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让我春节值班,自己跑,省厅突击检查,他被停了职
我接到副局长周启明电话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九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窗外的风刮得很紧,楼下小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家家户户门上都贴好了春联,只有我家的客厅还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
我正在厨房里包饺子,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三次。
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周启明。
“喂,周局。”
“明天你来值班。”
他的声音很快,像是已经替我做完了决定。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明天是除夕。
“周局,值班表上写的是您和陈科长啊。”
“陈科长家里老人住院,今晚临时请假了。我这边也有点急事,必须出去一趟。你在办公室待着,电话有人接,系统有人看,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可我母亲明天要来家里过年,饺子都包了一半。”
“你先克服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我只是临时少看一场电影,而不是要把除夕夜和春节假期全搭进去。
我没有马上答应。
周启明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语气沉下来。
“林岚,这个时候别跟我讲个人安排。局里现在就你最熟悉值班平台,省厅那边也可能随时抽查。你替我盯一天,后面我给你调休。”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叫林岚,三十五岁,在澜江市青禾县应急管理局综合科工作。周启明是分管综合和执法协调的副局长,比我大十一岁,平时在局里说话很有分量。
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大。前年我离婚,孩子跟着前夫生活。每年除夕,母亲都会从北边的乡镇坐两个小时公交过来,和我一起吃饭。
这是我们母女俩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顿饭。
周启明知道。
去年除夕值班,我也是临时被他留下的。那天晚上,母亲一个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电视开着,饺子凉了两次。
我当时就说过,今年无论如何不值。
“周局,”我尽量把声音放平,“值班表是提前排好的,您临时让我替班,至少得报备一下吧?”
“报备我来处理。”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初一上午。”
“确定吗?”
“我说了,最迟初一上午。”
他这句话说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我,继续追问就是不信任领导。
我低头看着案板上的饺子皮,手指上还沾着面粉。
“那我初一中午之前能回家吗?”
“只要没有突发情况,当然可以。你就替我守一晚上,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我看着旁边母亲刚买来的排骨。
她下午到菜市场排了很久的队,给我买了这些菜。她还在电话里说,今年要给我包荠菜馅饺子,免得我一个人过年凑合。
我最终还是答应了。
“好,我明天去。”
周启明的语气立刻松下来。
“这就对了。局里关键时候就得有人顶上。你放心,等过完年,我给你记着这个情。”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厨房里很久没有动。
母亲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裙。
“谁的电话?”
“周局,让我明天去值班。”
她愣了一下。
“除夕?”
“嗯。”
“不是排好别人了吗?”
“临时有事。”
母亲没有问什么事,只是把围裙放回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我明天早点回去,免得影响你工作。”
“妈,你别回去。”
“你不是要值班吗?”
“你跟我一起去局里。”
她抬头看我,像没听清。
我勉强笑了一下。
“值班室有暖气,也有休息室。我们带锅过去,晚上就在那儿煮饺子。反正你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那我多带点菜。”
那天晚上,我们把包好的饺子分成两袋,一袋放进冰箱,一袋装进保鲜盒。
我把值班通知、工作证、充电器和备用钥匙放进包里,又给周启明发了一条消息。
“周局,我明天早上八点到。请把需要交接的材料发我。”
他过了十几分钟回了一句。
“到了再说,别紧张。”
这句话后来让我想了很久。
因为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打算在初一上午回来。
除夕早上七点二十,我带着母亲到了单位。
青禾县应急管理局在老城区北侧的一栋六层办公楼里。楼前挂着红灯笼,门卫室里只有老贺一个人。他看见我和母亲,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科长,您也把阿姨带来了?”
“我妈一个人在家不放心,跟着来坐会儿。”
“这样好,值班室里暖和。”
我在值班登记簿上签了字。
值班表贴在门口的公告栏上,第一行写着:
除夕:周启明、陈建国。
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老贺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问:“周局还没到?”
“他说临时有事,上午回来。”
老贺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我先打开值班室的门,检查电话、传真机、电脑和应急平台。系统显示正常,前一晚的交接记录也没有异常。
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出一小袋瓜子,安静地看着我忙。
八点十五分,周启明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林岚,今天麻烦你了。我这边事情比想象中复杂,可能要晚一点。局里电话你接着,有事先按预案处理。”
我盯着“晚一点”三个字看了几秒。
我回复:“周局,值班表上还是您和陈科长,需要我把临时替班情况报给办公室吗?”
这次他没有马上回。
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句:
“我已经跟主要领导说过了,你安心值班。”
我没有再问。
八点三十,县里值班总群里开始有人发新年祝福。
局长赵永安发了一句:“春节期间值班人员务必在岗,保持通讯畅通,遇到突发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周启明没有在群里出现。
我给母亲倒了杯热水,然后开始整理前一周的安全生产日报。
九点零六分,市里的值班平台打来电话,询问我局当日值班人员。
“您好,青禾县应急管理局,今天是我林岚在岗。”
“副局长周启明呢?”
