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八年,很多老人分房住,嘴上说睡不好,夜里悄悄凑到一起,天亮各自回屋,护工看破不说破,八十一岁大爷半夜摔倒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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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小敏把手机递到婆婆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刘志强搂着一个女的,背景是某酒店前台,女的手指甲涂得血红,搭在他胸口。

婆婆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剥豆子。

“这谁拍的?”

“您儿子自己发的。忘了屏蔽我。”

婆婆把豆子扔进不锈钢盆里,水溅到周小敏手背上。凉。

“小敏啊,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你别这么较真。”

周小敏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按灭了。厨房窗户开着,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声一抽一抽的。

“妈,您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婆婆剥豆子的手快了,指甲掐进豆荚里,豆子蹦出来一颗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停住了,最后是蹲下去捡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这照片上礼拜五拍的。您礼拜六还给我打电话,说志强在您那儿住的。”

婆婆没接话,把盆里的豆子哗啦倒进锅里,水加多了,拧开火也没管。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浇在灶眼上呲呲响。周小敏伸手把火关了。

“锅底糊了。”

“那你别吃。”

“我本来也没打算吃。”周小敏把锅端下来搁在水池里,糊味一下子窜出来,混着豆腥气。“妈,我上班去了。”

“你这孩子——”婆婆在她背后站起来,膝盖又咔嗒一声,“你什么态度?志强工作那么累,你在家连个热乎饭都——你看看你,结婚三年肚子没动静,我跟你爸在老家脸往哪儿搁?”

周小敏在玄关换鞋。右脚鞋带系得太紧,脚背勒出一道印。

“您跟爸的脸,我管不着。”

“你——”

门关上了。楼道里有股隔夜油烟味,隔壁在炒辣椒,呛得她咳了两声。扶着扶手站了十几秒。膝盖有点软。她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转发到自己邮箱,又存了一份到相册隐藏文件夹。然后给李芳发消息:中午有空没。

李芳秒回:咋了?

周小敏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帮我找个靠谱的离婚律师。

手机立刻响了。李芳直接打电话过来。

“你终于想通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等我离婚等很久了。”

“那可不。上回咱们吃饭,刘志强那个筷子往你碗里夹菜——夹的还是你不爱吃的肥肉,还说你‘就爱吃这个’。你当时笑了一下,我看着都替你累。”

周小敏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赵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下头。

“中午十二点半,老地方,我请你吃米线。”李芳那边有键盘声,“律师我表姐就是,专打离婚官司,收费我给你砍一半。”

“你表姐……靠谱吗?”

“她去年帮人把一个上市公司高管的境外资产都挖出来了。你老公藏的那点私房钱,在她那儿就跟小孩存钱罐似的。”

“行。”

挂了电话,周小敏在公交站台等车。旁边有个孕妇在啃玉米,玉米粒掉了一地,麻雀扑过来抢。她盯着那些麻雀看了好一会儿。车来了,人往上挤,她被后面一个男的推了一把,手肘撞在刷卡机上,麻了半条胳膊。上了车没座,站在后门旁边。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眼底下有青印,昨晚没睡好。

到公司打卡,迟到了四分钟。赵红梅正好在打卡机旁边倒水。

“哟,小敏,又堵车啊?”

周小敏没理她,把包放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桌面上有个Excel表,是赵红梅昨天下班前扔给她的——上个月的往来账,让她今天中午之前对完。平时这活儿是赵红梅自己干的。

“红梅姐,这个账——”

“哎呀我忘了跟你说,我这两天要跟老板去外地开会,辛苦你啦。”赵红梅端着杯子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咔响。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老板说这份报表周五要,你顺便做了吧。”

周小敏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把耳机塞上了。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刘志强的消息:晚上不回来吃,你自己吃吧。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少喝点酒。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那块地方闷闷的,像有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打开那个Excel表开始对账,第一页就发现一笔数对不上——赵红梅上个月报销的餐费,发票日期是周末,但报销单上写的是工作日客户招待。她把那张发票截图存下来,没吭声。继续对。

中午十一点五十,赵红梅提前走了。周小敏把对好的账发给财务主管,然后关电脑下楼。李芳已经在米线店坐着了,旁边还有个女的,短头发,戴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我表姐,方姐。”李芳往旁边挪了挪,“先吃,吃完说。”

米线端上来,周小敏往碗里加了两勺辣椒。方姐看了一眼她的手。

“你抖什么?”

“饿的。”

方姐没再问,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表。“李芳跟我说了大概。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房子谁的名?”

“我俩的。首付他家出了二十万,我家出了十万,贷款一起还。”

“车呢?”

“婚后买的,写的他名。”

“存款多少?”

“不知道。他管钱,每月给我三千家用。”

方姐推了推眼镜,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他每个月交给你三千,剩下多少?”

“他说工资就七千多。”

“你信?”

周小敏筷子停了一下。米线汤溅到手背上,她抽了张纸巾擦掉。

“我……没想过。”

“去查。你作为配偶有权利查他名下所有银行的流水。还有,你说房子贷款一起还——还款记录你手里有吗?”

“每个月他从我卡上转两千到还款卡,我手机银行有记录。”

方姐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松了些。“那还行。你手里还有什么?”

周小敏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还有上礼拜五刘志强发的朋友圈截图——定位在某酒店,配文“加班快乐”,下面孙婷婷秒赞。

“这女的谁?”

“不知道。看着像他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方姐把手机拿过去放大了看。“刘志强什么公司?”

“瑞和商贸,做建材的。”

“行。你先别打草惊蛇。你手里这些够用了,但不够狠。你婆婆知道这事,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周小敏把早上的事说了。方姐听完把笔往桌上一拍。

“她明知道儿子出轨还帮瞒着,这算重大过错方的辅助证据。你手机录音开着了吗?”

周小敏摇头。

“下次去她那儿,把录音打开。不用特意说什么,正常聊天就行。她那种人憋不住话。”

李芳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往周小敏碗里夹了块肉。“你别光听我姐的,你自己想怎么办?离还是不离?”

周小敏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米线汤上飘着红油,她拿勺子搅了一下,油花散开又聚拢。

“离。但我不想便宜他。”

“这就对了。”方姐又抽出一张纸,“来,我跟你捋一下接下来三步走。第一步,查他所有账户;第二步,把聊天记录、照片、录音全部备份到云端,别放一个地方;第三步——你公司那边,有没有什么能让你站住脚的东西?”

周小敏想了想赵红梅那张发票。

“我在公司被人穿小鞋。手里有个同事虚报报销的证据。”

方姐眼睛亮了一下。“先留着。说不定用得上。”

吃完米线,李芳抢着结了账。出门的时候方姐叫住周小敏。

“你这个状态不对。说话老低着头,跟人眼睛对不上。打起精神来,你又没做错事。”

周小敏站在米线店门口,风把一次性筷子包装袋吹到她鞋面上。

“知道了。”

下午回公司,赵红梅不在。周小敏去茶水间倒水,碰到隔壁组的小刘。小刘凑过来小声说。

“红梅姐上午跟老板出去了,我听她打电话说什么‘实习生的事’——就那个孙婷婷,你老公公司那个。”

周小敏手顿了一下,热水溅出来烫到虎口。

“孙婷婷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就听红梅姐在楼梯间跟人说‘这事闹大了不好看’。”小刘挤了挤眼,“你那账对完了?红梅姐让我问问你。”

“对完了。让她放心。”

小刘走了。周小敏端着水杯回到工位,虎口那块红了一小片。她给李芳发消息:赵红梅认识孙婷婷。

李芳回了一串问号。

周小敏:我怀疑赵红梅知道刘志强出轨的事,说不定早就知道了。

李芳:卧槽。她怎么知道的?

周小敏:她俩好像有个共同群,什么太太圈的。

李芳:那你先别动赵红梅。把这事儿告诉我姐,让她查孙婷婷的底。

周小敏回了个OK。刚放下手机,刘志强的电话打进来了。她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闪了六七下才接。

“喂?”

“小敏,我妈说你早上给她脸色看?”刘志强那边有点吵,像是食堂,“她高血压都犯了,你说话不能客气点?”

周小敏攥着手机,指头压得太用力,屏幕膜上留下一片油印。

“我客气了。”

“你那叫客气?我妈说你摔锅摔碗的——”

“我没摔锅。锅是水加多了溢出来的,糊了底。”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你晚上做点稀饭给她送过去。她爱吃你做的南瓜粥。”

周小敏闭了一下眼。南瓜粥。她给婆婆熬了三年南瓜粥,每回都嫌不够甜。

“你晚上不是不回来吃吗?”

“我加完班直接去我妈那儿。你做好了送过来。”

“刘志强。”

“嗯?”

“孙婷婷是谁?”

电话那头静了。食堂的嘈杂声一下子变得很远。

“什么孙婷婷?你听谁说的?”

“你朋友圈照片下面那个。我记性好,你别骗我。”

刘志强沉默了几秒。几秒里周小敏听见他那边有人喊“志强快点吃一会儿开会”——是个女声,年轻,带笑。

“公司实习生。你别瞎想。”

“我瞎想什么了?”

“行了行了,我开会呢。粥别忘了啊。”

电话挂了。周小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隔壁工位的老马探过头来。

“小敏,那个报表——”

“马上好。”

她打开Excel,在赵红梅那张发票旁边标了个红色批注。然后点开方姐发来的微信:查账户用手机银行APP就行,登录他的,绑定你的手机号,所有流水你都能看到。他要是改密码你就说手机收不到验证码让他把新密码告诉你,你拍下来。

周小敏去了趟洗手间,锁了隔间的门。坐在马桶盖上,手撑着脸。指甲缝里还有中午剥豆子留下的绿印子——早上在婆婆家剥的。

她给方姐回:今晚就查。

方姐:注意安全。发现什么先别吵,把证据攒够。

周小敏:嗯。

方姐:还有,你婆婆那边,明天去一趟。录音打开,让她自己把话说全。

周小敏盯着这条消息。马桶水箱在背后哗啦响了一声,吓她一跳。

她站起来,冲水,洗手。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她把皮筋扯下来重新扎了一遍头发,扎得比平时紧。

回到工位,赵红梅回来了,往她桌上扔了一袋小零食。

“小敏,辛苦啦。报表弄完没?”

“快了。”

“不急不急。”赵红梅笑得挺亲切,靠在她桌边,“对了,你老公那个公司,是不是在城东那个建材城?我有个朋友好像也在那儿。”

周小敏敲键盘的手没停。

“嗯,瑞和。”

“瑞和啊——”赵红梅拉了个长音,“我朋友说他们那新去了个实习生,挺漂亮的。叫……孙什么来着?”

周小敏把报表最后一行敲完,点了保存。

“孙婷婷。”

“对!就是这名!怎么,你认识?”

周小敏抬起头看她。赵红梅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没笑。

“不认识。红梅姐认识?”

