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绍兴袍江的一家小饭馆里,包厢的空调还没打凉,桌上的黄酒已经开了两瓶。老周坐在主位上,端着一杯酒,问对面那个穿藏青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已经确定咱们明年进入欧洲市场了是吧?”

那个男人叫嘴哥,是本地一家汽车零部件供应商的老板。他放下筷子,抹了把嘴,笑起来:“是的,这个这个……我们将全系搭配博世的高阶辅助驾驶。毕竟是出海嘛,咱们一定要用成熟、稳重、过硬的方案。”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念一句广告词。

老周是绍兴考察队的负责人,做自媒体,专门做汽车行业的内容,这次约了嘴哥好几次,才把人约出来吃这顿饭。他往嘴里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问:“咱们山海经不上了?”

嘴哥往椅背上一靠:“嗯……有更稳重成熟的方案,车辆重新设计,用料绝对扎实。”

“也就是说,咱们出海和内销运用两套完全不同的材质、生产工艺和配置,是吗?”

嘴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落到老周脸上:“只是名字相同。”

老周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包厢外面,服务员端着菜走过走廊,脚步声踢踢踏踏的。

“这个这个……是的。”嘴哥又补了一句,“咱们目前好像基本上出海的都是这么干的,人家罚款力度很大呐。”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白雾:“你知道国外的标准和法规,那根本不是开玩笑的,那是真的能罚到你损失惨重,怀疑人生。”

老周放下杯子:“我看到新闻说,前段时间有个品牌,两个后轮跑掉了,直接被禁售了?”

“对对对!”嘴哥弹了一下烟灰,声音高了半度,“商品马上就召回整改,一点含糊都没有。”

老周笑了一下,声音轻下来:“哦,这个事我知道。如果是我们的话,通常的处理方式就是免费升级,或者干脆不理,是吧?你懂的。”

嘴哥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面前的那盘油爆虾,夹起一只,剥壳的动作很熟练。吃完之后,他把虾壳撂在桌上,才开口说话,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干巴巴的内部报告:“人家那边,你一个螺丝拧不到位,整批车都能给你退回来。国内的消费者,好说话。出了事,闹一闹,一个升级包就解决了。但是到了欧洲,你没有那个升级包可以发——你真没有。那不是一个软件补丁的事,是材料、是工艺、是整条供应链的事。”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加了一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老周没有打断,他等着。

“我们内部开过会,算过一笔账。”嘴哥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一下,“现在的车型,如果按出口标准全部重做,单台成本上浮大概三成。这还是在自有生产线、不重新开模具的前提下。中间涉及到原材料的供应商,全部要换,连一个接线端子都要有欧盟的认证编号。光认证这一项,周期十二个月起步。你算算,一年时间,原来的产品线都换代了,车都更新一茬了,你还在这儿排队等发证。”

老周说:“那成本不是回不来了吗?”

嘴哥把烟重新叼到嘴里,含糊地说:“所以才要做两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两三秒。空调的风声呜呜的,桌上的黄酒杯里还有半杯酒,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

“咱们这一台车,在国内卖,配置顶满,也就那个价格。竞争激烈啊,你降价我也降价,你送保养我也送保养,价格压在那里,你用什么好材料?你用什么好工艺?用不起的。”

嘴哥把酒一口干了,“你用了,你的车卖不出去,你的厂子就关门,你手底下几百号人吃什么?你要活下去,只能用那个方案。”

老周听着,没接话。

“但是出口不一样,”嘴哥放低声音,“欧洲人认牌子。一个新车企进去,第一炮打不响,后面就没了。所以必须用最稳的方案,第一炮必须打响。博世的高阶辅助驾驶,欧洲认证,全套欧盟标准,材料全部正规渠道来。这一套下来,单车成本翻倍都正常,但定价也能翻上去,算下来毛利反而比国内高。”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更贴切的说法。

“这就跟你去别人家做客,总得穿得体面一点,你总不能穿着拖鞋睡裤去。”

老周沉默了几秒,问:“那国内的人不也是拿一样的钱买车吗?为什么国内的车就……”

他话说了一半,没说完。

嘴哥替他接了话:“因为国内的人,已经被教育好了。”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慨,也没有自嘲,就像说水往低处流一样,是个客观的物理规律,你抬杠也没用。

“你知道我们厂里去年招了一批年轻人,有个人是学材料工程的,刚来的时候天天跟我吵,说国内车型这个地方偷工减料了,那个地方又是应试造车。我说,你讲的都对,但是这个车不是给你开的,是给预算十五万、家里第一台车、逢年过节还要跑三千公里高速的那一家人买的。

他们要的不是你那些技术参数,他们要的是一个性价比,还有售后网点多不多。”

老周问:“那个年轻人后来呢?”

“后来?后来在车间待了八个月,把工艺全摸了一遍,现在跟我一个口径了。前几天还在内部会上说,‘这个结构再优化一版,三季度能降两个点’。”

老周没有笑。他想着自己后台收到的那些留言——那些买了车的粉丝发来的私信,说自己的车在哪里哪里出了问题,去4S店保修,对方说正常损耗,不予理赔;说自己的车有点小毛病,升级个软件就算处理完了;说换了三根减震,还是有异响,打官方客服电话,客服说会反馈,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刨完,问:“你说,以后国内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也能买到和国外一样的车?”

嘴哥沉默了很久。他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只虾尾巴,放进嘴里嚼了嚼。

“等哪天我们的车卖到三十万还能月销过万的时候,就行了。”

他把筷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现在嘛……现在这个市场还太卷了。卷价格,卷配置,卷谁家送的东西多。你只要敢用最好的东西,你的价格就下不来,你就会被卷死。你命都没了,你谈什么产品力?”

走的时候,考察队的摄影师在门口架好了机器,要给嘴哥录一段专访的片尾。老周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嘴哥站到镜头前,理了理衣领。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重新变成那种标准的行业的世故的笑。

摄影师数了三二一,嘴哥开口:“那好的,感谢我们的考察队。关注烧心考察队,解锁更多不烧心内容!”

老周站在镜头外,想起饭桌上那些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绍兴六月的天,又闷又热,云层压得很低,一点风都没有。远处工业园区的路灯光落在厂房顶上,几根烟囱直直地戳在黑夜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