“他有临时工作安排,上午回来。”
对方在电话里停了一下。
“请确认一下,是他本人在岗,还是您代班?”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目前由我代班。”
“好的,请记录。今天省厅可能会进行电话抽查。”
“省厅?”
“只是例行提醒,具体以通知为准。”
电话挂断后,我立刻给周启明打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响到最后自动挂断。
我发消息问:“市值班平台刚来电话,说省厅可能进行电话抽查。您现在在哪里?是否需要我把代班情况重新报备?”
他隔了十多分钟才回。
“你就按正常值班说,不用提代班。别让外面觉得局里安排混乱。”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周局,值班表上不是我,电话抽查如果问到具体人员,我不能说您在岗。”
他很快拨了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没有先出声。
“林岚,你怎么这么死板?”他说,“我让你守着,是因为我信任你。今天过年,谁愿意给自己找麻烦?我这边确实有事,领导也知道。”
“那我就按实际情况说。”
“什么叫实际情况?你人在单位,不就代表局里有人在岗吗?”
“值班人员和代班人员不是一回事。”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了一眼母亲。她正在窗边剥橘子,听见声音后抬头看我。
我起身走到门外。
“周局,我不是要跟您争。只是值班记录要真实,出了问题谁在岗,谁处理,都要说清楚。”
“能出什么问题?你在这儿坐着就行。真有情况你打我电话,我不可能不管。”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了,晚一点。”
“今天回来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
“林岚,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局里?”
我没有回答。
“行了,别问了。安心把班值好。等我回去再说。”
电话被挂断。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外面风吹旗杆的声音。
“自己跑”这三个字,是后来我在心里给这件事下的定义。
可那时我还不愿意这么想。
我宁愿相信周启明真的遇到了急事,也不愿意相信他把我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不想过一个值班的除夕。
上午十点,局长赵永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要求各科室报送春节期间值班人员名单和联系电话。
我把自己的号码报了上去,又在备注里写明“临时代班”。
周启明很快私聊我。
“谁让你写临时代班的?”
“赵局要求报值班人员名单,我按实际情况填写。”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把事情搞复杂?”
“这是事实。”
他发来一个语音,点开后声音压得很低。
“林岚,你做事不要只看眼前。现在是春节,大家都想安稳一点。你这样把我的名字拿掉,别人会怎么想?是不是觉得我擅离职守?是不是觉得局里连值班都安排不好?”
我回:“周局,值班表上有您的名字。我只是说明今天实际由我代班。”
“你把这条删了。”
“不能删。”
那边安静了很久。
几分钟后,他发来一句: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疲惫。
去年除夕值班,也是这样。
那次他让我替班,说家里老人发烧。我同样没有追问,替他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没有回来,直到下午才在群里出现。
后来我才听说,他带家人去参加了一个亲戚的年宴。
我当时以为只是一次特殊情况。
没想到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只把值班名单发给了赵永安。
十点四十七分,电话响了。
是省厅值班室打来的。
“请问是青禾县应急管理局吗?”
“是。”
“请问今天带班领导是哪位?”
我看着值班表,又看了一眼门外的红灯笼。
“副局长周启明。”
“他现在在值班吗?”
“今天实际值班人员是我林岚。周副局长有临时工作安排,暂时不在单位。”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暂时不在单位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在值班室,电话和系统都正常。如果有需要请示的事项,我可以联系他。”
“请你把带班领导的具体情况说清楚。”
我把能说的都说了。
对方问得很细,包括周启明是否办理了代班手续、是否在值班表上签字、是否留有联系方式、我是否能保证一小时内联系到他。
我一项一项回答。
最后,对方说:“请保持电话畅通,今天可能会到现场检查。”
我的心一下绷紧了。
“请问是省厅检查组吗?”
“通知已经发到你们值班群了。”
我重新点开群消息。
十点三十六分,群里有一条新通知,因为消息太多,我刚才没有注意到。
“春节期间开展值班值守突击检查,检查范围包括人员在岗、交接记录、应急通讯、值班台账和带班领导履职情况。检查时间随机,不另行通知。”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心慢慢出了汗。
我第一反应是给周启明打电话。
他还是不接。
我给他发消息:“省厅今天开展突击检查,刚才已经电话抽查。请您立即回单位,或者说明具体位置。”
这次他很快回了。
“他们只是例行电话,不会真来。”
“通知写的是突击检查。”
“你先把值班室整理好,别自己吓自己。”
“周局,您现在在哪里?”
“我有事,暂时回不去。”
“今天能回来吗?”
他没有回复。
我站在值班室中间,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很难堪的位置。
如果检查组来了,我不能替他证明他在岗。
如果我主动把他的缺席说出来,就会有人认为是我在撇清责任。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值班表上的名字就会变成一块压在我身上的石头。
母亲从门外走进来。
“怎么了?”
“可能有人来检查。”
“那你忙你的。”
“妈,你先坐着,别担心。”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问:“是不是让你替别人值班,别人又不管了?”