“我哪儿认识啊,就听朋友提了一嘴。”赵红梅直起腰,“行了,报表给我吧,我晚上加班弄完。你早点回去给你婆婆做饭。”

周小敏把打印好的报表递过去。赵红梅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哎,你标的这个红色是——”

“没什么,有几个数我看不太懂。红梅姐你自己看。”

赵红梅盯着那个红色批注看了好几秒,把报表合上了。

“行。我回头查查。”

她走了。周小敏把桌面收拾干净,关电脑,拿包。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这回是婆婆发来的语音。她转成文字:粥不用送了,志强说带我出去吃。你要是有空把家里收拾收拾,志强那屋的床单该换了。

周小敏把这条语音收藏了。截图,存云端。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壁是不锈钢的,映出她的影子,头一次没低着头看手机。

她给方姐发消息:明天上午我去婆婆家。

方姐:录音机提前打开。放在兜里就行。

周小敏:她要是骂我怎么办。

方姐:让她骂。骂得越难听越好。你越忍她越来劲,录音越值钱。

周小敏盯着这行字。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又关上,没人进出。

她按了开门键。走出去的时候,外面在下毛毛雨。她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跑了几步,又慢下来,改成走了。

雨丝落在头发上,凉的。她掏出手机给刘志强发了一条消息:床单我明天换。你妈那儿你多照顾,我不去了。

刘志强秒回:你又怎么了?

周小敏没回。把手机塞兜里,走进小区楼下那家便利店,买了一碗关东煮。鱼丸咬开,中间还是冰的。

她咽下去了。

回到家,打开刘志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他换了新的,旧的扔在抽屉里没关过机。她之前帮他登过网银,浏览器里还存着密码。她没犹豫,打开银行页面,翻流水。前三个月有笔定期转出,五万。收款账户是个她不认识的卡号。再往前翻,隔一个月又转了三万。

周小敏把每一页都截了图。截图存了三个地方:邮箱、云盘、还有微信小号的朋友圈——仅自己可见。

弄完快十二点。刘志强没回来。她给他留了客厅灯,自己进屋把门锁了。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又给方姐发消息:他前三个月转出去八万,对方卡号我记下来了。

方姐回得很快:明天查开户名。你有他身份证照片吗?

周小敏:有。以前帮他办业务拍过。

方姐:发我。明天让所里实习生去银行跑一趟。

周小敏把照片发过去。方姐回了个OK,紧接着又发一条:录音机今晚先试试灵不灵。你对着说两句话。

周小敏打开手机录音,小声说:“刘志强,你转给孙婷婷的八万块钱,是婚前财产还是婚后财产?”

她回放了一遍,声音清楚。

然后她把这段录音存进小号相册。锁屏,手机塞枕头底下。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她翻了个身。

明天先去婆婆家。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周小敏到婆婆家的时候,才七点四十。她特意没提前打招呼。敲门之前把手机录音打开了,屏幕朝下揣在裤兜里。

婆婆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看见是她,脸一下子拉下来。

“你怎么来了?志强说你今天不来。”

“给您送点包子。楼下新开的,您尝尝。”周小敏把手里拎的塑料袋递过去,自己换了拖鞋往里走。

婆婆不好把包子扔出来,接过来放桌上,嘴里念叨:“志强呢?他昨晚不是在你那儿?”

“没回来。说加班。”

“加班加班,我儿子天天加班,你也好意思在家闲着。”婆婆把包子拆开看了一眼,是肉的,脸色稍缓,“坐吧。”

周小敏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有半杯隔夜茶,旁边搁着刘志强的车钥匙。她眼睛扫过去没多停。

“妈,昨天的事我跟您道个歉。我态度不好。”

婆婆哼了一声,坐到对面椅子上。“你知道就好。志强不容易,你在家多担待。”

“嗯。我想通了,男人在外面有应酬,正常。”

婆婆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转变这么快。“你能这么想就对了。我跟你说,你别学那些年轻媳妇,动不动查手机闹离婚——我跟志强他爸当年,他在外面也有人,我不也忍过来了?”

周小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往里蜷了一下。

“真的啊?爸那时候……”

“可不。那时候志强才五岁。那女的都找上门了,我愣是没跟她吵,我就跟志强他爸说,你要走我不拦,但你得把儿子留下。”婆婆语气里有点得意,“后来你猜怎么着?他爸自己回来了。外头那个不就是图钱么,钱花完了人就跑了。”

“那您当时怎么知道爸在外头有人的?”

“他老战友告诉我的呗。那时候没手机,写信。人家看不过去,给我递了个话。”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起是隔夜的,又放下了,“我跟你说,男人这事,你就得沉得住气。你闹,他反而跟外头那个更近。”

周小敏把这话原样记在脑子里。录音笔在兜里,应该都收进去了。

“妈,那志强这个……您是怎么发现的?”

婆婆顿了一下。“我哪发现了,我瞎猜的。”

“您上礼拜六给我打电话说志强在您这儿住——其实他没来吧?”

婆婆不说话了。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周小敏跟过去,靠着门框。

“妈,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是想知道,您既然知道了,怎么不跟我说?”

“我怎么说?”婆婆背对着她,水壶往杯子里倒水,倒满了也没停,溢了一桌子,“我跟你说你俩就得离。志强那孩子轴,你跟他闹他铁定跟你离。那个女的我见过一回,不怎么样,瘦得跟竹竿似的,能生养么。”

周小敏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过去。婆婆接过来擦桌子,抹布在手里攥着。

“您见过孙婷婷?”

“志强带她来吃过一回饭。说是同事,我看那眼神就不对。”婆婆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小敏啊,你听我一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怀个孩子。有了孩子,志强心就回来了。你光盯着外头那个没用。”

“那女的叫什么名,您记得吗?”

“就那个……孙什么婷。我还给她盛了碗汤呢,我可没给她脸色看。”

周小敏兜里的手机热乎乎的。她把手插兜里按了一下录音的暂停键。

“行,妈,我知道了。您歇着,我上班去了。”

“你把包子吃了再走。”

“我路上吃。”

出了门,周小敏在楼道里把录音停了,重命名,存了三份。然后给方姐发消息:婆婆承认见过孙婷婷,还当面吃了饭。她说她早知道了,一直瞒着我。

方姐回:好。这个录音值钱。继续。

周小敏把包子塞进包里,上了公交车才咬了两口。到公司刚坐下,赵红梅的微信就来了:小敏,老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小敏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起身。路过赵红梅工位的时候,赵红梅正在打电话,声音甜得发腻:“哎呀张总,那事您放心——对对对,实习生嘛,年轻不懂事——”

她看见周小敏过去,把电话挂了,冲她笑了笑。

老板姓钱,四十来岁,肚子把衬衫撑得绷圆,桌上摊着周小敏昨天交的报表。

“小敏,坐。”钱老板指了指对面椅子,“昨天这个账——赵红梅说有几个数对不上?”

“哪几个数?”

“她说你标红的那个。那个报销单,她说发票丢了,让你先别标注。”

周小敏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钱总,那张发票在我这儿。没丢。我打印之前核对了原件,日期是上上个周六,报销单上写的招待日期是周三。差了三天。”

钱老板翻了一下报表,又看了看她。

“你确定?”

“确定。原件我拍了照。”

周小敏把手机里照片调出来,递过去。钱老板放大看了,眉头拧起来。

“赵红梅说她查过了没问题——”

“钱总,您让她把发票原件拿出来。如果她拿不出来,那我手里这张就是唯一一张。这张发票的消费明细是六菜一汤、酒水一瓶,金额一千八。但那天是周末,她报销单上写的客户是‘中建三局王总’——我查了那周的工作日志,中建三局的人根本没来。”

钱老板靠到椅背上,转了一下手里的笔。“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下班后。我把那周的访客登记也调了,没有中建三局的人。”

办公室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周小敏后脖子吹,凉飕飕的。钱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事先别声张。你把材料整理好发给我。”

“好。”

“还有——”钱老板顿了一下,“赵红梅说你最近家里有事,状态不好。有没有这回事?”

周小敏心里紧了一下。赵红梅先下手告状了。

“家里是有点事,但不影响工作。昨天报表我按时交了,今天该做的也列好了。”

“行。你先回去。材料尽快发我。”

周小敏站起来走到门口,钱老板又叫住她。

“小敏。”

“嗯?”

“赵红梅说她过两天要交个季度采购报告——那个本来是你负责的?”

“她上礼拜跟我说老板您让她接的。”

钱老板撇了下嘴。“我没说过。你正常做你的。”

周小敏回到工位。赵红梅正在工位上看手机,见她回来抬了下眼皮。

“老板找你聊什么呀?”

“聊报表的事。”

“那事我不是说了先别标红么,你怎么——”

“红梅姐,”周小敏把笔记本翻开,眼睛没看她,“发票原件还在我抽屉里。你要用的话跟我说一声。”

赵红梅噎了一下,手机差点滑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下。”

赵红梅盯了她好几秒,笑了一声。“行。小敏现在硬气了啊。”

周小敏没接话,打开Excel开始做采购报告。赵红梅站起来去茶水间,路过她身后停了一拍。

“对了,你老公公司那个实习生,我朋友说她最近到处跟人说是你老公的女朋友。你知道吗?”

周小敏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哪个朋友?”

“就城东那边做建材的呀。怎么,你老公没跟你说?”

“他说是实习生。”

赵红梅笑了一声,走了。周小敏盯着屏幕上单元格里的光标,闪,闪,闪。她把采购报告的模板关了,打开微信给方姐发消息:赵红梅知道孙婷婷跟刘志强的关系,她故意告诉我。她俩肯定认识。

方姐:你查一下孙婷婷的社保挂在哪家公司。如果是瑞和,那就是正经员工。如果是空壳公司,那就说明刘志强在养她。

周小敏:怎么查?

方姐:让你老公发工资条给你看。就说你要办信用卡需要配偶收入证明。

周小敏:他不会给吧。

方姐:你就说银行要的,不给你办不了。他心虚会给你。

周小敏放下手机,想了想。刘志强昨天说加班,她还没问他在哪儿睡的。她发了条消息:银行要配偶收入证明,你工资条拍给我一下。

刘志强隔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办什么信用卡?

周小敏:招行,额度高,我想换个大点的。

刘志强:回头再说。

周小敏:银行催着要,今天最后一天。

刘志强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张工资条照片。周小敏放大看——基本工资七千二,绩效两千一,合计九千三。但她之前查到他每个月税后到手将近一万五。工资条上只列了这两项。

她回:就这些?

刘志强:就这些啊。你以为多少。

周小敏:那你每个月转给孙婷婷那两万是哪儿来的?

她把这条打出来了,没发。删了。换成:行,我交银行了。

然后她把工资条截图发给方姐。

方姐语音回过来:“工资条是假的。我看了,他们公司正经工资条有工号水印,这个没有。他这是自己做的。”

周小敏把语音听了两遍。隔壁工位老马探头:“小敏,采购报告你什么时候给我?”

