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卢旺达娶了18岁媳妇,结婚那天她含泪说还有两个要求。
我叫周大勇,河北保定人,今年三十四,在卢旺达首都基加利待了快六年了。
来这儿之前我在老家搞建筑,跟着工程队盖楼,干了七八年,从搬砖小工干到带班组长,攒了点钱,也攒了一身伤。腰不行了,膝盖也不行,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我妈说你这年纪轻轻就一身毛病,往后咋整?我说往后再说。后来有个老乡在卢旺达搞了个建材公司,缺人手,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一万二。我想了三天,把老家的工作辞了,买了张机票飞了过来。
刚到基加利的时候啥也不习惯。天太热,蚊子太多,吃的也不对劲。当地人吃的是一种叫“乌加利”的东西,玉米面做的,捏成团蘸着豆子汤吃,没啥味儿。我头一个月拉肚子拉得腿软,后来慢慢适应了,自己开火做饭,去中国超市买挂面酱油,凑合着过。
我在建材公司管仓库,顺带帮着送货。卢旺达这地方到处在盖房子,建材需求量大,我们公司生意不错。干了两年,我摸清了门道,自己出来单干了,开了个小建材铺子,卖水泥钢筋瓷砖,也接点小工程。铺子不大,但挣钱,一个月能落个两三万人民币,比在老家强多了。我寻思着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回国,在县城买套房,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认识乌维玛纳是在二零二一年春天。她来我铺子里买水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花裙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头发编成小辫子盘在头上,瘦瘦小小的,看着跟个初中生似的。她说她叫乌维玛纳,当地话是“上帝与我同在”的意思,让我叫她乌玛就行。她家要修院墙,需要二十袋水泥,问我能不能送货。我说行,问她地址,她说在卡布加村,离我铺子骑摩托得二十分钟。
送货那天我开着三轮车去了,到了地方一看,一个土坯院子,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坐着个老太太,是乌玛的奶奶。乌玛说爸妈早年没了,她跟着奶奶过,家里就她一个劳动力,平时打零工挣点钱,攒了半年才够买水泥修院墙。我听了没吭声,帮她把水泥搬下来,又帮她和了泥,一块儿把院墙砌上了。干了大半天,老太太给我端了碗豆子汤,我喝了,咸不咸淡不淡的,但心意到了。
打那以后乌玛隔三差五来我铺子里,有时候买点东西,有时候不买,就站那儿跟我说话。她英语不太好,我基尼亚卢旺达语更不行,俩人连说带比划,倒也能聊明白。她问我中国啥样,我说中国有高楼大厦有高铁有外卖,她说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说挣钱呗。她说挣够了钱呢,我说回国娶媳妇。她听了没说话,低头拿脚尖蹭地。
后来我铺子里缺个看店的,原来那个本地小伙儿老偷懒,我把他辞了,正愁没人。乌玛来找我,说她想干,工资随便给。我说你行吗?她说她数学好,算账快。我让她试了三天,确实行,收钱找零从来不出错,还会说几句中国话,是我教的,“你好”“谢谢”“便宜点”。打那以后她就在我铺子里干活,一个月给她开八百人民币,在当地算高工资了。她高兴得不行,第一天领了工资给她奶奶买了双新鞋。
处了大概一年,我觉得这姑娘不错,勤快、老实、不贪钱。有一回我发烧躺铺子后头起不来,她守了我两天,熬粥喂药,拿湿毛巾给我敷脑袋。我好了之后跟她说,你愿不愿意跟我过?她愣了一下,说你说啥?我说我娶你。她脸一下子红了,低头搓衣角,搓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你不嫌我穷?”
“我也穷。”
“你不嫌我没文化?”
“我初中毕业,咱俩差不多。”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说“好”。
她奶奶也同意了,老太太说“中国小伙子实在,不喝酒不赌钱,行”。我给她家翻修了房子,换了铁皮屋顶,砌了新院墙,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说“乌玛找着好人家了”。
婚礼定在二零二二年八月,在村里办的,按当地风俗来。我花了大概两万人民币,买了头羊两头猪,租了帐篷桌椅,请了全村人来吃席。乌玛穿了条白裙子,头上戴了花环,我穿了身西装,热得满头汗。村里长老主持的仪式,让我们交换了草环,喝了交杯酒——当地一种香蕉啤酒,酸了吧唧的,我捏着鼻子灌下去的。全村人唱歌跳舞,从下午闹到半夜。
晚上客人散了,帐篷拆了,院子里就剩我俩。乌玛坐在屋里床上,我坐旁边,俩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大勇,我有两个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结婚当天提要求,这是啥意思?不会是嫌彩礼少了吧?我给了她家五头羊外加二十万卢旺达法郎,在当地算中等偏上了。我赶紧说:“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她擦了把眼泪,说:“第一个事,我想继续念书。”
我愣了一下:“念书?”