我没有说话。
母亲把橘子放到桌上,轻声说:“你小时候在厂里替人看摊,也是这样。别人说一会儿就回来,你就一直等。最后人家回来晚了,还怪你没把摊子收拾好。”
我苦笑了一下。
“您还记得。”
“我记得你那天哭了,说以后再也不替别人守东西。”
我看着母亲,忽然说不出话。
人长大以后,很多话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只是换了一个场景继续发生。
十一点二十,局办公室主任刘敏打电话过来。
“林岚,省厅可能来检查,你把值班室和大厅都看一下,相关台账准备好。”
“刘主任,周局不在单位。”
“我知道。”
“他跟您报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跟赵局说过,家里有事,可能晚点回来。”
“是赵局同意他离岗吗?”
“这个你不用管。你先把现场守住。”
“刘主任,省厅如果问带班领导在不在,我怎么回答?”
“实事求是。”
这四个字让我的心稍微定了一点。
我把近一个月的值班记录、应急预案、通讯录、交接单全部摆在桌上。又检查了备用电源、灭火器、门禁记录和会议室。
十一点五十七分,赵永安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单位做好迎检准备,所有值班人员必须保持在岗。”
紧接着,他单独给我打来电话。
“林岚,你现在在单位?”
“在。”
“周启明呢?”
“目前不在。”
“他跟你说去哪儿了吗?”
“只说有急事,初一上午回来。”
赵永安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让你替他值班?”
我沉默了两秒。
“是。”
“值班表上为什么还是他的名字?”
“他让我先替一天,说由他处理报备。”
“他有没有给你正式的代班通知?”
“没有。”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
过了一会儿,赵永安说:“你把事实记录好。省厅如果来,就按实际情况回答,不要替任何人遮掩,也不要添油加醋。”
“明白。”
“还有,先照顾好你母亲,值班不是让家属跟着受罪。”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这段通话记在了值班日志里。
中午十二点半,母亲把饺子煮好了。
值班室的电磁炉是局里给春节值班人员准备的,锅底不平,煮出来的饺子有几个粘在一起。母亲拿筷子把它们分开,笑着说:“挤在一起也能熟。”
我坐在旁边,胃里却没有一点食欲。
她夹了一个放到我碗里。
“吃吧,别一直盯手机。”
“周局还没回我。”
“他不回,你就不吃饭?”
我低下头。
母亲看着我,声音放轻了些。
“你在单位上班,听领导安排没错。但听安排和替人担责,是两回事。”
我握着筷子,没有动。
“我知道。”
“你以前总怕别人说你不配合。”
“我只是觉得,大家都在一个单位,能帮就帮。”
“帮别人之前,先把自己站稳。”
她说完,没有再劝我。
十二点五十五分,楼下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我以为是检查组,急忙走到窗前。
一辆灰色商务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的是县政府值班室的人,送来春节慰问品。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样过度紧张,有些可笑。
下午一点半,外面的风更大了。
周启明终于打来电话。
“林岚,刚才在忙,没看手机。”
“省厅可能来现场检查。”
“我知道,赵局在群里通知了。”
“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回不去。”
“为什么?”
“家里临时有事。”
“什么事?”
我第一次直接问了出来。
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今天实际值班的是我,但值班表上写的是您。省厅要查带班领导履职情况,我必须知道怎么说明。”
“你就说我在外面处理紧急工作。”
“具体是什么紧急工作?”
“林岚,你是我的下属,不是调查组。”
“我需要对值班记录负责。”
“负责什么?出了情况我承担,行了吧?”
“如果您不在岗,就不能写您在岗。”
“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相信您有自己的事情,但我不能把不确定的事情写成确定。”
他在电话那头重重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非要在除夕跟我较真?”
“正因为是除夕,我才不想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你觉得我让你替班,是在占你便宜?”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我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调到综合科,是谁帮你协调的?去年你母亲住院,是谁让你提前下班?我现在就让你守一晚,你就开始拿制度压我?”
我听着这些话,手指慢慢收紧。
那些帮助有些是真的,有些只是正常工作安排,还有些是他自己愿意说出来的恩情。
可我不能因为他曾经帮过我,就替他承担一份不属于我的责任。
“周局,您以前帮过我,我记得。但今天的值班情况,我还是要按事实记录。”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
过了几秒,他说:“好,你记。你想怎么记就怎么记。”
然后挂断了电话。
母亲在旁边听见了最后一句。
“他生气了?”
“嗯。”
“因为你不替他把话说圆?”
我点了点头。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饺子皮袋子收好,放进柜子里。
下午三点,局里来了两个检查人员。
他们没有穿制服,只拿着工作证和一张检查表。走进大厅时,门卫老贺先打电话通知我。
我下楼迎接。
带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邱,另一个年轻人姓高。
“我们是省厅值班检查组,临时检查。”
“您好,我是今天实际值班人员林岚。”
邱组长点了点头。
“带班领导呢?”