“下午三点前。”

老马走了。周小敏把工资条照片和之前的流水截图拼在一起,存好。然后她打开电脑上的在线文档,开始写采购报告。写了两行,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李芳打来的。

“小敏,我表姐让我问你——你老公那辆车是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三月。”

“他有没有说过要过户给谁?”

“过户?没有啊。”

“我姐查了车管所,那辆车上礼拜刚过户给孙婷婷了。”

周小敏手里的鼠标按下去没抬起来,光标在屏幕上拖出一长条高亮。

“什么时候?”

“上周四。就是你说的他发朋友圈那天前后。”

周小敏把鼠标松开。屏幕上那段文字被她全选中了,又点了一下,没了。

“李芳。”

“嗯?”

“我现在能去车管所查吗?”

“我姐说可以。你带身份证结婚证去就行。车主变更记录都能打出来。”

“好。”

挂了电话,周小敏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开得大,溅了一领子。她看着镜子,想起方姐昨天说的话——别低头,眼睛别躲。她把脖子后面那根最痒的头发揪下来,扔进水槽。

回工位的时候赵红梅正跟老板在走廊说话。周小敏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听见赵红梅说“小敏最近家里事多,采购报告要不还是我来做——”。她直接推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钱总,采购报告我做好了,下午发您邮箱。”

钱老板点了下头。赵红梅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换了三换。

周小敏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了一下。

“红梅姐,发票原件你还要看吗?不看的话我归档了。”

赵红梅嘴角抽了一下。

“你归档吧。”

下午三点,周小敏把采购报告发出去。四点,她跟老板请了半小时假,去了车管所。结婚证和身份证拍在柜台上,窗口里头的小姑娘噼里啪啦敲键盘,打出一张变更登记表。

过户日期:上周四。受让方:孙婷婷。车牌号她认得,刘志强的车。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出了车管所大门,太阳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路边给方姐打电话。

“车确实过户了。”

“这就对了。他在转移财产。车过给小三,下一步就是房子或者存款。你今晚回去把他所有银行卡、存折、理财合同全拍照。一个都别漏。”

“他要是在家怎么办?”

“你等他睡了再拍。或者明天中午你请假回去一趟——他白天不在吧?”

“不在。”

“那就明天中午。你动作要快。”

周小敏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没动。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在吆喝。她走过去买了一个,掰开,瓤是黄的,冒热气。

她咬了一口,很甜。然后给刘志强发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我炖排骨。

刘志强这回回得快:回。

周小敏把红薯吃完,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又给方姐发了条消息:他今晚回来。我拖住他,让他自己说漏嘴。

方姐:怎么拖?

周小敏:我有办法。

第三章

刘志强进门的时候,周小敏正把排骨往桌上端。红烧的,加了土豆,汤收得正好。

刘志强换了鞋,鼻子抽了抽。“今天怎么舍得炖排骨了?”

“想炖就炖了。”周小敏把米饭盛好放他面前,“你吃吧,我吃过了。”

刘志强坐下来夹了块排骨,啃了两口。“你吃过了?不等我?”

“我饿得早。”周小敏坐到对面,倒了杯水。

刘志强看她一眼,又低头啃排骨。啃到第二块的时候周小敏开了口。

“银行那个信用卡,额度下来了。八万。”

“哦。”刘志强嚼着肉,“行,你用吧。”

“人家要配偶签字,我替你签了。没事吧?”

刘志强顿了一下。“签就签吧。”

“还有——”周小敏喝了口水,“我今天去车管所了。咱家那辆车,我查不到了。过户了?”

刘志强手里的排骨掉进碗里,溅了两点汤汁在桌面上。

“你查这个干什么?”

“银行查资产啊。信用卡审核要看家庭固定资产,车算一项。”周小敏语气平平的,拿纸巾把桌上那两点油擦了,“结果人家说车主不是咱俩了。写的一个叫孙婷婷的。怎么回事?”

刘志强把排骨碗往旁边一推。“她——她借我车开,挂她名下方便处理违章。就这样。”

“挂名过户?车管所是你家开的?”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刘志强声音提上来了,“我帮她个忙怎么了?她一个小姑娘刚来这边,没车牌——”

“帮什么忙要过户?你连车都不要了?”

“又不是不过回来!”

周小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行。那你现在给她打电话,让她把车过回来。”

刘志强不动。

“你打。”

“周小敏你别没事找事——”

“我没事找事?刘志强,你上礼拜五晚上加班加到酒店去了,朋友圈照片现在还在。你帮孙婷婷帮到酒店前台去了?你妈都跟我说了她见过那女的,你还想瞒我?”

刘志强脸涨红了,手按在桌沿上。“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带孙婷婷去她那儿吃过饭。她给孙婷婷盛了碗汤。”

刘志强站起来,椅子腿刮地砖发出尖响。“我妈老年痴呆,她说的话你也信?”

“你妈老年痴呆还能把孙婷婷名字记那么清楚?”

刘志强不说话了。他绕着桌子走了两步,又站住。

“行。我承认,我跟婷婷是走得近了点。但我没——”

“没睡?”

刘志强张了张嘴。

“车都过户了,你跟我说没睡?”周小敏从兜里掏出那张变更登记表,拍在桌上,“你自己看。上周四过的。你那天跟我说你在公司加班,加到车管所去了?”

刘志强拿起来看了两眼,团了扔地上。“周小敏你查我?”

“我不该查?刘志强,你每个月给你妈打三千,给我三千,剩下钱去哪儿了?你工资条给我看的是假的吧?你实际到手多少?你转给孙婷婷那八万是什么钱?”

刘志强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沙发上。“你查我账户?”

“我是你老婆。法律上我有权查。”

“你——”刘志强指着她,指头在空气里抖了两下,突然冷笑了一声,“行。周小敏你真行。我小看你了。对,我是给婷婷转了钱。怎么了?她家里困难,我帮帮她不行?”

“帮忙帮到床上?”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那你做的时候怎么不嫌难看?”

刘志强把桌上的碗一推,排骨汤洒出来淌了一桌子。周小敏没动,看着那汤汁顺着桌沿滴到她裤子上。

“我告诉你周小敏,你要是闹,咱们就离。房子是我的名,首付大头我家出的,你分不着多少。”

“房子是婚后财产。你家出了二十万,我家出了十万,剩下的贷款咱俩一起还的。你算算我能分多少。”

刘志强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过周小敏会算这个账。

“你——”

“还有车。你过户给孙婷婷那辆是婚后买的,你单方面处置,我可以申请撤销。你要是坚持不还回来,法院判下来你这叫转移共同财产,分的时候你少分甚至不分。”

刘志强瞪着她。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哒,哒,哒。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被你逼的。”

刘志强喘了几口粗气,忽然软下来,坐到沙发上抱住了头。“小敏,我错了。我跟婷婷就是一时糊涂。你给我个机会,我明天就把车过回来。钱我让她退。”

“退多少?”

“八万……我让她全退。”

“你转了多少?”

“就八万。”

“你确定?”

“确定。”

周小敏看着他埋在手掌里的脸。他的耳朵尖是红的,脖子后面有一道抓痕,已经结痂了。

“刘志强,你脖子上那印子,怎么弄的?”

刘志强抬手摸了一下脖子,没说话。

“她挠的?”

“不是——猫挠的。”

“咱家没养猫。”

刘志强把手放下来,脸上有点狼狈。“小敏,你到底想怎么样?”

“车过回来。钱退回来。然后你写个保证书,承认出轨,签字按手印。”

“保证书?那玩意儿有法律效力吗?”

“你管有没有效力。你不写,我现在就把你朋友圈照片发你们公司群里。”

刘志强脸白了。“你别——”

“那你写不写?”

“……写。”

周小敏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放在茶几上。“我念你写。‘本人刘志强,于婚姻存续期间与孙婷婷发生不正当关系……’”

“能不能不写这么细?”

“不能。写。”

刘志强咬着牙写了。写到“发生不正当关系”那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继续。‘本人承认私自将夫妻共同财产八万元转与孙婷婷,并将婚后所购车辆过户至孙婷婷名下,以上行为未经配偶周小敏同意……’”

“小敏——”

“‘……本人承诺于三日内追回上述款项并将车辆过户回原状,否则自愿承担相应法律责任。’签字,按手印。”

刘志强签了。周小敏从包里摸出印泥——她早上出门就准备好了。

刘志强看了她一眼,大拇指按下去。

周小敏把保证书拿起来吹了吹,折好放进包里。

“吃饭吧。排骨凉了。”

刘志强坐在沙发上没动。“小敏,你真要跟我离?”

“你先把事办了再说。”

“那婷婷那边——”

“你明天让她把车还回来。她要不还,我直接起诉她。她一个实习生,你猜她扛不扛得住法院传票?”

刘志强没说话,站起来把洒了的汤擦了。周小敏把排骨热了热端过来,他闷头吃。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吃完刘志强去洗澡,周小敏把保证书拍了照发给方姐。

方姐语音回过来:“行。这个保证书虽然不能直接当离婚协议用,但作为出轨证据足够。明天他要是把车过回来,你就让他把过户记录也拍给你。”

周小敏:他不一定会真办。

方姐:他不办你就有理由起诉。他办了你就多一条证据。两头你都占着。

周小敏:我明天中午回家把他银行卡拍照。

方姐:动作快。别让他发现。

周小敏把手机锁屏。刘志强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看了她一眼。

“小敏,那个保证书你能先给我看看吗?”

“不行。在我律师那儿。”

“你还找律师了?”

“找了。你要是不想闹大,就按保证书上写的做。”

刘志强躺到床上,翻了个身背对她。过了会儿闷声说了句:“你变了。”

周小敏关灯躺下来,离他远远的。

“跟你学的。”

第二天中午,周小敏趁午休跑回家。刘志强的旧电脑还开着。她翻了他的钱包——在床头柜抽屉最里面,三张银行卡,两张信用卡,一张理财金卡。她挨个拍了正反面。然后在衣柜最上层一个鞋盒里翻出两本存折,开户行都不一样。她又翻了书桌抽屉,找到一份基金购买协议,金额六万。

她把所有东西原样放回去,拍照存好。出门前把床单换了——刘志强昨晚睡的那边有股香水味,不是她的。

下午到公司,赵红梅看见她进来,把一份文件往她桌上一拍。

“小敏,老板说采购报告让你重新做。格式不对。”

周小敏打开看了一眼。“格式没问题。跟去年的一模一样。”

“老板说不对就不对。你重做吧。”赵红梅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对了,你老公那车,我朋友说看见孙婷婷开着呢。你不是说你老公把车要回来了吗?”

周小敏抬起头。赵红梅嘴角那点笑带着得意。

“红梅姐,你那个朋友,是孙婷婷本人吧?”

赵红梅脸色变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你昨天跟我说孙婷婷到处跟人说是刘志强女朋友。我回去问了刘志强,他说孙婷婷根本没在你们那个圈子里说过这话。那就是你在编。”

赵红梅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跟孙婷婷本来就认识。你帮她传话,让她知道我的反应。然后你再把我的反应告诉她。”周小敏站起来,把采购报告合上,“红梅姐,你那个朋友——你俩是不是一起做代购啊?”

