

博蒙特后来在发表的文章里写道:马丁在实验间歇能够正常工作。这句话出现在每一处涉及马丁身体状况的段落附近,像一句反复出现的注释。

实验在继续。博蒙特扩展了观察范围。他让马丁空腹时把胃液从瘘口引出来,收集在小瓶里。然后他把不同食物分别放进胃液里,观察体外消化的情况。为了模拟胃内温度,他让马丁把小瓶夹在腋下,用体温暖着。

马丁就这样一边在博蒙特家里干活一边做实验。劈柴的时候,腋下夹着小瓶,瓶里装着他自己的胃液和食物块。搬行李的时候,肚子上盖着布,丝线头露在外面。

博蒙特逐渐有了发现。

胃液能分解食物,而且不是发酵,也不是腐坏——是一种化学作用,能在体外独立完成。不同食物消化速度不同,蔬菜快,肉类慢。胃壁的运动也参与了消化,他能通过瘘管直接感觉到胃的收缩和蠕动。

这些发现放在当时的医学语境里是革命性的。在此之前,关于消化的所有理论都是推测,而博蒙特有实证。他有一个活着的、可以直接观察的人体胃部窗口。

他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有多重要。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博蒙特的记录本里,夹着一些不太显眼的条目。马丁胸部疼痛。上腹不适。眩晕。视力模糊。这些症状出现在多次实验之后,博蒙特逐条记下来。记完之后,紧接着补一句:漏管并没有影响他的日常生活。

前者是观察记录,后者是结论。两种说法并排出现在同一页纸上。他记下症状,又急着解释这些症状不构成问题。

马丁不是没有试过离开。

有一段时间,他趁着外出的机会跑掉了,一路回了加拿大老家。但回到老家后发现,自己仍然是一个肚子上有个洞的人。找不到活干,积蓄花光了,吃饭都成问题。在老家晃了一阵子之后,他给博蒙特写了信。

生活把他推了回去。不是因为愿意,是因为没有别的路。

他再次回到博蒙特家。实验继续。

1834年,马丁从加拿大寄来一封信。这一次不是回去的信,是不回去的信。他在信里说,他不会再回到博蒙特身边了。

博蒙特收到信后多次回信劝他。实验还没做完,还有太多东西需要观察。待遇可以谈,条件可以商量。他写信,托人带话,反复尝试。

马丁这一次没有回头。此后博蒙特再没有见过他。

博蒙特手上的实验数据已经积累了很多年——238项实验,51条推论。他把这些整理成书,出版了《胃液和消化生理学的实验与观察》。

这部著作成为医学史上的里程碑,他证明了胃液对食物的化学消化作用,建立了消化生理学的基础,后人称他为"卫生学之父"。

而马丁呢。

他回到加拿大,结了婚,有了家人。活到了1880年。五十八岁,在那个年代不算短寿。

但他死的时候,家人没有马上下葬。

他们等了一段时间。等遗体自然腐坏,到无法辨认,无法被研究。然后才安葬。并且没有在任何地方标注墓地的具体位置。

他们怕有人来挖走他的遗体。那个肚子上的洞,生前被一个人反复看了十几年,翻来覆去地用丝线塞进去、拉出来。死后不能再有人来翻开。

很多年后,现代医学伦理的观念逐渐发展起来。人们重新回看这段历史,开始问一些当年没人问的问题:博蒙特有没有权利这么做?马丁是否真正知情同意?那个瘘管为什么始终没有愈合?

有外科医生专门出书批判博蒙特,提出一个尖锐的判断:以1822年的医疗条件,马丁的伤口并非不能闭合。瘘管之所以长期存在,很可能是博蒙特有意维持的结果——他没有采取有效措施让它愈合,因为他需要那个洞保持开放。

这个指控无法被证实,也早已无法被反驳。博蒙特不在了,马丁不在了。那本实验记录留了下来,那些数据留了下来,那部著作留了下来。

238次实验。17个小时的等待。一根丝线,一块牛肉,一个塞进去再拉出来的动作。

一个人成了卫生学之父。另一个人至死不敢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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