“副局长周启明,今天值班表上写的是他。但他目前不在单位。”
她抬眼看我。
“你是代班?”
“是。”
“有书面代班手续吗?”
“没有。”
“他人在哪里?”
“我不清楚具体位置。他说有临时工作安排,初一上午回来。”
邱组长没有马上评价,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请带我们查看值班室、通讯设备和台账。”
我带他们上楼。
母亲站在值班室门口,看到有人来,主动往旁边让开。
邱组长朝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检查先从电话开始。
她拨打应急值班电话,电话响了一声,我立即接起。
随后她查看平台登录记录、值班人员登记、交接班记录和最近几天的应急信息。
“系统是谁登录的?”
“我。”
“从几点开始?”
“早上七点二十。”
“周启明登录过吗?”
“我不清楚,系统里应该能查到。”
高组长调出后台记录。
除夕早上六点五十八分,周启明的账号曾登录过值班平台,六点五十九分退出。
邱组长抬头:“他早上来过单位?”
“我七点二十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门禁记录呢?”
我把门禁记录调出来。
六点五十四分,周启明刷卡进入。
七点零一分,刷卡离开。
他的车在门口停留了不到十分钟。
我看到那两条记录时,心里猛地一沉。
如果他真的只是临时有事,至少来过单位打卡,为什么没有把情况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当面交接?
邱组长问:“他有没有跟你交接?”
“没有。他昨晚打电话让我今天代班。”
“有聊天记录吗?”
“有。”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没有接,只让我把相关页面截图打印。
我到办公室打开打印机,先把我和周启明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又把自己早上报备代班的消息打印出来。
打印机运转时,声音特别清楚。
每一张纸出来,我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这些记录本来只属于我和周启明之间,现在变成了检查材料。
邱组长看完聊天记录,问:“他有没有明确要求你不要说明代班?”
我犹豫了一下。
“有。”
“原话是什么?”
我把那几句发给她看。
她看得很快,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只问:“你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即向局领导报告?”
“我上午已经向赵局和办公室刘主任报告了。”
“他们知道周启明不在?”
“知道。”
“你有没有试图联系他?”
“打过电话,也发过消息。”
“能联系上吗?”
“下午一点多联系上一次。他说暂时回不来。”
“他有没有说明自己在哪儿?”
“没有。”
邱组长合上文件夹。
“你们局的值班表是谁制定的?”
“办公室。”
“谁负责今天的带班?”
“周启明。”
“你认为自己今天是什么身份?”
我说:“临时代班人员。”
“那你为什么还在值班表上签自己的名字?”
“我没有在原值班表上签字。我在实际值班登记簿上签了字,并注明临时代班。”
邱组长点点头。
她没有当场说周启明违规,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愿意替班。
只是继续检查备用电源和消防设施。
检查完后,她把我叫到走廊。
“林岚,今天的检查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你作为实际在岗人员,履行得不错。但有一点你要注意,代班不是默认承担带班领导责任。你做了什么,谁安排的,什么时候联系过谁,都要留痕。”
“我明白。”
“如果有人要求你修改记录,或者让你把不在岗写成在岗,不要口头答应。”
我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我的脸色,说:“别紧张。我们检查的是值班履职,不是来追究一个临时替班的普通工作人员。”
这句话让我鼻子突然一酸。
我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周启明不在而被牵连。可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真正害怕的不是检查,而是所有人都默认我应该替他把这件事扛下来。
检查组离开后,我回到值班室。
母亲问:“检查完了?”
“完了。”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那你怎么还不高兴?”
我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放在桌上。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把事情做好,别人怎么安排都没关系。”
母亲抬起头。
“现在呢?”
“现在发现,不是这样。”
她拿起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字。
“这个人说,让你不要把事情搞复杂。”
“嗯。”
“可事情本来就复杂。他把你叫来值班,自己不来,还不让你说实话。”
我没有反驳。
下午五点,邱组长刚离开不到一个小时,省厅值班群里又发来通知,要求各地带班领导在晚上八点前进行视频连线抽查。
我立刻给周启明打电话。
这一次,他接了。
“什么事?”
“晚上八点省厅视频抽查,您必须参加。”
“我知道了。”
“您能回来吗?”
“我现在在外面,回不去。”
“那我把您的情况报给赵局。”
“你先别报。”
“为什么?”
“晚上八点再说。”
“周局,省厅已经现场检查过了,知道您不在。视频抽查如果还是不在,情况会更严重。”
他声音明显急了。
“谁让你把我不在的事说出去的?”
“检查组问了,我如实回答。”
“你就不能替我挡一下?”
“我已经替您值了一个除夕班。”
“这算什么?你人在单位,说明局里有人值守。你为什么非要把我推到前面?”
“因为值班表上写的是您。”
“你这是要害我?”
我站在窗边,看见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的商店都关了门,路灯下偶尔驶过一辆车。
“周局,是您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是信任你!”