赵红梅的脸从脖子往上红,一直红到耳朵根。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朋友圈那个代购小号,我早就看见了。你跟孙婷婷俩人卖母婴用品,她拉客你发货。她一个实习生,哪来的客户?你不就是通过公司同事群加的那些宝妈?”

赵红梅嘴唇哆嗦了两下。周小敏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上面是孙婷婷的二手平台店铺,店铺简介里留的联系方式,尾号跟赵红梅的手机一模一样。

“你俩关系挺好啊。好到她跟你说我老公的事,你来给我递话。”

赵红梅伸手要抢她手机,周小敏缩回去了。

“红梅姐,你报销单那事,老板已经知道了。你现在最好别惹我。”

赵红梅僵在那儿。周小敏坐下来,重新打开采购报告,点开格式菜单,一个一个改。赵红梅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皮鞋跟磕得又急又响。

下班前老板把周小敏叫过去。

“赵红梅那个报销单的事,你材料我看了。做得对。”钱老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下个月开始你接手采购这块。赵红梅调去跑外勤。”

周小敏接了文件。出了老板办公室,赵红梅正在自己工位上收拾东西。她把一摞文件夹摔得啪啪响,看见周小敏出来,嘴抿成一条线。

周小敏走过去,把她桌上那袋没拆封的小零食推回去。

“红梅姐,这个你留着路上吃。”

赵红梅把零食扫进了垃圾桶。

周小敏回到工位,手机震了。刘志强:车过回来了。钱她也退了,转到我卡上了。

下面附了一张转账截图。八万整。

周小敏把截图存下来,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刘志强又发了一条:小敏,我跟婷婷断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带回去。

周小敏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不用了。我回我妈家住两天。

刘志强秒回:为什么?

周小敏没回。她把保证书、转账记录、车管所变更记录、所有银行截图全部打包发给方姐,附了一条消息:够了吗?

方姐回:够了。明天所里出起诉状。

周小敏把手机放下来。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头顶灯管嗡嗡响。她打开抽屉最底层,摸出那根验孕棒。今天早上在药店买的,还没拆封。

她看了好一会儿,放回去了。

第四章

周小敏在娘家住了三天。她妈问东问西,她就说刘志强出差。她爸没问,每天早上给她煮一碗面,卧俩鸡蛋,放桌上就走。

第三天中午,刘志强来了,拎了一箱奶和一兜水果,进门就叫妈。她妈眉开眼笑把人让进来,又是倒茶又是削苹果。

“小敏在屋里呢,你进去吧。”

刘志强推开门的时候,周小敏正坐在床上叠衣服。他在床边坐下来,搓了半天手。

“小敏,回家吧。我妈也说让你回去。”

“你妈说?”

“她说她那天说话不好听,让你别往心里去。”

周小敏把叠好的T恤码进柜子。“你车过回来了?”

“过了。你看——”刘志强翻出手机里的登记记录给她看。车主又变回刘志强了。

“钱呢?”

“也退了。婷婷那边——她一开始不想退,我多说了几句。”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不退钱就得走法律程序。她怕了。”

周小敏靠在柜门上看着他。“刘志强,你跟孙婷婷,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刘志强低下头。“就……她来实习,分在我那组。有回加班晚了,一起吃了个饭,她说她房租到期了,让我帮她找房子——”

“你就帮她找到酒店去了?”

“小敏——”

“行了,我不问了。”周小敏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你走吧。起诉状我律师已经递了。”

刘志强猛地站起来。“你真要离?”

“你写保证书那天我就跟你说了。你自己选的。”

“我车也还了钱也退了——”

“那是你欠的。你还有房子呢。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刘志强声音拔高了:“房子首付我家出了二十万——”

“我家出了十万。婚后咱俩还了三年贷款,你那部分咱俩一人一半。刘志强,我算过了,你要房子你给我四十万,房子归你。你要拿不出四十万,房子卖了按比例分。”

刘志强瞪着她。“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分?”

“你不用管我哪儿来的。你就说你拿不拿得出吧。”

刘志强不说话了。他一个月到手一万五左右,三年存了多少钱她不知道,但肯定不到四十万。他要是把房子卖掉,那点钱分完他连个首付都不够。

“小敏,咱俩真没必要走到这一步。”他坐回床上,手往她这边伸了伸,“我错了,我以后——”

“你以后怎么样?你以后把车过户给下一个?刘志强,你保证书都写了,你还跟我说这些?”

刘志强把手缩回去了。

“你要是拿不出钱,那就卖房子。”周小敏拉开门,“你走吧。我回去的时候自己回。”

刘志强在屋里又待了五六分钟才出来。她妈在客厅一个劲儿留饭,刘志强说公司有事,走了。门关上之后她妈进来。

“你俩吵架了?”

“没。”

“那志强怎么脸色那么差?”

“他工作累。”

她妈半信半疑地出去了。周小敏把门关上,给方姐发消息:他不想卖房,他拿不出四十万。

方姐:那就卖。我给你找评估。他要是拖着不配合,法院判下来一样卖。

周小敏:他会拖吗?

方姐:你猜他会不会把房子也过户给他妈?

周小敏盯着这条消息,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拨了李芳的电话。

“李芳,我明天回趟家,你陪我。”

“干嘛?”

“我怀疑刘志强会把他妈弄来住,然后说房子他妈也有份。”

李芳倒吸了口气。“你婆婆要是搬进去住着不走,法院执行都麻烦。”

“所以得赶在他妈搬进去之前把房子冻结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敏直接去了瑞和商贸。她没找刘志强,找的他们财务部一个姓郑的大姐——之前公司聚餐见过两回,加了微信没说过话。

她在楼下咖啡店等到郑姐出来买早点。

“郑姐。”

郑姐愣了一下。“小敏?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找你有点事。”周小敏把手机里那张工资条照片翻出来,“这个工资条,是你们公司出的吗?”

郑姐看了两眼,摇头。“这不是我们格式。我们工资条上有工号水印,还有部门经理签字栏。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而且我们工资条基本工资那栏不会写这么整数。九千三——哪有正好九千三的?我们都是基本工资加各种补贴,数都是乱七八糟的。”

周小敏把手机收回来。“郑姐,刘志强每个月实际到手多少?”

郑姐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低声说:“加上奖金补贴,好的月份一万六七,一般也有一万三四。今年三月他拿了一万八,那月业绩好。”

“他有没有在公司借过钱?”

郑姐抿了下嘴。“有。他跟公司申请了两次预支工资,第一次五千,第二次八千。到现在还没还完。财务催过两回,他说下个月扣。”

周小敏把这些话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郑姐拍了拍她胳膊。“小敏,我跟你说这些你可别往外讲。我是看你人老实才说的。刘志强跟那个实习生的事,全公司都知道了。老板没管是因为他业绩还行。”

“我知道。谢谢你郑姐。”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郑姐点了下头。“那你要小心。他上礼拜跟老板吃饭,我听见他说什么‘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我以为你俩和好了。”

“他那是说给他老板听的。”

周小敏回公司请了半天假,下午直接去了方姐的律所。方姐把起诉状给她看了,财产分割那块写得清清楚楚:房子、车、存款、公积金,一样不少。

“公积金也能分?”

“婚后缴存部分属于共同财产。他公积金账户里有多少我也查了,你俩加起来大概十一万。他那部分分你一半。”

周小敏从头看了一遍。“方姐,他要是把房子过户给他妈——”

“我让助理今天下午就去房管局递异议登记。只要有这个,房子暂时不能过户。他要是硬过,房管局那边通不过。”

“那他妈要是搬进去住呢?”

“房子判下来之前你们俩都有居住权。他妈要是搬进去住,你就报警说私闯民宅。警察来了先调解,调解不成留个案底,对你后续执行有利。”

周小敏把方姐说的每条都记在手机里。出了律所大门,她给刘志强发了条消息: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刘志强过了半个钟头才回:我跟我妈商量一下。

周小敏:你妈要搬进来住?

刘志强:没有,我就问问她能不能凑点钱。

周小敏看着这条消息,明知道他在拖。她给李芳发消息:你认不认识能盯着房子的?

李芳:什么意思?

周小敏:我怕他趁我不在把他妈弄进去。

李芳:我有个远房表弟在房产中介上班,就管那个小区。我让他帮你盯着。有人带家具进去他给我报信。

周小敏:好。

隔天上午,李芳表弟就来了消息:你老公带着一个老太太在看房,还拎了两个大行李箱。

周小敏直接打车回了家。开门进去,婆婆正站在客厅中间指挥刘志强挪沙发。

“小敏回来啦?”婆婆笑容满面,“志强说这房子要卖,妈想着搬过来帮你们拾掇拾掇,卖相好点。”

周小敏把包放下。“妈,这房子还没判呢。您搬进来不合适。”

“什么判不判的,你俩还没离呢,我住我儿子房子怎么了?”

“房产证上是我俩的名字。您住进来得经过我同意。”

婆婆脸一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儿子的房子我住不得?”

“您儿子那部分您随便住。我那部分不行。”

婆婆往沙发上一坐。“我不走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周小敏掏出手机。“妈,我给您两个选择。您自己走,或者我打110说有人非法侵入住宅。”

婆婆看看她,又看看刘志强。“你媳妇要报警抓我?”

刘志强在旁边打圆场。“妈——小敏——你俩别吵。小敏,我妈都来了——”

“刘志强,你把你妈弄来住,是想造成既成事实让法院不好判?你这招数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妈教的?”

婆婆霍地站起来。“周小敏你少血口喷人!我告诉你,这房子你要敢卖,我就天天坐门口哭,看谁买!”

周小敏没理她,直接拨了110。“喂,我要报警,有人未经允许强行搬入我的住宅……”

婆婆脸色变了,一把抢过刘志强的胳膊。“走走走——她真报警了——走走走——”

刘志强被她拽着往门口走,一边回头冲周小敏喊:“你至于吗?”

“你妈不走我就至于。”

门关上之后,周小敏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有点抖。她给方姐发消息:他把他妈弄来了,我报警吓走了。

方姐:做得对。今天我就把异议登记办了。你回头把门锁换了。

周小敏找了开锁师傅换了锁芯。旧锁芯搁在茶几上。晚上刘志强发来一长串语音,她转成文字扫了一眼,大意是她太绝情,他妈气得一晚上没吃饭。

她回了一条:房子判下来之前你别带人来。再来我报警。

刘志强没再回。

第五章

起诉状递上去之后,法院先安排了调解。周小敏到的时候,刘志强和他妈已经在调解室坐着了。婆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吴,说话慢慢悠悠。

“双方都到了啊。周女士,你先说说你的诉求。”

周小敏把方姐给她写好的纸拿出来。“第一,离婚。第二,房子按比例分割,我要四十万或者卖房分钱。第三,车归他,但他要补我五万。第四,存款对半分。”

刘志强抢着开口:“我不同意。房子首付我家出得多——”

“你出二十万,我家出十万,这部分算婚前出资,可以按比例扣。但婚后还贷部分增值部分对半分。我律师已经算好了。”

婆婆插嘴:“那我家给孙子准备的钱呢?”

