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今年 73 岁,戒烟一整年后才彻底明白 :戒烟根本不是好事
我叫周春生,今年六十八,家里弟兄三个,我排行老三,上头有大姐、二哥。二哥叫周长贵,今年七十三,属蛇的,烟龄五十四年,从十九岁在公社拖拉机站学徒那会儿开始抽烟,抽到去年,一天没断过。我为什么要替二哥写这一篇,因为上礼拜我们弟兄俩在老宅院里坐着,他跟我掏了心窝子,说老三啊,我戒烟一年了,这一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戒烟这事儿,根本不是好事。我一听这话愣了,戒烟还能不是好事?全世界都说吸烟有害健康,医生说,儿女说,烟盒上印着,你二哥抽了五十四年,去年七十二岁上忽然戒了,全家都当喜事办的,我姐还专门打电话跟我说,咱家总算出了件明白事。怎么一年之后,他自己反倒说戒烟不是好事了?那天下午二哥跟我坐了三个钟头,一根接一根地给我讲他这一年的经历,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他说的这些话,越琢磨越觉得,我二哥用他七十三岁的这一年,换回来一个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道理。这个道理不一定对所有人都适用,但至少对他们这把岁数、这种境况的老烟民,是真的。我今天原封不动把二哥的故事写出来,你先别急着反驳,先听我讲完,听完你再掂量。
先说二哥是怎么开始抽烟的,不交代这个,后头的话就没根。二哥十九岁进公社拖拉机站,那个年代的学徒工,师傅递烟是规矩,徒弟接烟是本分,不接,师傅脸上的那层皮就拉下来了。二哥说,他的第一根烟,是拿师傅的三根烟换的,师傅给一根,你回敬一根,来来往往,烟就成了人和人之间的桥。往后五十多年,二哥的烟就没离过身:娶我二嫂那年,散的喜烟是前门牌;村里分田到户那年,蹲在地头卷的旱烟;跑运输那十几年,驾驶室里的烟屁股从来不断;后来不跑车了,在村口小卖部旁边坐了二十年,跟他那几个老伙计,一人一个马扎,一天两包烟,把六十岁、七十岁,一缕一缕地抽了过去。二嫂为这烟跟他吵了半辈子,后来不吵了,认了,说你是烟做的人,拆了你也就散了。二哥的肺,前年体检出了问题,不是癌,是老慢支加肺气肿,医生看着片子说,老爷子,再抽,往后就是拖个氧气瓶过日子。就是这句话,把抽了五十四年烟的二哥吓住了。他当天回家,把兜里的半包烟、家里的四条存货,全扔进了灶膛,然后跟全家宣布:戒了。我姐高兴坏了,外甥们给他买了电子的戒烟糖,说是祝贺。全家人都以为,从此我们家翻开了健康新篇章。谁也没想到,这一年是二哥这辈子过得最不容易的一年。
头三个月最难熬,这个大家都想得到,戒断反应嘛,谁都知道。二哥说的是那种大家想不到的东西。他说,戒断那阵子,不光是嘴里没味、手上没抓挠,是整个人没了地方搁。你想想,一个抽了五十四年的人,烟早就不是一口瘾了,是他的全部生活结构。他跟我掰着指头数: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是摸烟,现在摸空了,人就懵;吃完早饭,蹲门槛上那根“饭后烟”,没有了,饭吃完了就干坐着,手不知道往哪搁;上午去村口老伙计那儿,那一圈人聚在一起,一半的内容就是互相散烟,现在他坐在中间,别人递过来,他摆手,一次两次,人家还硬塞,说戒啥呢七十几了,摆了半个月的手,那圈人跟他生分了,不是人家坏,是他自己成了那个“不合群”的,人抽烟他嗑瓜子,人聊烟他插不上嘴,坐一会儿就讪讪地起来回家;下午睡醒那根烟、晚饭后那根烟、睡前那根压炕烟,五十四年攒下来的一天七顿“烟饭”,一齐断了。二哥说,戒断那阵子,最难的不是想抽烟,是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围着烟搭起来的作息、人情、去处,全空了。抽了一辈子烟的人,戒烟戒掉的从来不止是烟,戒掉的是一整套活法。他说那三个月,他一个人在家,坐着坐着就掉眼泪,自己都不知道为个啥,二嫂吓得偷偷给我打电话,说老三你二哥怕不是憋出病来了。