“信任不是让我替您证明您在岗。”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我握着手机,心里不停发抖,但这次没有退让。
周启明过了很久才说:“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没有做绝。我只是把事实写清楚。”
“你一个科员,知道什么叫把事实写清楚?”
“我知道我几点到单位,谁给我打电话,谁不在单位。”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行。你有本事就按你的想法来。”
“晚上八点前,请您告诉我是否参加视频抽查。”
“到时候再说。”
电话再次被挂断。
我把通话时间记录下来。
母亲看着我,问:“你跟他吵起来了?”
“算不上。”
“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
“以前我怕他觉得我不懂事。”
“现在不怕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值班记录。
“怕。但我更怕以后每次出了问题,别人都说是我自己愿意的。”
晚上六点半,局里来了几名工作人员送年夜饭。
赵永安没有出现,只让办公室送来了一份盒饭和两瓶热饮。刘敏给我打电话,让我不用等其他人,先吃饭。
母亲把盒饭打开,里面有两块红烧肉。
她把其中一块夹到我碗里。
“你吃。”
“我不想吃。”
“你不想吃,也得吃。人不能因为别人不负责,就拿自己的身体去陪着受罪。”
我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妈,您今天说话怎么句句都像在开会?”
“我就是想告诉你,值班可以,委屈不能当饭吃。”
七点五十分,周启明还是没有回电话。
我把视频设备打开,检查摄像头和网络。
八点整,省厅值班系统发起连线。
屏幕上出现邱组长。
“青禾县应急管理局,请确认带班领导。”
我按下接听。
“您好,我是林岚,今天实际在岗。”
邱组长问:“周启明副局长在吗?”
“不在。”
“是否已经报告?”
“已向县局主要领导报告。”
“请联系带班领导。”
我拨通周启明的电话,开了免提。
铃声响了很久。
就在连线快要自动结束时,他接了。
“喂?”
邱组长直接问:“周启明同志,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风声,还有车辆喇叭声。
周启明没有立即回答。
“我在处理一项临时工作。”
“具体是什么工作?”
“家里临时有事。”
邱组长的声音很平静。
“你是今天值班表上的带班副局长,为什么没有在岗?”
“我已经安排林岚同志代班,她在单位,通讯设备也正常。”
“你是否履行了代班报备手续?”
“我已经向相关领导说明。”
邱组长看了我一眼。
我把赵永安和刘敏的回复记录调出来,放在摄像头前。
“周局没有向我提供书面代班手续。我早上已经向赵局和办公室报告,说明自己是临时代班人员。”
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
周启明的声音变了。
“林岚,你不要在这种场合说这些。”
“省厅在问。”
“你先把电话关了。”
“我不能关。”
“我让你关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连线里直接对我发火。
母亲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抓住了我的袖口。
我看着屏幕上的邱组长,没有说话。
邱组长开口:“周启明同志,请你先不要打断现场值班人员。我们只核实事实。”
“她是我的下属,她不清楚具体情况。”
“那请你说明具体情况。”
周启明没有马上回答。
车辆喇叭声再次传来,随后是一个女人在远处说话的声音。
他像是刻意压低了手机。
“我已经在外面处理家庭事务,确实不能马上回去。”
邱组长问:“家庭事务是否属于应急工作?”
“不是。”
“是否经过主要领导批准离岗?”
“我已经跟赵局说过。”
邱组长看向我。
我把赵永安的聊天记录发给她。
赵永安的回复很简单:
“他只说家里有事,未同意其不履行带班职责。”
邱组长看完后,对周启明说:“请你保持电话畅通。检查记录会如实上报。”
视频连线结束。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我关掉电脑,手心全是汗。
周启明没有挂电话。
他在那头沉默了十几秒,才问:“你满意了?”
我看着桌上的盒饭。
“周局,我没有让检查组来,也没有让您不接电话。”
“你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我只说明了实际情况。”
“你觉得你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从早上七点二十一直在岗,接了电话,整理台账,配合检查。您要求我代班,我来了。您不在,我没有说您在。”
“你就这么理直气壮?”
“我不理直气壮。我只是觉得,不能因为我是下属,就必须替您承担您自己的选择。”
电话那头呼吸变重。
“林岚,你会后悔的。”
“我以前已经后悔过很多次了。”
他没听懂,或者不想听懂。
“你什么意思?”
“去年除夕我替您值班,第二天您没回来。那天我母亲一个人在家等我。今年我又来了。您说最迟初一上午回来,可除夕晚上连视频抽查都不参加。周局,这不是一次临时帮忙了。”
“你拿去年的事跟我算账?”
“我没跟您算账。我是在告诉您,我不能再把这种事情当成正常安排。”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电话断了。
晚上九点,赵永安来到单位。
他穿着一件深色棉服,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进门后先看了看值班室,又问我检查组什么时候走的。
我把检查情况、视频抽查情况和所有记录交给他。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对母亲说:“阿姨,辛苦您陪林岚过年。”
母亲站起来:“不辛苦,都是她工作。”
赵永安点点头。
“今晚局里让她受累了。”
母亲没有说话,只看了我一眼。
等她去卫生间后,赵永安才翻开记录。
“周启明有没有说过他去了哪里?”