调解员看她一眼。“什么钱?”

“我儿子这几年给我转了十来万,那是给我养老的,不算他们夫妻财产。”

周小敏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转账记录。“妈,您说的是这些吧?刘志强从婚后账户转给您的钱,一共十一万四。这些是夫妻共同财产。您儿子没经过我同意单方面转给您,我有权追回一半。”

婆婆嘴张了张。“那是我儿子孝顺我的——”

“孝顺可以。但要用共同财产孝顺,得我同意。您问问调解员,是不是这个理。”

调解员把记录拿过去翻了翻。“周女士说得对。婚姻存续期间单方大额转给父母,另一方是可以主张返还的。”

婆婆急了,拍了下桌子。“那她呢?她给她娘家转过钱没有?”

“我每个月给我妈转五百,转了三年,一共一万八。这是合理赡养支出,法院不会支持追回。”周小敏又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而且您儿子给您的钱里,有一笔三万是去年九月转的。那个月他跟我说公司工资延迟发放,让我拿我工资垫了房贷。他有钱转给您,没钱还房贷。”

刘志强脸色变了。“小敏——”

“你闭嘴。”婆婆瞪了她儿子一眼,转头跟调解员说,“那三万是我借的!我打借条!”

“借条呢?”调解员问。

婆婆翻包。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写了写了——”

调解员接过来看了看。“这借条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借款日期是去年九月。后补的吧?”

婆婆噎住了。

周小敏没再说话。调解员两边说和了半天,刘志强咬死房子不能卖,婆婆咬死钱不退。调解员最后把本子一合。

“调解不成,那就等开庭吧。”

出了调解室,婆婆在走廊里拽住周小敏胳膊。“小敏,你就不能退一步?志强他知道错了——”

“妈,您让他把转您的钱退回来,我就退一步。”

婆婆手松了。嘴瘪了瘪,没说出话来。

开庭前一个礼拜,周小敏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嫂子,我是孙婷婷。我想跟你见一面。

周小敏把这条短信截了图,没回。晚上李芳打电话来。

“你猜怎么着?孙婷婷被瑞和开除了。”

“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说的。她有个同学在瑞和人事部。说是刘志强主动提的,说不开除孙婷婷他就辞职。老板权衡了一下,把孙婷婷辞了。”

“刘志强还在那儿?”

“在。不过听说降了一级,采购主管换人了。”

周小敏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翻着方姐发来的开庭准备材料。

“孙婷婷找你干嘛?”

“不知道。她说想见面。”

“你别去。她可能替刘志强传话。”

“我知道。”

挂了电话,周小敏给孙婷婷回了条消息:有事发消息说。

孙婷婷回得很快:刘志强不接我电话了。他答应给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他不管了。嫂子,你能不能帮我跟他说说?

周小敏看着这几行字,嘴角扯了一下。她回:你跟刘志强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找他单位去。

孙婷婷:嫂子我错了。我就是想让他把押金退了,那钱是我垫的。

周小敏:你垫了多少?

孙婷婷:三千。

周小敏想了想,打开计算器。刘志强转给孙婷婷的钱她查到的是八万,孙婷婷退回来八万。但刘志强那工资条上,每个月还有几千块的现金补贴,那些钱去了哪儿她一直没查清。

她给孙婷婷回了条消息:你跟刘志强在一起的时候,他除了给你转账,还花过什么大钱?

孙婷婷过了几分钟才回:他给我买了个包,一万二。还有条项链,八千多。

周小敏把这两条消息截图存好。然后回:你把这些东西卖了,三千押金不就有了。以后别找我。

孙婷婷没再回。

开庭前两天,刘志强给周小敏打了个电话。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硬了。

“小敏,咱俩能不能私下再聊聊?不通过律师那种。”

“你说。”

“房子我不卖。我给你三十万,行不行?”

“四十万。”

“三十五。”

“四十。一分不少。”

刘志强在电话那头喘粗气。“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我妈那边——她同意把之前我转给她的钱退回来,十一万四全退。这总行了吧?”

周小敏算了一下。十一万四退回来,算共同财产分一半,她拿五万七。加上刘志强另外再补她三十四万多——不对。

“刘志强,你妈退回来的钱是共同财产,咱俩一人一半。那是五万七。你另外还得给我三十四万三。”

“我哪有那么多现金?”

“你有公积金。你公积金账户里八万多,分我一半就是四万多。剩下的你打个欠条,分两年还清。”

刘志强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等法院判。判下来你还是要给我钱。而且你出轨证据我全都有,判的时候还可能多分我一点。”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声音:“跟她废什么话!离就离!房子不给她看她能怎么样!”

周小敏把电话挂了。

开庭那天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方姐跟她一起进的法庭。刘志强那边请了个律师,但明显没方姐准备得充分。

方姐把证据一份一份递上去:出轨照片、朋友圈截图、保证书、车管所变更记录、银行流水、婆婆录音、工资条造假对比、刘志强给婆婆转账记录、孙婷婷证言截图。

对方律师翻了两页,凑到刘志强耳边说了几句话。刘志强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法官问刘志强:“被告,原告提交的保证书是你本人签的吗?”

刘志强站起来。“是……但是——”

“签字按手印是你自愿的吗?”

“她逼我写的——”

“怎么逼的?”

刘志强说不出来了。方姐站起来补充:“审判长,该保证书是在被告家中书写,无任何胁迫情形。当时只有原被告双方在场。被告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签字按手印的法律后果。而且被告在书写后主动履行了保证书中‘追回车辆及款项’的承诺,以实际行动确认了保证书的真实性。”

法官翻了翻材料,点了下头。

最后判下来:准予离婚。房子归刘志强,但他要在六十天内支付周小敏三十八万七千元。他妈那十一万四退还后对半分。车归刘志强,他补周小敏四万。存款对半分。公积金对半分。

刘志强当庭表示要上诉。方姐把判决书收好,跟周小敏说:“上诉也是维持原判。证据太硬了。”

出了法院大门,婆婆坐在台阶上哭。刘志强站在旁边抽烟。周小敏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婆婆忽然站起来。

“周小敏,你行。你把我儿子掏空了。”

周小敏站住了。“妈,您那十一万四退回来之后,法院判您儿子还我五万七。您要是心疼,当初别帮他瞒着。”

婆婆嘴唇抖了半天。“我——我那是怕你俩离——”

“您怕我俩离,所以帮着他瞒。您觉得瞒住了我就不离了?”

婆婆说不出话。刘志强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拉了他妈一把。“行了妈,走吧。”

周小敏看着他们走远。李芳开车来接她,摇下车窗喊:“上车!我请你吃火锅!”

周小敏上了车。李芳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多少?”

“三十八万七。”

“我靠!”李芳拍了下喇叭,“他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就打欠条。法院盯着呢。”

“那他要不给呢?”

“申请强制执行。他工资卡直接扣。”

李芳吹了声口哨。“我姐真猛。你请她吃饭吧。”

“请。你也一起来。”

火锅吃到一半,方姐发来消息:刘志强他妈那十一万四已经打到法院账户了。你那份我明天给你转过去。

周小敏回了个OK。李芳往她碗里夹毛肚。“对了,你之前跟我说你买了验孕棒——后来呢?”

周小敏涮了片肥牛。“没怀。大姨妈来了。”

“那你那天怎么不跟我说清楚,害我白担心。”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后来一测,一条杠。”

李芳松了口气。“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还住娘家?”

“先住着。等钱到手我换个地方租。”

“你那工作呢?”

“老板把我提成采购主管了。赵红梅调去仓库了。”

李芳举起可乐。“敬你。”

周小敏跟她碰了一下杯。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郑姐。

“小敏,刘志强今天没来上班。听人说他去劳动仲裁告公司违法降薪了。”

“他告公司?”

“他说公司开除孙婷婷导致他家庭破裂,要求恢复原职加赔偿。”

周小敏放下筷子。“他疯了?”

“我看是。老板现在火大得很。你那边要是还有他什么材料——你懂的。”

周小敏想了想。“郑姐,你跟老板说,刘志强那份假工资条,是他自己做的,但上面盖了部门章。那个章是赵红梅偷盖的。赵红梅现在在仓库,老板要查随时能查。”

郑姐那头静了两秒。“行。我知道怎么说了。”

挂了电话,李芳看着她。“你又使什么坏呢?”

“没使坏。陈述事实。”

第六章

半个月后,周小敏收到了第一笔钱。法院从刘志强账户划扣了十二万,剩下二十六万七打了欠条,分十八个月付清。他妈那十一万四也到账了。公积金那部分还在走流程。

她租了公司附近一个小一居,搬进去那天李芳来帮忙,俩人忙到晚上九点多,叫了外卖坐在纸箱子上吃。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李芳咬着筷子问。

“加上之前存的,差不多二十万。”

“那你还上什么班啊?”

“二十万够干嘛?买个厕所?”

李芳嘿嘿笑。手机响了,周小敏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志强。她开了免提。

“小敏,能不能商量一下,这个月钱能不能晚点给?我手头紧。”

“你上诉不是被驳回了么?判决生效了你就得给。”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周转一下——”

“刘志强,你告公司违法降薪那个案子输了,对不对?你工作都快保不住了,还周转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你怎么知道?”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钱按时打,不然我申请强制执行。”

挂了电话,李芳举着外卖盒里的鸡翅冲她比了个大拇指。“狠。”

“他自己作的。”

又过了几天,周小敏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个眼熟的背影。孙婷婷。穿件白T恤,头发随便扎着,正跟门卫说着什么。周小敏没躲,直接走过去。

“找我?”

孙婷婷转过身,脸上有点尴尬。“嫂子——”

“别叫嫂子。我跟刘志强离了。”

“哦……我就是……”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还你。”

周小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那条项链,还有一张商场小票,八千多。

“包我卖了,钱花完了。项链我戴过两回,你要是不嫌弃——”

“你留着吧。我不缺这个。”

孙婷婷攥着信封,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嫂子,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当时不知道他还没离——”

“你知道。你第一回上他家吃饭的时候他婚戒还戴着。”

孙婷婷脸涨红了。

“行了,你不用跟我道歉。”周小敏把信封推回去,“你以后找男朋友之前先问问人家结没结婚。”

孙婷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刘志强他妈搬他那儿住了。天天在家骂你。”

“骂呗。我又听不见。”

孙婷婷走了。周小敏上楼开门,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盘子里,给方姐发消息:刘志强他妈搬进去住了,没事吧?

方姐:房子判给他了,他妈住不住跟你没关系。你钱拿到手就行。

周小敏:他要是拖着不给呢?

方姐:强制执行。我盯着呢。

月底,刘志强又转来一万五,附了条消息:这是这个月的。下个月可能晚几天。

周小敏回:晚一天按判决书写的加滞纳金。

刘志强:你别太过分。

周小敏没理他。

周末回娘家吃饭,她爸破天荒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她妈一直给她夹菜,她爸闷头喝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放下杯子。

“小敏。”

“嗯?”

