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可乐,甜了他一辈子的苦!父亲走的那天,是九十三岁今年。床头柜上还摆着半瓶可乐,气泡早已散尽。我盯着那瓶可乐,忽然明白,为什么邻居们都叫他“可乐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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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尝遍人间苦涩的人,偏偏最爱这一口甜。

少年没了爹的孩子,只能自己变成大人

父亲小时候,爷爷就走了。你们能想象吗?一个小孩子,站在坟前,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奶奶是裹过小脚的女人,三寸金莲,走路都摇摇晃晃,哪里撑得起一个家?田里的活、灶上的活、门外的一切,全压在那个还没长开的少年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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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家的孩子还在撒娇,父亲已经在地里弯着腰。天不亮下田,天黑透才归。肩膀磨破了,长茧;茧磨厚了,继续扛。他没有童年,或者说,他的童年就是别人的成年。

日子苦成这样,总该熬出头吧?老天爷偏偏不这么安排。

中年丧妻,他一个人当了爹又当妈

母亲走的那年,我们兄妹六个都还没长大。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大的大姐也不过刚能干活。

一夜之间,这个家塌了半边天。

可父亲没有倒。他倒下了,我们六个怎么办?他白天挣工分,农闲时推着沉重的板车走乡串户,起早贪黑,一分一厘地攒。那些带着体温的碎银子,全都换成了我们的口粮。

两个姐姐没能上学念书,这是父亲一辈子藏在心底的亏欠。大姐稍稍长大,跟着父亲下地挣工分,父女俩泥里土里刨食,勉强让一家人糊口。亲戚偶尔接济一点,杯水车薪,解不了大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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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父亲又受了重伤,落下顽固的关节炎。阴天下雨,双腿疼得钻心,走路都费劲。他就拖着那双病腿,一步一步,继续撑着这个家。

谁不疼?谁不累?可他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叫过一声苦。

大年三十那晚,他差点没能等到初一

最险的一回,是晚年。大年三十守岁祭祖,屋里烧煤取暖,通风不好,煤气越积越多。父亲昏了过去,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要是没人来呢?我不敢往下想。

大年初一,邻居上门拜年,发现不对劲,才把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捡回一条命的父亲,醒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怎么样,是问祭祖的事办妥了没有。

再后来,八十三岁的奶奶也走了。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送走老母亲——人生三大至痛,父亲一样没落下,全咽进了肚子里。

这世上,再也没有长辈疼他了。

他一辈子没求过富贵,只盼我们兄妹和睦

父亲把我们六个拉扯大,看着我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儿孙满堂。外人看着羡慕,说老人家好福气。

可谁家的日子没有磕磕绊绊?兄妹之间,难免有摩擦,有疙瘩。

这些事,父亲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骂人,不偏袒谁,只是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晚年我们各自忙各自的小家,他孤单,就抽根烟解闷。烟抽得不多,可乐倒是天天要喝一口。

一辈子咽下那么多苦,只有那点甜,能暖一暖他。

最后一口可乐,两句遗言

弥留之际,父亲已经神志模糊了。我们围在床前,喂他喝了最后一口可乐。

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他九十三年的人间苦楚。喝完这一口,他闭上了眼睛,安静得像卸下了一副挑了一辈子的重担。

走之前,他用尽力气,反反复复就交代两句话:

兄妹要团结,要互相帮衬。祖宗的牌位,逢年过节要擦得干干净净,不能忘本,不能偷懒。

就这两句。他到死,都没有一个字是为自己。

父亲这一辈子,平凡得像地里的土,卑微得像路边的草。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光宗耀祖的名声。可就是这副瘦弱的身板,撑起了我们整个家族。

他深知孤身无依是什么滋味,才拼了命地盼我们手足同心;他一生敬着先祖守着孝道,临了还惦记着不能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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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高千尺,根在土里。人活一世,不能忘了来处。

如今岁岁烟火如常,儿孙绵延不断。最让我心安的是,父亲走的时候,我们六个儿女都在床前守着,他走得安心,走得含笑。

那半瓶可乐我一直留着。每次看见,就像又看见父亲,喝一口甜的,把一身的苦,全都咽下去。

爸,您交代的话,我们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