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守田,今年七十四岁,老伴儿孙桂兰,比我小三岁。我们俩都是棉纺厂退休的,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攒下了三十八万块钱。这钱没存银行卡里,是我的主意。我这个人信不过那些新玩意儿,钱都换成了定期存单,用报纸包着,塞在床底下那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里,一共七张,最早的一张是二〇一一年的。桂兰老说这样不保险,我说保险,共产党印的纸,还能飞了?她也就不说什么了。我们有一儿一女,儿子赵立军在本市,女儿赵立梅嫁到了邻县。儿女都孝顺,逢年过节拎着东西回来,从来没人问过我们攒了多少钱,我们也从来没说过。
去年冬天,事情起了变化。先是桂兰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胯骨裂了,住院手术花了六万多。取钱的时候我犯了难,那七张存单,有三张还没到期,提前取利息全无,还有两张我记不清密码当初到底设的什么。我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四十分钟,柜员小姑娘客客气气,可我心里像被火燎一样。回来的公交车上,桂兰靠着我的肩膀,忽然说:“老赵,要是哪天你先走了,我连钱在哪儿都说不利索。”我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鼻子发酸。后来又出了一件事,小区里有个老头,也是存单藏在家里,走的时候儿女翻遍了屋子没找着,五十万,就那么没影了。听人说这事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开春的时候,我把儿女都叫回了家。饭桌上,我把那个铁皮饼干盒从床底下拖出来,摆在桌子中间,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七张存单,一张一张报数:本息合计三十八万零六千,我连小数点后的零头都记下来了。立军和立梅都愣住了,立梅说:“爸,你这是干什么,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出啥事了。”我说:“就是出事了才叫你们。我和你妈商量好了,从今往后,钱不藏了,到期一张,转一张,全部转成银行卡,卡里的钱有多少、在哪个银行、密码是多少,写个单子,你们一人一份。”我顿了顿又说:“我跟你们说清楚,这钱我们不提前分,也不指望你们养,我和你妈的退休金够花。告诉你们,不是要你们管钱,是万一哪天我们俩脑子不清楚了,或者人不在了,别让这钱跟我们一起没了,也别让你们兄妹俩为找钱闹得伤感情。”
立军低头半天没说话,抬起头来眼圈是红的:“爸,您二老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这钱我们一分不动。”立梅也说:“哥说得对,单子我收着,就当是知道个底,您和我妈该吃吃该玩玩。”我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吃饭。那顿饭吃得比平时长,桂兰在厨房里多炒了两个菜,说是高兴。
说办就办。接下来的半年,我让立军陪着我,把到期的存单一张一张转成了银行卡。头一回在柜台办转账,我手都有点抖,攥着旧存单不肯撒手,柜员小姑娘笑我:“大爷,钱还是您的钱,就是换个地方住。”我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松快了。现在三张卡放在桂兰那儿,密码单我和她一人记一半,立军和立梅各存了一份复印件,还写了张字条贴在他们各自的家里。桂兰说这下睡觉踏实了,我说我也是。
上个月,我和桂兰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去了趟北京。在天安门广场上,桂兰拉着我的手照相,风吹得她头发都乱了,她笑得跟年轻时一样。我忽然想明白一个理儿:钱这东西,攥得太紧,攥住的不是钱,是一家人的心。摊开了,说清楚了,钱还是那些钱,可一家人心里都亮堂了。回来的火车上,我给立军发了个微信,是我孙女教我发的,就六个字:“钱到家了,人也好。”他回了一个大拇指,还有一句话:“爸,您和我妈好好玩,家里有我们。”
我和老伴今年七十四岁,这回是真的想开了:钱要看得见,话要说得明,日子要过得亮堂。剩下的年头,我和桂兰商量好了,一年出门玩一趟,吃点好的,穿点新的,孙辈上学我们包个红包,剩下的,留给孩子们当个底。人这一辈子,攒钱是为了安心,可真正的安心,是把话摆在明处,把心放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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