“你那个前婆婆,今天上午给我打电话了。”

周小敏筷子停了。“她打给你干什么?”

“她说想约咱们两家吃个饭,把事情说开。说她儿子知道错了,问还有没有可能复婚。”

周小敏把筷子搁下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事你得问小敏。”她爸夹了粒花生米,“不过我也跟她说了,我闺女现在过得挺好,不急着往回走。”

她妈在旁边插嘴:“要我说,志强条件也不差,要是真心悔过——”

“妈。”周小敏看了她一眼。

“行行行,我不说了。”

吃完饭周小敏在厨房洗碗,她妈凑过来。“你真不考虑了?你婆婆都主动打电话了——”

“妈,他出轨的时候他妈帮他瞒着。他现在欠我二十多万没还。他工作都快丢了。你让我回去干嘛?帮他养他妈?”

她妈不吭声了,拿了块抹布擦灶台。

周小敏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手机响了,公司老板钱总打来的。

“小敏,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电话里不说。好事。”

第二天上午周小敏去了老板办公室。钱总给她倒了杯茶。

“小敏啊,赵红梅那个事——你之前给我的那些材料,我让法务看了。她虚报报销那部分金额不大,但加上偷盖公章这个事,公司可以起诉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主动提了辞职。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钱总往后一靠,“她说刘志强那个假工资条上的章,是她盖的。但她盖的时候不知道刘志强拿去干嘛用。她说刘志强骗她说公司要内部审计需要盖章。”

“那赵红梅现在人呢?”

“走了。去了竞争对手那儿。”钱总叹了口气,“小敏,我叫你来是想问你——采购部主管这个位置空出来了,你有没有兴趣?”

“我这不是已经干着了么?”

“我说的是正式任命。工资翻倍,年底有分红。”

周小敏把茶杯放下来。“钱总,您有什么条件?”

钱总笑了一下。“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条件就一个——刘志强那个劳动仲裁,公司这边需要你出个书面证明。证明他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搞虚假报销,给公司造成损失。”

“您直接找他报销单不就行了?”

“他那些报销单赵红梅经手的,赵红梅现在人都走了,公司手里材料不全。你手里不是有他那个假工资条的照片么?”

周小敏低头想了想。“钱总,我能作证。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赵红梅偷盖公章的事,公司不追究了?”

钱总摆了下手。“她人都走了。起诉她成本比收益高。不过你放心,她那个推荐信我一个字都不会给她写。”

周小敏点了下头。“行。材料我下午给您。”

出了老板办公室,周小敏给方姐发消息:刘志强那个劳动仲裁,公司要反击了。让我出证明。

方姐:你出。对你没坏处。他仲裁输了拿不到赔偿,你那欠条他还得还。

周小敏:他妈昨天给我爸打电话了,想复婚。

方姐:???她怎么想的?

周小敏:可能是刘志强工资卡被法院扣着,她想找个冤大头吧。

方姐:你爸没答应吧?

周小敏:没。我爸说让我自己定。

方姐:你跟你爸说,他干得漂亮。

周小敏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

刘志强的劳动仲裁结果下来了:败诉。公司提交了周小敏的书面证明和他那些假工资条、虚报报销的记录,仲裁庭认定他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公司降薪调岗合法。刘志强不光没拿到赔偿,还被公司正式辞退了。

消息是郑姐告诉她的。“他昨天来收拾东西,抱着个纸箱子走的。他妈在楼下等着,见人就说是公司冤枉她儿子。”

周小敏正在超市买菜,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接电话。“他现在没工作了?”

“没了。听说准备回老家。”

“那欠我的钱呢?”

“他说回老家之前先还你两万,剩下的慢慢给。”

周小敏把塑料袋换了只手。“郑姐,你帮我盯着点。他要真回老家了,我找人都找不着。”

“你放心。他走之前财务要跟他结工资,我帮你扣着。”

“别别别,你正常结给他。扣工资违法的。”

郑姐笑了。“我跟你开玩笑的。你放心吧,他工资卡还在法院冻结名单上呢,他跑不了。”

周小敏挂了电话,在超市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往购物车里多放了两盒酸奶。

回家路上经过以前跟刘志强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娘在门口摘菜,看见她愣了一下。

“小周?好久没来了。”

“嗯。最近忙。”

“你老公呢?上回你俩来还是——”

“离了。”

老板娘嘴张了张,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来。“哎哟……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也挺好。”

老板娘硬塞给她一盒刚出锅的卤蛋。“拿着吃。下回来吃面我给你多抓把青菜。”

周小敏没推辞,接过来道了谢。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隔壁邻居大姐,大姐上下打量她一眼。

“小周,你最近气色好了啊。以前见你老低着头,现在精神多了。”

周小敏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可不。以前你那个婆婆是不是老来?我有一回听见她在楼道里打电话,说你‘不会下蛋的鸡’——我当时就想跟你说,后来没好意思。”

周小敏把钥匙插进锁孔。“没事。以后她也来不了了。”

进门换了鞋,把卤蛋放桌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本地座机。她接起来。

“周小敏女士吗?我是城东区法院执行局的。刘志强申请分期履行那个案子,他今天来交了第一笔执行款。你来领一下。”

“多少?”

“两万。剩下的他说每个月还五千。”

周小敏算了算,二十六万七减两万,剩二十四万七,每月五千得还四年多。

“他要是中间不还了怎么办?”

“我们会持续监控他的银行账户。他要是连续三个月不还,你申请恢复强制执行就行。”

“好。我明天来领。”

挂了电话,周小敏把卤蛋剥了咬了一口。咸淡刚好。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过年拍的全家福——她跟刘志强、婆婆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婆婆坐中间,她跟刘志强隔了半个人的距离。她看了两秒,点了删除。又从最近删除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再删,彻底删干净。

然后把李芳约出来吃面。

第七章

入冬那天周小敏拿到了采购主管的正式聘书。工资条上数字翻了倍,她把截图发给她爸,她爸回了个大拇指表情——这辈子头一回用表情包。

公司年会定在十二月中旬。周小敏本来不想去,李芳在电话里劝了半小时。

“你现在是主管了,不去不合适。再说你天天穿那几件灰的黑的,去买条裙子。”

“我哪有空买裙子。”

“周末我陪你去。我认识一家店打三折。”

最后周小敏被拖去买了一条墨绿色的裙子。李芳说好看,她自己照镜子觉得别扭,领口太低了,总想往上拽。但李芳不让换。

“你脖子好看,别老捂着。”

年会那天周小敏穿上了。到了酒店门口碰见郑姐,郑姐上下看她一眼,吹了声口哨。

“小敏你可以啊!以前你老穿得跟个修女似的。”

“以前不是省钱么。”

“省给谁看?现在省给自己。”

俩人挽着胳膊进去。周小敏的位置在主管那桌,旁边坐着老板钱总。钱总举杯的时候特意点了她的名。

“今年采购部换了新主管,成本降了百分之十二。来,大家敬小敏一杯。”

一桌人举杯。周小敏站起来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她酒量一般,平时基本不喝。但这回她喝了大半杯。

喝到一半,手机震了。她走到走廊里接,是个陌生号。

“周小敏吗?我是孙婷婷。刘志强他妈今天来找我了。”

“找你?找你干什么?”

“她让我帮她还钱。说刘志强回老家了,走之前把欠你的账扔给她了。她每个月退休金就两千多,还不起,让我出一半。说要不是因为我,刘志强不会离婚。”

周小敏靠在墙上。“你怎么说?”

“我说这事跟我没关系。我跟刘志强早断了。她就在我家门口坐着不走,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她才走的。”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她说要去法院告我,让我赔她家损失。”孙婷婷声音有点抖,“嫂子——周姐,你说她真能告我吗?”

“她告你什么?你俩又没领证,你花他钱那部分已经退了。她要告让她告去,法院不会受理的。”

“那她要是还来呢?”

“你再报警。报两次她就消停了。”

孙婷婷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周姐,你比我厉害多了。”

周小敏没接这话,挂了。

回到包厢,钱总正跟人碰杯,见她进来冲她招手。“小敏,来,给你介绍个人——这位是周总,做建材供应链的,以后你多对接。”

周总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笑起来眼角有褶子。站起来跟她握了个手。“周主管年轻有为啊。”

“叫我小敏就行。”

“行,小敏。”周总递了张名片,“下周我们公司有个供应商大会,你来听听?顺便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周小敏接了名片。钱总在旁边敲边鼓:“去去去。周总那边量比咱们大,你过去学习学习。”

年会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李芳开车来接她,见她脸有点红。

“喝酒了?”

“喝了两杯。”

“你以前可是滴酒不沾。”

“以前不是得给刘志强挡酒么。现在不用挡了。”

李芳哈哈大笑,发动车子。“对了,我表姐让我问你——刘志强他妈去骚扰孙婷婷的事你知道了吧?”

“孙婷婷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姐说要是他妈再闹,你可以申请限制令。你们离婚判决书里没写他妈不准骚扰你,但法院可以追加。”

“先看看再说。她要是只闹孙婷婷,跟我没关系。”

“你倒是心大。”

“我欠她的?她帮儿子瞒出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

第二天周六,周小敏睡到九点多。起来煮了杯咖啡,翻开周总给她的供应商大会邀请函。下周三,在城西一个酒店。她拍了张照发给李芳:陪我去?

李芳秒回:去。有帅哥吗?

周小敏:不知道。名片上看着还行。

李芳:那就去。

周三到了会场,周小敏换了身利索的西装裤配白衬衫。周总在门口迎宾,看见她来了迎过来。

“小敏,来来来,给你介绍几个供应商。”

领着转了一圈,都是做板材、五金、涂料的。周小敏挨个递名片。转到第三桌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高个子,短发,戴眼镜,正跟人低头说着什么。

方姐。

方姐也看见她了,冲她点了下头。等她转完一圈,方姐把她拉到走廊里。

“你怎么在这儿?”

“周总是我表姐的大学同学。我表姐让我来盯着。”方姐推了推眼镜,“你来干嘛?”

“周总邀请的。钱总让我来学习。”

方姐笑了一下。“行。那你好好学。对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刘志强他妈那个案子,法院那边有新进展了。”

“她还真起诉了?”

“起诉了。告孙婷婷‘不当得利’,要求返还刘志强在恋爱期间的花销。法院立案庭给她驳了。”

“驳了?”

“驳了。理由是她不是适格原告。刘志强本人才能起诉。他妈没有诉讼主体资格。”

周小敏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她会不会让刘志强来起诉?”

“刘志强回老家了,电话都不接。他要是有那个执行力,也不至于连你钱都还不上。”

方姐把纸收回去。“行了,你进去吧。散会了咱俩吃个饭。”

周小敏回到会场。周总正在台上讲话,PPT上列着他们公司明年的采购计划。她拿手机拍了照,在备忘录里记了两笔。散会后周总端着杯咖啡过来。

“小敏,觉得怎么样?”