“没有。”
“你看见门禁记录了吗?”
“看见了。他早上六点五十四分进来,七点零一分离开。”
赵永安皱了皱眉。
“他昨晚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把电话和聊天记录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永安听完,问:“你有没有被他要求修改记录?”
“他让我把临时代班删掉,也让我不要说他不在。”
“你删了吗?”
“没有。”
他点点头。
“做得对。”
我抬起头。
“赵局,我会不会被认定为擅自替班?”
“你有没有擅自离岗?”
“没有。”
“有没有伪造记录?”
“没有。”
“有没有按规定报告?”
“报告了。”
“那你担心什么?”
我说不出话。
赵永安把文件合上。
“值班制度不是用来为难守规矩的人。你是临时被安排来代班的人,出了问题,首先要看谁作出的安排,谁是带班领导,谁没有履行职责。”
“可是周局说,是他信任我。”
“信任不能替代手续,也不能替代在岗。”
这句话让我低下头。
赵永安看了看窗外。
“省厅的检查记录今晚会报上去。明天局里会先核实,再向县里和省厅说明情况。你不用再给周启明打电话,也不要私下和他争论。”
“那我明天还要值班吗?”
“初一早上八点我来接班。你回家陪母亲过年。”
“可是周局说他初一上午回来。”
赵永安看了我一眼。
“他回不回来,已经不是你要负责的事了。”
除夕夜十一点四十五分,我收拾好值班室。
母亲把没吃完的饺子装进保温盒,又把桌上的橘子全部塞进我的包里。
赵永安临走前,站在门口对我说:“林岚,今天你做得很稳。别因为别人把责任推过来,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较真。”
我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风吹得灯笼来回晃动,红色的光落在地面上,一闪一闪。
母亲坐在副驾驶,问我:“那个副局长会被处分吗?”
“我不知道。”
“你希望他被处分吗?”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很久。
“我希望他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
我不希望他失去工作,也不希望他在所有人面前难堪。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再把别人替他承担过的事情,当成理所当然。
初一早上七点四十分,赵永安发来消息,让我不用再去单位。
我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九点多。
母亲正在厨房里煎年糕。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周启明打来的。
我没有立即回拨。
中午十一点,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到单位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和你核对。”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回复:
“请通过办公室通知。”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什么意思?”
“如果是工作核对,请按程序通知。”
“你跟我讲程序?”
“昨天您也是这样要求我的。”
“林岚,你现在是在跟我对着干。”
“不是。我只是春节期间已经结束值班,不再接受私下安排。”
“你来一趟,把昨天的聊天记录给我看看。”
“记录已经交给赵局和检查组。”
“我让你来,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但我不去。”
这是我第一次明确拒绝周启明的工作要求。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随后,他说:“你会为今天的态度付出代价。”
我回答:“如果我违反规定,我接受处理。如果我只是拒绝私下补材料,也请您按规定来。”
说完,我挂了电话。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谁?”
“周局。”
“又让你去单位?”
“嗯。”
“你没去?”
“没去。”
母亲笑了笑。
“这才像我女儿。”
可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从小到大,我一直把“听话”当成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老师布置的事情,我先做;同事临时交给我的事,我先接;领导一句“你最可靠”,我就把拒绝咽回去。
我以为只要自己勤快、懂事、不惹麻烦,就能换来安全。
可这次我终于明白,所谓可靠,如果没有边界,最后只会变成别人随时可以调用的方便。
初二下午,局里召开了值班情况核查会。
地点就在三楼小会议室。
参加的人不多,赵永安、办公室主任刘敏、纪检联络员,还有我。周启明通过视频参加,他的画面很暗,背景不像办公室,旁边偶尔传来人声。
赵永安没有绕弯子。
“今天主要核查除夕值班情况。省厅检查组已经反馈了现场检查结果,县里要求我们对人员在岗、交接手续和带班领导履职情况作出说明。”
周启明说:“我已经说明过,是家里临时有事,安排林岚代班。”
刘敏打开文件。
“问题有三个。第一,原值班表没有调整。第二,没有形成正式代班手续。第三,周启明同志在省厅电话抽查和视频抽查时均不在岗,也不能说明自己履行了带班职责。”
周启明看向屏幕外。
“我有向赵局报告。”
赵永安说:“你只是说家里有事,并没有提出由林岚代替你承担带班职责,也没有说明离岗时间。”
周启明皱眉。
“我以为这是临时安排,林岚也同意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坐直身体。
“我同意的是临时到单位代班,不是替周局证明在岗。除夕早上,周局通过电话让我来值班,说最迟初一上午回来。我问过他值班报备问题,他说由他处理。后来省厅进行电话抽查和现场检查,我按照实际情况回答。”
周启明立即说:“她当时可以先联系我,不必直接对外说我不在。”
我看着屏幕。
“我联系过您。您说不要提代班,也不要让外面觉得局里安排混乱。您还让我删除实际代班备注。”
“我没有让你删除,我只是让你别把事情复杂化。”
“聊天记录里写的是‘删掉临时代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启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赵永安示意我把打印件交给办公室。
刘敏接过文件,一页一页核对。
周启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岚,你把同事之间的沟通拿出来,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擅自替班,也没有隐瞒您的缺岗。”
“我当时确实有家庭事务。”
“我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不在岗说出来?”