“嗯。我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家里没钱。我想把高中念完,要是能考上大学,我还想上大学。你能供我吗?”
我看着她,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坐在床上仰着脸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说:“就这?”
“这还不够?”
“够。太够了。我供你。明天就去报名。”
她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又擦了把,接着说:“第二个事……”
“你说。”
“你以后要是回国了,能不能带上我和奶奶?”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中国人,早晚要回去的。”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拦你回去,我就是想……你要是回去的话,别把我和奶奶扔这儿。奶奶年纪大了,我要是走了她没人管。你要是能带上我们,我跟你去中国,我给你做饭洗衣服干活,啥都行。你要是带不上,你就跟我说实话,我不闹。”
她说完低着头不敢看我,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以为我生气了,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奶奶是累赘,那就算了,我不带了,你别生气……”
“乌玛。”
“嗯?”
“你抬头。”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头,“你念书的事,我供。不光学费,书本费、生活费我都管。你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砸锅卖铁也供。”
她嘴瘪了瘪,想哭。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头,“我回国肯定带你。奶奶也带。奶奶就是我奶奶,我给她养老。”
她嘴瘪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第三,”我伸出第三根手指头,“你以后别跟我说‘啥都行’。你是我媳妇,不是佣人。有事你就跟我说,有要求你就提,别憋着。”
她“哇”一声哭出来了,扑过来搂着我脖子,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肩膀。我拍着她后背,心想这姑娘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得养胖点。
第二天我去镇上给她报了名,基加利有个成人高中,晚上上课,白天不耽误看店。她白天在铺子里干活,晚上去上课,回来还得写作业。我给她买了书包、本子、笔,还买了盏台灯搁在床头,怕她看坏了眼睛。她头一天上学回来,兴奋得不行,跟我说老师讲的啥啥啥,我听不太懂,但看她高兴我也高兴。
念了半年,她成绩不错,老师说能考上大学。她想学会计,说将来帮我管账。我说行。她说那得去省城念大学,得住校。我说你住,周末回来就行。她说那你一个人咋整?我说我一个人咋不能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活不了?她笑了,说那我周末回来给你做饭。
今年开春,她真考上了,基加利大学会计专业,专科三年。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又哭了,拿着那张纸跑回家给我看,说“大勇我考上了”。我接过来看了看,一个字不认识,全是基尼亚卢旺达语,但看她高兴成那样,我也跟着乐。
她上学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看铺子,忙得脚不沾地。好在雇了个本地小伙儿,人还行,不偷懒。乌玛周末回来,帮我理货算账,晚上给我做顿好的,炖个鸡或者烧个肉,俩人坐院子里吃。她奶奶也搬过来跟我们住了,老太太身体还行,就是腿脚慢,平时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帮我看着点铺子。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乌玛的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外国媳妇?能行吗?”我说行,人挺好。我妈说:“那她愿意来中国不?”我说愿意,还说带她奶奶一块来。我妈又沉默了,过了半天说:“你自个儿看吧,你过得好就行。”我说妈你放心,等我这边安顿好了,带她回去看你。我妈说:“那你得教她说中国话,不然来了没法唠嗑。”我说她正学着呢,已经会好几句子。
上个月乌玛放暑假,在家住了俩礼拜。有天晚上她趴桌上写作业,我坐旁边看手机,她忽然抬起头来说:“大勇,我想改个名字。”
“改啥名?”
“我想叫周乌玛。跟你姓。”
我愣了一下,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嫁给你了,跟你姓。我说那你奶奶呢?她说奶奶也同意,说入乡随俗。
我想了想,说行,等回头去办手续。
她又说:“大勇,你当初为啥娶我?”
“你人好呗。”
“哪儿好?”
“哪儿都好。勤快,实在,不嫌我老。”
她嘿嘿笑,说:“你也不老,三十四,正当年。”
我说那是。
她说:“那等我毕业了,咱把铺子扩大点,我管账你管货,挣了钱攒着,回头回国买房子。”
“你不是说要带奶奶回去?”
“带啊。咱买个大点的房子,三居室,奶奶一间,咱俩一间,剩一间给孩子。”
我看了她一眼:“你都想这么远了?”
“那可不。我算过了,再干五年,咱能攒够首付。中国房子贵不贵?”
“分地儿。县城便宜点,一平七八千。”
“那咱攒够五十万就够了吧?”
