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的柴市口立着一座刑场,那天是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八,换算成现在的历法是一二八三年初。文天祥面朝南边拜了三拜,然后坐下,让行刑的从背后下手。年四十七。监斩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他说,吾事毕矣。一个亡了国的宰相,最后求的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明人刻本里的文天祥按宋朝衣冠绘成,后世为他画像的人总爱把眉目画得更硬一些
他是吉州庐陵人,今江西吉安,生于一二三六年。宝祐四年进士第一,那一年他二十岁,本名云孙,字天祥,考中后改名履善,又字宋瑞。殿试时他那一卷写的是怎么救这个已经漏雨的朝廷,理宗皇帝读完说,此天之祥,乃宋之瑞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拿到的最高荣誉,从此跟着他一辈子,也压了他一辈子。
他做官做得并不顺,得罪过权臣贾似道,也上书说过该迁都该整顿,奏章递上去,人就被按到地方上去了。三十七岁那年他索性致仕,回文山老家隐居。如果他一辈子老死乡里,历史上会少一个丞相,多一个闲人。德祐元年,元军南下,朝廷下诏天下勤王,他把家财散了,在江西起兵,带一万人赶往临安。那一年的文天祥已经三十九岁,距离他中状元过了十九年。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这首诗写在狱中,写完第三年他就死在了柴市口
他赶到的不是一场能赢的仗,临安被围,朝廷派他去元营谈判,他到了营里,当面斥责元军统帅,被扣住。后来他找了个机会逃出来,夜里从京口渡江,一路向南,途中被元军搜捕过,也几乎死在扬州城下。这一段路他记了下来,就是后来的《指南录》,四卷,一百多首诗,一路逃亡一路写。他给朋友的信里说,当时只求一死,死了倒也干净。
《指南录后序》里有一段更狠的话,他说自己十八日之间,历九死而一生,所遇敌人叫作抛、撞、挤、拽、践、踏、屈、拶、敲,九种死法都用过了。这不是修辞,是他在京口到通州这一段路上真遇到的事。一个状元出身的文官,靠一双腿从元军的地界里走出来,走的还是海路与荒村。
逃出来之后他又起兵,福建、江西、广东,三年里两次聚众,两次败散。部下死的死,散的散,他的母亲与长子死在军中。祥兴元年他在福建再次聚兵,军中早已无粮,士卒多病,元将李恒带骑兵连夜偷袭,他在五坡岭被俘。被擒时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冰片(脑子)吞下,药性太烈,只是昏死过去,被元军灌药救回。他本想死在自己的手里,连这一下也没成。元军的将领认得他,也知道这个人活着比死了有用,一路押着北上,押了整整一年才到大都。
在大都的土牢里关了三年,这三年里劝降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先来的是宋恭帝,当年那个被抱上皇位的小皇帝,此刻已降元,被忽必烈派来说话。文天祥见了旧主,面南而拜,伏地流涕,一句话不说,皇帝也不好再开口。接着来的是已经降元的状元留梦炎,被他骂了回去。最后是忽必烈本人,亲自问他想做什么官,他说,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一死足矣。
府学胡同里的这座祠就建在他被关过的地方,院里的枣树据说是他手植
他写过一句最有名的诗,是在另一场抵抗里写的。祥兴元年,元军张弘范追他到零丁洋,逼他写信劝还在抵抗的宋军投降。他提笔写的不是劝降书,是一首诗。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弘范读完,把笔一放,说了一句至情之语,豪杰也。
零丁洋之后,南宋就算亡尽了。崖山的战后海面上浮着十万具尸体,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跳了海。文天祥这时已经在元军的战船上,张弘范请他观战,他当场痛哭。亡国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此后三年他在牢里一遍一遍地写。狱中的三年,他写出《正气歌》,写出衣带铭。衣带铭后来在他的衣带里被发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他的家散得很彻底,弟弟文璧守惠州,城破降元,文天祥没有怨他,只说各为其事。两个女儿柳娘与环娘落入官家为奴,后来靠朋友赎回。妻欧阳氏在广东收尸,也没有善终。与他齐名的还有谢枋得,同一个时代,同样的选择。谢枋得在江东抗元,兵败后隐姓埋名,元朝征他出来做官,他拒了,被押到大都后绝食而死。两个人一个写正气歌,一个写叠山集,死法不同,都死在了不肯低头这一件事上。宋亡之后,江南的遗民像撒在桌上的一把豆子,数得出来的就这几颗。
一门忠烈这个词,在他家不是形容,是账目。
多地都为他立过像,白袍长须的造型比任何一幅画像都更接近后人想记住的样子
他死后第九年,他的同乡在老家为他立祠。元朝不管,明朝重修,清代扩建,一直到现在。祠堂里挂的匾上写着"宋丞相信国公",那是一个亡了国的朝廷给不了的官职。匾是明代入祀时挂上去的,一直到清代的官员还要题字,题来题去都不如这四个字重。他的抵抗从头到尾没有胜算,起兵时南宋只剩半壁,被俘时南宋已经亡了两年。他做的所有事,在战略上都是错的,可他把错的事做完了。
后人读他,最难的不是学他的死,是学他在明知无望的时候怎么把一天一天过下去。牢里没有窗,土湿虫多,他写正气歌,列古来十二位忠烈之臣,一一数过去,他列的是苏武、张巡、许远、段秀实、颜真卿、文天祥之前的十二个人,名册里没有一个是全身而退的。他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完,等于给自己排好了队。地牢里没有光,只有一尺高的气窗透进一点灰。他写这首诗用了三年,改了不知多少遍,写完搁在墙角,自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交出去,一个亡了国的丞相,最后能带走的只有这一卷纸。
数到第十几个的时候,天应该亮了。抵抗已经没有意义的时候,抵抗本身就是意义。这句话他没用嘴说过,他用三年牢和一刀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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