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有个老头78岁了,做了一辈缺德事,可还是身体健康,儿孙满堂

我们村刘老栓,今年七十八,耳不聋眼不花,一顿能干两碗捞面条。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骑个破三轮去镇上喝羊汤,嗓门亮得能震塌棚顶:“老张!多给我抓把香菜!”

可你要说他这辈子干了啥好事——掰着指头数,数不出来。

我爷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九八二年分地,刘老栓半夜去大队部偷改地界桩,把王老五家三分水浇地划到自己名下。王老五找他说理,他反手就去公社告人家“偷队里粮食”,害得王老五被吊在村部门口槐树上抽了一顿,腰落下毛病,五十出头人就没了。王老五媳妇带着仨孩子搬去了村头破窑里住,刘老栓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事我小时候听一耳朵,觉得是大人吓唬小孩。后来我自己亲眼见的,才信了。

刘老栓亲哥死得早,嫂子李秀兰拉扯俩孩子。九三年村里重新划宅基地,按理嫂子家那老宅该确权给侄子。刘老栓拎了两瓶酒去找村主任,不知道嘀咕了啥,最后那宅子划他名下了。嫂子找他哭,他站院门口叉着腰喊:“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姓李不姓刘,刘家的宅子跟你有啥关系?”嫂子气得当场晕过去。后来那俩侄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再没回来过,村里红白事从来不露面。

千禧年之后,刘老栓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卖啥?假种子假化肥。有一年春天,他进了一批玉米种,包装袋上印着“郑单958”,价格比镇上便宜一半。村里人贪便宜,买了种下去,出苗率不到三成。张老三买了八亩地的,蹲在地头哭得嗷嗷的,那一年全家就指着那八亩玉米呢。刘老栓咋说?“种子没问题,是你地不行。”张老三要告他,他拍着胸脯:“你去告!县农业局副局长是我表侄!”后来也没人真去告——农村人,耗不起那工夫,也丢不起那人。

最绝的是他对自己家里人。一零年他二儿子刘建军谈了个对象,邻村的,姑娘挺本分。订婚宴上刘老栓喝了两杯酒,突然拍桌子,指着女方爹鼻子说:“你家要两万彩礼?你闺女镶金边了?”把人家一家子骂得下不来台,饭没吃完就走了。后来姑娘家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建军差点跟他爹动手。可你猜怎么着?没过仨月,建军领回来个更俊的,刘老栓逢人就嘚瑟:“看见没?我儿子,有本事!上赶着的!”

现在呢?刘老栓俩儿子,老大在县城开饭馆,老二跑大货车,都混得人模狗样。三个孙子一个考上省城公务员,一个在部队当士官,最小的那个去年刚考上大学。逢年过节,门口停三辆车,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进进出出,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村里人背后没有不骂的。王婶子每次看见刘老栓骑着三轮从门前过,就往地上啐一口:“老天爷瞎了眼。”张老三现在见他绕着走。我有一回在村口小卖部买烟,听几个老辈人聊天,李二爷说:“你们说怪不怪?刘老栓这号人,搁以前早该遭报应了,可人家活得比谁都滋润。王老五呢?老实巴交一辈子,五十多就走了。”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呗。”有人接话。

可我心里一直犯嘀咕。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吗?

去年冬天,我半夜从镇上回来,路过村东头土地庙,看见里头有亮光。我以为是谁家猫狗跑进去了,凑近一瞧,刘老栓蹲在土地爷塑像前头,面前点了三炷香,地上摆着半瓶酒、一碟花生米。

他没看见我。嘴里嘟嘟囔囔的,我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

“……王老五,你也别怪我,那时候谁家不偷着多划点?我不划,我五个孩子吃啥?你腰坏了,我……我后来不是让建军给你家送了袋面吗……”

“秀兰嫂子,那宅子我后来后悔了,可你侄子回来我跟他说,他不要啊,他说他恨我,不要我的东西……”

“张老三那事……我后来托人给他家送了二百块钱,他给扔出来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刻钟,最后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骑上三轮走了。

我蹲在墙根底下,半天没动窝。

第二天我跟我爷提这事,我爷抽着旱烟说:“他年轻时候,他爹也是这么个人。刘老栓十六岁那年,他爹偷了生产队半袋红薯,让人撵得掉进冰窟窿,捞上来就剩一口气,临死拉着刘老栓的手说‘儿啊,咱家穷,你不厉害点,谁都踩你’。”

我爷顿了顿,把烟灰往地上一磕:“你以为他夜里真睡得着?你瞅他那三轮,二十多年了舍不得换,为啥?他说他爹当年就是骑着那辆破车去偷红薯的。这人啊,做过的亏心事,嘴上不说,腿知道往哪儿走。”

我这才想起来,刘老栓这些年,确实从来不赶王老五家那方向。他小卖部开在村东头,王老五家的窑在村西头,隔着二里地呢。可他每天去镇上喝羊汤,明明走西边那条路近,他偏绕东边。以前我以为他是躲着人走怕挨骂,现在想想——也许就是腿自己知道。

今年开春,刘老栓突然在村口贴了张红纸,说要把自家三间老宅捐给村里当老年活动室。村主任老刘拿着那张纸满村找人问:“他是不是脑子坏了?”没人信。直到刘老栓真把房本拍在村委会桌上,大伙才傻了眼。

张老三听说这事,头一句是:“他是不是得绝症了?”

结果去县医院一查——啥事没有,大夫说他这身体,再活十年没问题。

上个月我回村,看见刘老栓坐在老年活动室门口晒太阳,还是那副大嗓门,跟一帮老头下象棋,输了就拍大腿骂娘。张老三也在,俩人隔着一张棋盘,你一句我一句呛呛。我过去给张老三递根烟,小声问:“三叔,你咋还搭理他?”

张老三嘬了口烟,眯着眼睛说:“那三间破房能值几个钱?他以为这就把账抹了?”

“那你咋还跟他下棋?”

张老三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我不跟他下棋,他那棋摊儿就黄了。他一个人蹲门口,看着怪可怜的。”

我扭头看了眼刘老栓。他正跟另一老头争一步棋,脸红脖子粗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那个大嗓门,跟村里其他老头也没啥两样。

他这辈子做的缺德事,桩桩件件都摆在那儿,抹不掉。可老天爷报不报应的,我琢磨着,也不光看身体好坏、儿孙多少。王老五没等到刘老栓一句“对不起”,张老三那八亩玉米也回不来了。

可刘老栓自己呢?七十好几的人了,给王老五烧了二十多年香,给张老三家送钱被撵出来三回,给嫂子磕过头,侄子连门都不让他进。他那三个孙子,没一个愿意回村住,老大在省城买房那年,刘老栓揣着五万块钱送去,孙子说:“爷,你那钱干净不?”他把钱又揣回来了。

这事儿没有大快人心的报应,也没啥因果轮回的痛快。他就是老了,可能有点怕了,也可能是腿知道往哪儿走了。村里人该骂还是骂,可老年活动室现在天天有人去,张老三天天去,刘老栓天天去。

下棋归下棋,账归账。

我爷有句话说得在理:“人这一辈子,做下的孽,还不还得了,两说。但你自己心里那本账,翻不到头,睡不着觉。”

刘老栓身体好,也许是因为他每天五点半起来跑那么远的路——愧疚撵着跑,比啥锻炼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