“差不多。”
“那行。我好好念书,你好好挣钱,咱一块攒。”
她说完低头接着写作业了。我坐那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乌玛她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们打算回国,老太太急了,拄着拐棍来找我,连说带比划,意思是她不去中国,她一辈子没离开过卢旺达,去了中国啥也不认识,连厕所都找不着。我说奶奶你别急,咱慢慢商量。乌玛在旁边当翻译,说一句翻一句。老太太又说,你们回去我不拦着,我就在这儿待着,村里有人照应。乌玛急了,说那不行,你一个人咋整?老太太说咋不能整?我在这儿活了一辈子了,还用你操心?
俩人吵了半天,最后我出了个主意:回去之前先带老太太去中国住俩月试试,要是住不惯再送回来。老太太想了想,说行,俩月就俩月,试试。乌玛说俩月不够,得仨月。老太太说仨月就仨月。
这事儿就算定了。
上礼拜我带着乌玛去办了改名手续,她现在正式叫周乌玛了。办完手续出来,她拉着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堆东西,说是给奶奶的、给我的、给她自己的。结账的时候她掏的钱,说“我打工攒的”。我说你攒着交学费。她说学费你出,这个我出。
晚上回家她做了四个菜,还开了瓶汽水,举着杯子跟我说:“大勇,谢谢你。”
“谢啥?”
“谢你那天晚上没嫌我事儿多。”
“你那叫事儿多?你那叫懂事。”
她乐了,跟我碰了杯。
昨天她开学走了,走之前跟我说:“大勇,你好好吃饭,别老凑合。”
“知道了。”
“我周末就回来。”
“嗯。”
“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行。”
她拎着书包出了门,走到巷子口又回头喊:“大勇!周末别做饭,我回来做!”
我站在铺子门口冲她摆手。她转身走了,辫子一甩一甩的。
隔壁卖手机的本地小伙凑过来问我:“周老板,你媳妇又上学去了?”
“嗯。”
“你天天一个人不闷?”
“闷啥?周末就回来了。”
“你媳妇真行,念完高中念大学,将来挣大钱。”
“挣啥大钱,够花就行。”
“那你以后回国不?”
“回。带着她一块回。”
“那你还回来吗?”
“回。这边生意还得做。”
“那你是中国人还是卢旺达人?”
“中国人。媳妇是卢旺达人。孩子将来想当哪国人当哪国人,我不管。”
小伙笑了半天,说:“周老板你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咋整?日子还得过。”
今儿个下午我给乌玛打了个电话,问她上课咋样。她说挺好的,老师讲得快,她跟得上。又说她同桌是个男的,老跟她借笔。我说你别借给他,让他自己买。她乐了,说“大勇你吃醋了?”我说“吃啥醋,我寻思着那人是不是想泡你”。她说“泡啥泡,我都结婚了”。我说“结婚怕啥,你这么好,人家不惦记才怪”。她说“那你来学校接我”。我说行,周末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铺子里算了算账。这月挣了三万多,刨去开销和乌玛的学费,能存两万。照这速度,五年攒个百来万,回国在县城买套房,再盘个铺子接着干。乌玛会计毕业,帮我管账。奶奶要是住得惯,就在中国养老,住不惯就回来,两边跑。孩子将来在哪儿上学,到时候再说。
这么一算,日子还挺忙活。
过了俩月,乌玛她奶奶忽然病了。老太太早上起来说头晕,没当回事,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抖得端不住碗,乌玛吓坏了,给我打电话。我赶紧开车过去,把老太太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脑供血不足,加上年纪大了,得住院观察几天。乌玛请了假在医院陪着,我白天看铺子,晚上去换她。
住院那几天老太太精神不太好,躺在床上不怎么说话,乌玛急得嘴上起泡。我跟她说你别急,大夫说了没大事,输几天液就能出院。她说我奶奶要是有个好歹,我就不念书了,回来伺候她。我说你念你的,奶奶我来管。她说你管铺子都忙不过来,咋管?我说我雇个人,多花点钱的事。
老太太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我去接的。老太太坐在车上跟我说了一路,乌玛翻译给我听,大意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拖累你们了”。我说奶奶你别这么说,你好好活着就是帮我们了。老太太听不懂,乌玛翻给她听,老太太听完抹了把眼泪,攥着我的手拍了拍。
打那以后乌玛就有点心事。周末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做饭的时候愣神,盐搁两回。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我问了三遍她说了:“大勇,我寻思着,我奶奶这身体,去中国怕是折腾不了。坐飞机十几个钟头,她受得了吗?”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那就不让她折腾。咱先不带她回去。等咱回国安顿好了,你专门回来接她,坐飞机不行就坐火车,慢慢走。”
“那得花多少钱?”
“花就花呗。挣钱不就是花的?”
她看了我半天,说:“大勇,你咋这么好呢?”