“量确实大。不过你们那个付款周期——九十天有点长。”

“能聊。你提个方案。”

“回去我算算。”

周总递了张新的名片,上面直接印了手机号。“加个微信?有事直接说。”

周小敏扫了码。加完抬头,周总还在看她。

“钱总说你现在一个人?”

“嗯。”

“那下回要是有空,出来吃个饭?不谈工作那种。”

周小敏把手机收起来。“周总,我离过婚,欠条还没收完呢。”

“我知道。钱总都说了。”周总一点没尴尬,“我也离过。前年离的。孩子跟妈,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周小敏看着他。“那你还敢找?”

“离过婚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周总耸了下肩,“行,你考虑考虑。不着急。”

散会后周小敏跟方姐找了个茶餐厅坐下来。方姐把菜单翻了两遍。

“周总对你有意思?”

“好像吧。”

“人怎么样?”

“刚认识,不知道。”

“我表姐说他条件不错,就是太忙。他前妻嫌他不着家。”

“那你觉得呢?”

方姐把菜单合上。“我觉得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再说。欠条收完了,工作稳了,再想这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姐点了下头。“刘志强这个月的钱打了吗?”

“打了。一号准时到的,五千。”

“他妈没再作妖?”

“孙婷婷给我发消息说没再去了。”

方姐喝了口茶。“那就行。你那个限制令申请不申请?”

“先不申请了。她不来惹我,我不惹她。”

方姐看了她一眼。“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硬了。以前你说话老给人留三分余地,现在——现在也留,但留得少了。”

周小敏拿筷子夹了块萝卜糕。“留多了别人当你好欺负。”

方姐举杯跟她碰了一下。“这话对。”

吃完茶餐厅出来天已经黑了。周小敏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一下,周总发来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觉得不对,还没到家呢。又补了一条:还没到。在路上。

周总回了个笑脸:那你到了再说。

周小敏把手机揣兜里,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了。

第八章

年底的时候周小敏算了笔账。刘志强按月打来的钱加上法院划扣的,一共收回来八万多。还剩十八万左右。欠条上写的十八个月,按这个速度差不多能按时收完。

她把这笔账写在手帐上,拍照发给方姐。方姐回了句:不错。继续盯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她妈打电话来问回不回去吃饭。

“回。我下班就回去。”

“那个——志强他妈托人给我递了个话。”

“递什么话?”

“说她腰不好,刘志强在老家也不回来,她一个人过年。问能不能来咱家吃顿年夜饭。”

周小敏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妈,你怎么想的?”

“我说我得问小敏。”

“那你跟她说——不行。”

“小敏——”

“妈,她当初帮刘志强瞒出轨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一个人过年是什么滋味。现在她一个人了,想起我来了?”

她妈叹了口气。“行,我回掉她。”

“你别心软。她要是再打来你就说你做不了主,让她找我。”

“她找你你怎么办?”

“我关机。”

她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孩子。”

小年饭吃到一半,李芳发来一张截图。是赵红梅的朋友圈,配图是在新公司开会的照片,文案写着“新环境新起点,感恩所有经历”。底下孙婷婷点了个赞。

周小敏把截图放大看了两眼,回李芳:她俩还联系呢?

李芳:孙婷婷现在在赵红梅那个新公司做前台。赵红梅介绍进去的。

周小敏:那刘志强知道吗?

李芳:他回老家了,知道个屁。

周小敏把手机放下,夹了块鱼肉。她爸在旁边问:“谁啊?”

“没事。同事发了个段子。”

吃完饭她爸把她叫到阳台上。外面有人在放小烟花,嗖——啪。

“小敏,你那个钱,刘志强要是中间断了怎么办?”

“申请强制执行。他工资卡在法院名单上呢,他只要上班领工资就扣。”

“他要是打零工呢?”

“他跑不了。他回老家也是去他亲戚厂里上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爸点了根烟。“你那个律师靠谱。”

“方姐挺靠谱的。”

“那就行。”她爸抽了两口烟,看着楼下小孩放炮,“你妈昨天晚上跟我说,那个周总给你发微信发得挺勤。”

周小敏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放桌上,屏幕亮了。我瞟了一眼。”

“爸——”

“我没看内容。”她爸把烟灭了,“人怎么样?”

“就……还行吧。刚认识。”

“你自己看准了就行。别找个跟刘志强似的。”

“他比刘志强强。至少人家离婚离得利索,没拖泥带水。”

她爸笑了一声。“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年三十那天周小敏在家包饺子。她妈擀皮她包。手机响了,周总发来一条语音。她手上都是面粉,开了免提。

“小敏,过年好。我回我妈这儿了,刚帮她炸了丸子。你干嘛呢?”

她妈耳朵竖起来了。

周小敏回:“包饺子呢。”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哎呀我最爱吃白菜猪肉。”

她妈在旁边小声说:“你问问他来不来吃。”

周小敏瞪了她妈一眼,对着手机说:“你那边不忙就过来吃呗。”

发完她妈冲她乐。“这不挺会说的么。”

周总来了。拎了两盒点心一箱橙子。进门叫叔叔阿姨,撸起袖子就要帮忙包饺子。她妈看他笨手笨脚地捏了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笑得不行。

“你这饺子下锅就散。”

“阿姨您教我,我学得快。”

周小敏在旁边看着,手里擀面杖没停。她爸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往厨房瞟一眼。

吃饭的时候周总坐她旁边,给她夹了块鱼肉。她愣了一下——刘志强以前夹菜从来不管她爱不爱吃。

“我不吃鱼皮。”她说了句。

“那我帮你剥了。”周总把鱼皮剔了自己吃了,鱼肉放她碗里。

她妈在对面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饭周总帮着收了碗,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妈等人一走就拽着她胳膊。

“这个好这个好。比志强强。”

“妈,刚认识。”

“刚认识就给你剥鱼皮,多实在。”

周小敏把她妈推进厨房洗碗。

正月十五,周小敏收到了刘志强最后一笔按月还款。他一次性把剩下的十六万全打过来了。附言只有两个字:清了。

周小敏看着银行短信,给方姐发消息:刘志强把剩下的全还了。

方姐:他哪来的钱?

周小敏:不知道。我要不要问问?

方姐:不用问。钱到账了就行。你把结清证明开好。

周小敏去法院执行局开了结清证明,拍照存了三个地方。然后给刘志强发了条消息:钱收到了。结清证明我开了。

刘志强没回。周小敏也没再发。她把刘志强的微信备注从“刘志强”改成了“已清”。

李芳知道之后问她:“你不好奇他哪来的钱?”

“不好奇。可能是他妈把老家房子卖了,可能是他亲戚借的。跟我没关系了。”

“你倒是想得开。”

“不然呢?我总不能去查他吧。我又不是他老婆了。”

三月,周小敏跟周总的公司签了第一笔采购合同。金额不大,三十来万,但付款周期谈到了六十天。钱总看了合同直点头。

“小敏你行啊,头一回谈就压下来三十天。”

“周总那边好说话。”

钱总嘿嘿笑了两声。“是人家对你好说话吧?”

周小敏翻了个白眼。“钱总,您别瞎说。”

“我没瞎说。上周周总打电话给我,问我你平时爱吃什么。我说你爱吃辣,他第二天就送了两箱辣酱到公司来——你没收到?”

周小敏还真没注意。她回工位翻了翻,果然在茶水间柜子里放着两箱辣椒酱,标签上贴着张便签:少吃点,上火。没有署名。

她把那两箱辣酱搬出来,给部门同事一人分了两瓶。自己留了两瓶。

晚上给周总发消息:辣酱收到了。贿赂我们全部门?

周总回:主要是贿赂你。其他人是顺带的。

周小敏对着手机笑了一声。隔壁工位新来的小姑娘探头问:“敏姐,笑什么呢?”

“没什么。供应商发错了货,多送了两箱辣酱。”

四月底,周小敏搬了新家。一居室换成了小两居,离公司近,房租贵了一千。李芳来温居的时候带了个蛋糕。

“你猜我碰见谁了?”

“谁?”

“赵红梅。在超市,她在买打折鸡蛋。看见我假装没看见,推着车就走了。”

“她现在那个公司怎么样?”

“不怎么样。听说快倒闭了。她介绍孙婷婷进去那个,俩人现在抱团取暖呢。”

周小敏把蛋糕切开。“孙婷婷之前给我发过消息,说赵红梅欠她两个月工资没给。”

“活该。当初帮你老公传话的时候想什么来着。”

“行了,别提她们了。”

李芳住了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对了,你跟周总怎么样了?”

“就那样。每周吃一两回饭。”

“拉手了没?”

“李芳——”

“好好好我不问了。”李芳举手投降,又补了一句,“我表姐说周总上回跟她打听你喜欢什么样的戒指。”

周小敏差点被蛋糕噎住。“方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那是我姐!亲姐!”

周小敏灌了一大口水。“你跟你姐说,让她别瞎掺和。”

“晚了。我姐已经给他推荐了三个牌子。”

周小敏拿抱枕砸她。

五月中旬,周总约她去爬山。爬到半山腰,周小敏坐在石头上喘气。周总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递给她。

“喝口水。”

周小敏接过来喝了两口。“你经常爬山?”

“以前老坐着,腰不行。后来医生让我多动。”

“那你前妻——”

周总在她旁边坐下来。“我跟她结婚八年,头三年还好,后来我忙公司的事,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她受不了了。”

“你怨她吗?”

“不怨。是我没顾上家。”周总拧上杯盖,“后来我想明白了,公司再大也不如家里有口热乎饭。所以现在找了职业经理人管日常运营,我自己只抓大的方向。”

“那你现在闲了?”

“闲多了。”他看了周小敏一眼,“闲了才有空爬山。”

周小敏没接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还有多远?”

“快了。上面有个亭子,风景好。”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快落了。周小敏靠在栏杆上看山下,城市灰蒙蒙的一片,有几盏灯已经开始亮了。

周总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

“小敏。”

“嗯?”

“我下回不爬山了。”

“怎么了?”

“想约你看电影。”

周小敏转过头看他。夕阳在他眼镜片上反了道光。

“行啊。看什么?”

“你挑。”

“那我挑个吓人的。你敢不敢看?”

“你看吓人的我正好有理由——”周总话说一半停了,挠了挠头,“算了,我直说。我挺喜欢你的。你考虑考虑?”

周小敏把脸转回去看山下。

“我欠条刚收完。”

“我知道。”

“我不着急再结婚。”

“我也不着急。处着看呗。”

周小敏沉默了几秒。山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

“那先看电影吧。”

周总笑了一声。“行。”

下山的时候周小敏走在前面。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李芳发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

周小敏回:约了看电影。

李芳发了一串鞭炮表情。

周小敏把手机揣兜里,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周总。

“走快点。我饿了。”

“来了来了。”

第九章

看电影那天周小敏特意换了身新衣服。李芳陪她挑的,一条浅蓝色连衣裙,领口不低,腰收得刚好。

电影是个悬疑片。周小敏看得认真,周总在旁边偶尔低头看手机——回工作消息。散场的时候周小敏问他。

“你刚才在回什么?”