“因为省厅问了。”
“你不能灵活一点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除夕下午他问我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把你一个人扔在局里?”
那时我没有回答。
现在我终于知道,他其实清楚自己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
“周局,”我说,“值班这件事没有什么灵活不灵活。您在,就是在;您不在,就是不在。我不能因为您是领导,就把两个答案说成一个。”
周启明沉默了。
纪检联络员问:“周启明同志,除夕当天你具体去了哪里?”
他抬头看着屏幕。
“我在处理家庭事务。”
“是否在县内?”
“在。”
“是否有工作相关的书面材料?”
“没有。”
“是否在接到省厅视频连线后立即返回?”
“当时确实不方便。”
“你是否知道当日开展随机检查?”
“知道。”
“知道后仍然没有回到值班岗位?”
周启明低下眼睛。
“是。”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我忽然觉得,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他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恶人。平时他会在我加班时给我带一杯热豆浆,也会在我母亲住院时批准我的请假。工作上他确实帮过我,也教过我很多东西。
但这些好,不能抵消他在除夕把我叫到单位,自己离开,又要求我替他遮掩的事实。
人和人之间不是非黑即白。
可责任必须是清楚的。
核查会结束时,赵永安对我说:“林岚,你先回去。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办公室会通知你。”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周启明忽然叫住我。
“林岚。”
我回头。
他的视频画面里只剩半张脸,背景依旧昏暗。
“你至于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什么至于?”
“就因为一次值班,把事情弄到这个程度。”
我看着他。
“不是因为一次值班。”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您每次都说只是一次。可每一次,承担后果的人都是我。”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继续说:“去年除夕是一次,今年除夕又是一次。您每次都说我可靠,可您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可靠的同事,而是一个替您把缺席说成在岗的人。”
“我没有这么想。”
“也许您没有这样想。但您的做法就是这样。”
周启明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
我转身离开会议室。
那天晚上,周启明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以前的事,是我考虑得不周。你不要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
我看完后没有回复。
他的道歉仍然带着条件。
只要我不再提,事情就能过去;只要我接受“个人情绪”这个说法,就好像我是在因为委屈闹脾气,而不是在说明一件明确的值班事实。
初五上午,县里下发了处理决定。
周启明被暂停履行副局长职务,接受进一步核查。
文件里没有写“因为林岚举报”,也没有写“擅离职守”之外的其他夸张内容。
处理意见很清楚:
春节值班期间,作为带班副局长未按要求在岗,未履行值班带班职责,未完成代班手续,且在接受电话和视频抽查时无法说明有效履职情况。根据相关规定,暂停其职务,接受核查。
我是在办公室打印文件时看到的。
刘敏把文件递给我,说:“这份是内部传阅,别往外说。”
我点点头。
“周局知道了吗?”
“知道。”
“他情绪怎么样?”
“上午来过一次,后来走了。”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也没有报复成功的快感。
周启明只是被停了职。
他需要接受调查,等待最后结果。他的工作会受到影响,春节假期也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安稳。
但这不是我让他失去的。
这是他在明知省厅突击检查、明知自己是带班领导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离开岗位,并要求我替他遮掩后造成的结果。
下午,周启明给我打电话。
我看了一眼,接了。
“林岚。”
“周局。”
“现在满意了吗?”
“我没有满意不满意。”
“你知道我被停职了。”
“知道。”
“如果你当时在视频里替我说一句好话,不会到这个程度。”
“如果您当时在单位,也不会到这个程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
“正因为讲情分,我去年替您值过一次班,今年又来了。可情分不能变成我必须替您承担责任的理由。”
“我只是家里临时有事。”
“那您可以请假,可以申请调整值班,可以让办公室重新排班。您不能什么手续都不做,只把我叫来,然后让我对外说您在岗。”
“你以为领导都像你这样,只知道守纸面规定?”
“我不知道领导应该是什么样。但我知道,谁签了值班表,谁就该对自己的在岗负责。”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赵永安了。”
“不是像赵局。是我终于敢把自己的话说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失去工作,也怕您不高兴。”
“现在不怕了?”
“还是怕。但我不能一直靠害怕别人来安排自己的生活。”
他说:“你母亲还好吗?”