“我哪儿好?我就是实话实说。”
“那要是奶奶死活不去呢?”
“那就随她。她愿意在这儿待着,咱就给她雇个人伺候。咱每年回来一趟看她。等她实在动不了了,再说。”
她低头想了半天,说:“那行。我听你的。”
过了几天她又跟我商量:“大勇,我想把专科念完就工作,不接着念本科了。”
“为啥?”
“念本科还得两年,我寻思着早点出来挣钱,咱早点攒够钱回国。”
“你念你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不是操心钱,我是想早点跟你回去。奶奶这身体,我老觉着得抓紧。”
我看着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铺子里,眼神挺坚定。我说:“行。你说了算。但你得把专科念完,拿个文凭。半截撂下算咋回事?”
“那肯定。我肯定念完。”
“那就这么定了。”
上个月乌玛开学走了,这回是专科最后一年。她走之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菜,还包了一百多个饺子冻起来,跟我说“你懒得做饭就煮饺子”。我说你包这么多干啥?她说怕你饿着。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她说你比小孩强不到哪儿去。
她走了之后我天天煮饺子吃,吃了半个月吃完了。我打电话跟她说饺子吃没了,她在电话那头乐,说“那我周末回去再给你包”。
前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村里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妈说:“你跟那个外国媳妇到底咋回事?要是没定下来,回头看看家里的。”我说妈你拉倒吧,我都结婚了。我妈说:“那外国媳妇靠得住吗?别回头人跑了你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说妈你别操心这个,乌玛不是那种人。我妈说:“那你带回来我看看。”我说行,年底带她回去过年。我妈说:“那得提前说好,来了住哪儿?家里就这几间屋。”我说住县城宾馆。我妈说:“住啥宾馆?浪费钱。回家住。”我说你不是不待见人家吗?我妈说:“我啥时候说不待见了?我就是问问。你带回来我看看再说。”
挂了电话我跟乌玛说了,她紧张得不行:“你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能。我妈那人嘴硬心软。”
“那我得准备点啥?中国见婆婆有啥规矩?”
“没啥规矩。你去了嘴甜点,帮着干点活就行。”
“那我得学几句中国话。你教我。”
“行。我教你。第一句,‘妈,您辛苦了’。”
她跟着念了三遍,念得歪歪扭扭的,我乐了半天。
年底我带着乌玛回了趟国。头一回坐飞机她紧张得攥着我的手不放,飞了十几个钟头,她没怎么睡,一直扒着窗户看。到了北京转高铁,她看着窗外刷刷过的楼和车,嘴就没合上过。到了我们县城,我妈在村口等着,乌玛老远看见就喊了声“妈”,喊得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外国闺女嘴还挺甜”。
在家住了十天,乌玛天天跟着我妈做饭洗衣服,俩人连说带比划,居然能聊到一块儿去。我妈教她包饺子,她教我妈做乌加利。我妈吃了乌加利说“这啥玩意儿黏糊糊的”,乌玛吃了饺子说“这个好吃”。我妈说“那你多吃点”,她真吃了两盘。
临走那天我妈塞给她一个红包,她不要,我妈硬塞,说“头回上门得给”。她收了,回头问我“这里头多少钱”,我说“你别管,我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她数了数,两千,吓一跳,说“你妈咋给这么多”。我说“我妈认可你了呗”。
回来之后乌玛更来劲了,天天学中国话,说下回回去要跟我妈唠一宿。我说你先把你那会计证考下来再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铺子生意稳当,乌玛快毕业了,奶奶身体还行,我妈也不催了,偶尔打电话问问“那外国媳妇咋样了”。一切都在往好了走。
昨晚乌玛给我打电话,说“大勇,我快毕业了,你猜我毕业论文写的啥?”
“写的啥?”
“写的‘中卢中小企业财务管理对比研究’。”
“你研究出啥了?”
“研究出中国老板记账比卢旺达老板清楚。”
“那你回来帮我记。”
“那当然。我回去就给你把账重新理一遍。”
“行。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坐院子里抽了根烟,忽然想起来结婚那天晚上她哭得跟什么似的,提了两个要求。一个念书,一个带她和奶奶回国。俩都实现了。念书快念完了,回国也提上日程了。奶奶那边再慢慢做工作。
我寻思着,当初娶她的时候,觉得就是个媳妇,搭伙过日子呗。现在回头看看,这姑娘不光是个媳妇,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要念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帮我管账。她要带奶奶回国,不是为了自己,是怕老太太没人管。她提的那两个要求,没一个是给她自己要啥好东西的。
我周大勇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就是老老实实干活挣钱。最大的运气,就是在卢旺达娶了这个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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