“供应商报价。有个单子出了点问题。”

“那你先处理。”

“不用,我让他们发邮件了。”周总把手机揣兜里,“电影怎么样?”

“凶手我猜出来了。从第三个镜头我就知道是他。”

“这么厉害?”

“以前跟刘志强看悬疑片,他老提前剧透。我被逼着练出来了。”

周总笑了一声。“那我以后不剧透。”

看完电影出来还早,俩人沿街走了走。路边有家新开的甜品店,周总问她要吃什么。

“芒果班戟。”

“你坐着,我去买。”

周小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玻璃外面人来人往,有个女的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啃着磨牙棒,糊了一脸口水。

她看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她接起来。

“周小敏吗?我是刘志强他妈。”

周小敏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阿姨,有事吗?”

“志强把钱都还你了吧?”

“还了。结清证明都开了。”

“那——那你现在一个人?”

“阿姨您直接说。”

电话那头婆婆顿了好一会儿。“我就是想问问,你跟志强还有没有可能……”

“没有。”

“他现在在老家厂里上班,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

“阿姨,刘志强欠我的钱清了,我跟他就两清了。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您别给我打电话了。”

婆婆沉默了几秒。“小敏,当初是我不好——”

“阿姨,当初您帮着他瞒我的时候,我心里挺难受的。不过现在都过去了,您也别想这些了。您多保重身体。”

婆婆那边好像哭了,吸了吸鼻子。周小敏听着心里有点堵,但没松口。

“那我挂了。”

“小敏——你过年能来吃顿饭不?就吃顿饭——”

“阿姨,我有男朋友了。不合适。”

挂了电话,周总端着两个班戟回来。“谁啊?”

“前婆婆。想让我回去过年。”

周总把班戟放下来。“你怎么说?”

“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周总坐下来,拿叉子切了块班戟。“那我这男朋友算是转正了?”

“试用期。看你表现。”

周总把第一块班戟推到她面前。“行。那我好好表现。”

周小敏吃着班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李芳,语气急火火的。

“小敏,你看公司群了吗?”

“没。怎么了?”

“赵红梅发了个朋友圈,指名道姓说你靠睡上位的——说你跟周总有一腿才拿到的采购合同。”

周小敏把叉子放下来。“她疯了?”

“她那个新公司倒闭了,最后一笔工资没发。她现在到处咬人。那条朋友圈孙婷婷也转了。”

周小敏打开微信翻了一下,赵红梅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但截图传得到处都是。她给郑姐打了个电话。

“郑姐,公司群里有人截图赵红梅那条朋友圈吗?”

“有。好几个同事私信问我。钱总也知道了。”

“钱总怎么说?”

“钱总让我问你——这事你想怎么处理?”

周小敏想了两分钟。“郑姐,你跟钱总说,我建议公司法务出个函给赵红梅,告她诽谤。函不用真起诉,吓唬她一下就行。”

“行。那周总那边——”

“周总那边我自己说。”

挂了电话,周小敏看着周总。“出事了。我前同事赵红梅在网上造谣,说咱俩有不正当关系才签的合同。”

周总把手机接过去看了截图。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就把合同流程公开呗。报价单、比价记录、审批流程,全发到你们公司大群。让所有人看看你拿这个合同是凭本事还是凭关系。”

周小敏愣了一下。“你不怕你们公司那边有想法?”

“我这边好办。我让销售部把比价记录也发出来。三家供应商你们最低价中标,跟我认不认识你没半毛钱关系。”

周小敏看着他。“你倒是大方。”

“这有什么不大方的。我跟你谈恋爱归谈恋爱,生意归生意。你这人做事靠谱我才跟你签的合同,不然我钱多烧的?”

周小敏笑了一声。“行。那我跟钱总说。”

第二天周小敏把合同全套流程——比价单、供应商资质、审批签字——发到公司大群,附了一段话:以上是瑞和商贸与周总公司的采购流程全记录。三家供应商比价,周总公司报价最低。欢迎任何人查证。另:赵红梅女士已于去年从本公司离职,其言论不代表公司立场。公司法务已就其在社交媒体发布的不实信息启动法律程序。

发完群里静了半分钟,然后老马第一个回了个大拇指。接着一连串跟了十几个。

郑姐私信她:赵红梅把朋友圈删干净了。孙婷婷也删了。

周小敏回:谢谢郑姐。

中午钱总把她叫过去。“你那个处理方式挺好。不过法务函就不用发了。赵红梅刚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要回老家了。让我转告你,她认栽。”

“她认栽?”

“她那个新公司倒闭之后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了。你这时候再告她,她真得睡大街。”

周小敏想了想。“那函不发了。钱总,您跟她说——以后别再提我名字。提一次我发一次函。”

“行。我帮你转达。”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周小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发了新芽,绿得晃眼。

她给周总发消息:事解决了。赵红梅回老家了。

周总回:那晚上吃个饭庆祝一下?

周小敏:吃什么?

周总:你挑。

周小敏:那去吃面吧。以前我前夫老嫌吃面掉价,我好久没吃过了。

周总:行。我知道一家,臊子面做得特别好。

晚上俩人挤在面馆小桌子旁边。周小敏吸溜着面条,辣油溅到嘴角。周总递了张纸巾。

“你以前那个老公——真不让你吃面?”

“他不吃,也不让我吃。说吃面不体面。”

“吃面怎么不体面了?”

“他觉得得吃炒菜配米饭才像过日子。吃面像糊弄。”

周总把醋瓶推过来。“那我天天吃面。省事。”

周小敏笑了一声。“你倒是好养活。”

吃完面出来,周总送她到小区门口。周小敏站住了。

“行了,你回去吧。”

“嗯。周末还爬山?”

“不爬。腰疼。”

“那看电影?”

“行。”

周小敏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她妈打来的。

“小敏,你前婆婆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又打?说什么了?”

“说她以后不打来了。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她说的?”

“说了。还哭了。说志强在老家谈了个对象,快结婚了。她以后顾不上想别的了。”

周小敏掏出钥匙开门。“那挺好。各自过各自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她妈顿了一下,“你那个周总,上回包饺子我看人挺好的。你好好处。”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周小敏换了拖鞋瘫在沙发上。茶几上有罐开了封的辣椒酱,周总送的。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香得很。

她给周总发了条消息:辣椒酱还挺好吃。

周总秒回:下回给你带我妈做的。比买的好吃。

周小敏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胸口。客厅窗户没关严,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她把腿翘到茶几上,鞋也没脱。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方姐:赵红梅回老家了。孙婷婷去了城东一家酒店做前台。刘志强下个月结婚,对象是老家相亲认识的。

周小敏回:知道了。方姐,这一年多谢你。

方姐:客气什么。我收了你律师费的。

周小敏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沙发那头。站起来去厨房煮了壶水,泡了杯茶。端到茶几上,顺手把辣椒酱盖拧开了。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哗啦啦响。周小敏坐下来,拧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放着。她拿起手机把刘志强的所有联系方式——微信、电话、支付宝——挨个删了。删完给李芳发消息:你表姐的律师费我明天转你,你帮我给她。

李芳:你直接转她呗。

周小敏:你转。我懒得跟她客气。

李芳:行吧。你干嘛呢?

周小敏:看电视。吃辣酱。

李芳:?空口吃辣酱?

周小敏:蘸黄瓜。

李芳:……你赢了。

周小敏关了手机,咬了口黄瓜。电视里在放一个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她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完了把遥控器一扔,起身去关窗户。风把楼下烧烤摊的味儿吹上来,孜然混着辣椒面。

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烧烤摊支着红棚子,老板正往羊肉串上撒料。她回头看了眼茶几上的黄瓜——不想吃了。

换了鞋下楼,走到烧烤摊前面。

“老板,十串羊肉串,多辣。”

“好嘞!打包还是这儿吃?”

“这儿吃。”

她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来。隔壁桌坐着几个年轻人,正拿手机打游戏,吵吵嚷嚷的。老板把串递过来的时候她咬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

手机响了,周总发来的:干嘛呢?

周小敏拍了张羊肉串照片发过去。

周总秒回:你刚吃完面又吃烧烤?

周小敏:馋了。你来不来?

周总:来。十分钟。

周小敏把手机扣在桌上,冲老板喊:“再加五串鸡翅!”

老板应了一声。炭火噼啪响了一下,火星子蹦出来。她拿筷子拨了拨炭,火苗又窜上来。

十分钟后周总骑着个小电动车到了,停在她旁边。周小敏递了根串给他。

“你怎么骑电动车来的?”

“近。开车还得找车位。”

他坐下来咬了口串,辣得直吸气。周小敏把自己那杯冰水推过去。

“不能吃辣逞什么能。”

“你爱吃的我得练。”

周小敏没接话,拿筷子戳了戳炭火。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她眼睛里。

“周总。”

“叫我老周就行。”

“老周。”

“嗯?”

“你上回说想送我戒指那个事。”

老周把串放下来了。“你知道了?”

“李芳那张嘴还能瞒得住?”

“那你什么意思?”

周小敏又拿了根串。“先处着。年底再说。”

“行。年底再说。”老周把冰水喝完了,“那我这试用期还挺长。”

“表现好可以提前转正。”

老周笑了一声,冲老板喊:“老板再加十串板筋!”

周小敏踢了他一脚。“吃不完你打包带走。”

“带走就带走。”

俩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炭火和辣椒面,背后是呜呜吹的风。周小敏吃到第五串的时候想起来什么。

“对了,我前婆婆今天给我道歉了。”

“嗯?怎么回事?”

“说以后不打来了。刘志强要结婚了。”

老周嚼着板筋。“那你什么感觉?”

周小敏拿纸巾擦了擦嘴。“就——没什么感觉。翻篇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最后几串打包了塞老周手里。

“走了。明天还上班。”

老周拎着打包盒站起来。“我送你。”

“就两步路送什么。”

“那我也送。”

俩人沿着马路牙子走回去。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周小敏走了几步,把手插进老周胳膊弯里。

“年终奖发了请你吃大餐。”

“大餐就不用了。多陪我吃几回面就行。”

“那你不许嫌掉价。”

“我什么时候嫌过?”

周小敏没说话,把他胳膊挽紧了一点。到小区门口松开手。

“到了。你回去吧。”

老周把打包盒递给她。“鸡翅你留着明天吃。”

周小敏接过来上了楼。开门,换鞋,把鸡翅放进冰箱。手机扔沙发上没看。洗了澡出来才拿起来翻了翻——老周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给你带我妈做的辣酱。

她回了个好。然后打开手帐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赵红梅回老家了。刘志强结婚了。欠条清了。老周送的辣酱还没吃完。

写完把笔一扔,关灯睡觉。窗帘没拉严,路灯从缝里漏进来一条光,正好照在床头柜上那瓶辣椒酱上。

周小敏翻了个身,把枕头拍了两下。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