“挺好。”
“替我向她问好。”
“好。”
电话挂断前,他忽然说:“林岚,对不起。”
这一次,他没有加“你别多想”,也没有说“都是工作需要”。
我沉默了几秒,回答:“我听见了。”
但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这件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变成没发生过。
春节假期结束后,局里重新调整了值班制度。
以后临时换班必须由办公室登记,带班领导离岗必须说明去向,代班人员和原值班人员都要签字确认。每次节假日值班前,办公室还要单独打电话确认人员是否在岗。
这些变化并不轰轰烈烈,却让很多人松了口气。
一个年轻同事私下对我说:“林姐,以前大家都知道不合理,但没人愿意第一个说。”
我笑了笑。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敢说。”
“那你怎么突然敢了?”
我想起除夕晚上,母亲坐在值班室里,和我一起吃那锅粘在一起的饺子。
“因为我发现,别人把责任推给你的时候,你沉默得越久,他们越觉得那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周启明停职后,局里暂时由另一名副局长负责原来的工作。
有人说他这次可能会被调离,有人说核查结束后还会回来。
我没有再打听。
我和他的关系也慢慢变了。
以前他在群里发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回复;他临时交代事情,我会先说“好的”;他在办公室门口叫我,我会马上起身。
后来,我仍然完成分内工作,但所有安排都尽量通过工作群、文件或办公室登记。
他有一次让我口头帮忙核对一份材料,我说:“请您发到工作群里。”
他愣了几秒,问:“连这个也要留痕?”
我回答:“工作上的事,留痕对您和我都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关系的变化,不是因为争吵,而是因为一个人不再用过去的方式回应。
三个月后,核查结果出来。
周启明被免去副局长职务,调到局属单位负责后勤协调。
这个结果比他最初担心的轻,也比他希望的重。
赵永安在会上通报时,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只说:“岗位意味着责任,临时困难可以说明,工作安排可以调整,但不能把不在岗写成在岗,也不能把个人选择转嫁给下属。”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听完后没有鼓掌。
散会时,周启明在楼梯口等我。
他瘦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几根。
“林岚。”
“周主任。”
这个称呼让他脸色变了变。
以前他是周局,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副局长。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您说。”
“我后来想过,除夕那天我确实做得不对。”
我没有打断。
“我当时以为,你既然答应替班,就会把事情处理好。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离开,所有问题都会落到你身上。”
“您意识到了。”
“是。尤其是检查组问你在哪里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听见你的声音。那时我第一反应还是让你别说。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在要求你帮忙,而是在要求你替我承担。”
他说得很慢。
我看着楼梯间的窗户,外面是刚发芽的树枝。
“您能这样说,已经不容易。”
“你是不是一直记恨我?”
“没有。”
“真的?”
“我只是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信任您的口头安排。”
他点点头。
“我明白。”
“还有,”我说,“以后如果您遇到类似的事,请直接跟办公室说。不要再私下找谁替班,也不要让别人替您解释。”
“我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那天你母亲也在吧?”
“在。”
“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想了一下。
“她不认识您,不会讨厌您。她只是希望我别再替别人受委屈。”
周启明苦笑。
“她说得对。”
我们站在楼梯口,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问:“你还会回到综合科吗?”
“会。”
“以后还愿意跟我共事吗?”
“工作上可以。私下的情分,可能需要重新认识。”
他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我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时,门卫老贺正在贴新的值班表。春节已经过去,表格上不再有周启明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这次,我的名字写在“临时代班人员”一栏,旁边盖着办公室的章。
我忽然觉得,那几个字看起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清楚。
几天后,母亲又来局里给我送饭。
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问:“这次是谁值班?”
“我。”
“一个人?”
“还有另外两个人,都是正式排班。”
“那就好。”
她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炖好的排骨和一碗米饭。
我笑着说:“这次不是饺子。”
“除夕吃饺子,平时吃饭。不能让你一想到值班就想到饺子。”
我低头吃了一口排骨。
味道很熟悉。
母亲坐在旁边看我,忽然问:“那个副局长后来怎么样了?”
“被停了职,后来免了副局长,调到别的岗位。”
“他有没有怪你?”
“刚开始怪,后来道歉了。”
“你原谅他了吗?”
我想了想。
“我不想把自己困在原谅不原谅里。该承担的结果他已经承担了,我也把自己的边界说清楚了。”
母亲点头。
“这样就够了。”
我看着窗外。
春节留下的红灯笼还没有摘,阳光照在灯面上,颜色变得淡了一些。
我突然想起除夕早上,自己站在值班室里,面对那张写着周启明名字的值班表,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如果他不回来,我怎么办?
那时我以为答案是继续等,继续联系,继续替他把事情圆过去。
后来我才明白,答案其实很简单。
他不在岗,我就如实记录。
他让我替他遮掩,我就拒绝。
省厅突击检查来了,我不需要替谁证明清白,只需要说明我亲眼看见的事实。
而周启明被停职,不是因为我把他推了出去。
是因为他在除夕那天选择让我值班,自己离开,又在省厅检查时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他自己跑了。
最后承担后果的,也只能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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