后头的事,才是二哥说“戒烟不是好事”的正题。戒烟之后,二哥身上接连出了几件事。头一件,胖了。一年胖了十九斤。这个我懂,戒了烟的人拿嘴找补,瓜子、花生、糖块不离手,二哥是饼干一顿半包。可是七十三岁的人,十九斤肉,上得快,压得人喘,他本来肺就不好,胖了以后爬个坡更喘,膝盖也闹起来了。第二件,觉没了。原先抽着烟,晚上八点一袋烟睡着,现在烟没了,人躺炕上翻烙饼,一宿睡三四个钟头,白天又没地方去、没事情做,睡多了夜里更睡不着,恶性循环。人一缺觉,白天的精气神就散了,街坊都说,长贵你戒烟怎么越戒越蔫了。第三件,也是最要命的一件,心事没处去了。二哥跟我说这个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他说老三,有些话我只能跟你说,我这辈子,遇上烦事难事,从来不是跟人说的,是跟烟说的。跑车那年出事故赔了钱,他一个人在驾驶室抽了一宿;二嫂病重那两年,他每天夜里在后院抽,一根接一根,把怕劲儿抽下去,天亮了进屋还能笑着端粥;爹娘走的时候,他的眼泪都是在烟里流完的。二哥说,烟是他五十四年的老朋友,专门替他装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烟一戒,这位老朋友没了,那些东西没有地方放了。去年冬天,二嫂的病复查,指标又坏了一截,二哥夜里坐在炕上,手往兜里摸,摸了个空,那一刻他说他真扛不住,一个人在院子里站到后半夜,冻透了回屋,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我姐打电话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四十年抽烟攒下的那个“泄洪口”,一夜之间堵死了。
写到这里,我得插一句我自己的话,不然这故事就成了劝人抽烟了,那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二哥的意思。二哥说的“戒烟不是好事”,不是说他想抽回去,他到今天一口没碰,大夫看了他今年的片子,肺比前年轻了些,这个是实打实的。二哥的意思是:对七十三岁的他来说,戒烟这个“好事”,被全家人想得太简单了。全家把戒烟当成一件事来办,宣布、庆祝、监督,办完就散了,各回各家,没有一个人想过,戒掉那五十四年的烟之后,空出来的那些时间、那些场合、那些心事,拿什么去填。儿女们的逻辑是:烟是坏的,去掉坏的,剩下就是好的。可二哥的日子不是一道减法题,去掉一根烟,减出来的不是健康,是一个一个空着的坑,坑没东西填,人就往坑里掉。这一年,二哥掉进去过:胖了、蔫了、失眠了、话少了,老伙计那圈坐不进去了,心事没地方放了。他跟我说了句特别重的话,他说老三,我戒了烟,肺是松快了些,可我这个人,比抽烟那阵子还难受,你说这算好事吗?
不过我这篇东西要是写到这儿就完,那就白写了,二哥的故事,后半截才是最值钱的部分。转机在戒烟第八个月上来的,是二嫂先看明白的。二嫂跟二哥过了五十年,她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她说,你戒的是烟,可你得把烟给你挡的那些事,一样一样接回来,不然你就是把自己也一并戒了。这话点醒了二哥。打那以后,二哥开始一件一件地“填坑”。先填的是手和嘴的坑:他不嗑瓜子了,嗑出一嘴口疮还胖了十几斤,改成削木头,捡了些枣木杏木,买了一套刻刀,坐着没事就刻,一年下来刻了三十多个小玩意儿,烟斗形的、小猴小猪,重孙子辈的娃娃一人一个。再填的是人情的坑:老伙计那圈进不去,他不硬坐了,他把戒烟这件事换成他自己的由头——他那几个老兄弟,好几个也是咳了多年的老烟枪,二哥挨个儿上门,不劝戒烟,就是拿自己现身,说我不劝你们,我就把我这一年怎么难受、怎么熬过来的讲给你们听。结果邪门了,他那圈老伙计,一年里头竟有四个自己也戒了,四个人凑一块,还是原来的马扎,还是原来的村口,就是手里换成茶缸子了,互相续茶代替互相散烟,那圈人情,又续上了,还多了个名目,村里人管他们叫“戒帮”。最后填的是心事的坑,这个最难,二哥的法子土,但管用:他把他那五十四年没跟人说过的话,开始一样一样跟二嫂说,夜里睡不着,老两口躺着,黑着灯,二哥讲跑车赔钱那年、讲二嫂病重那年他夜里的怕、讲爹娘走的时候,讲一段,二嫂应一段。二哥说,头一回夜里把话倒出去之后,他第二天早上醒来,头一回没觉得胸口压着东西。他跟我说,老三,我这才明白,那些年我以为烟替我扛着事,其实烟只是替我把事腌起来了,腌了五十四年,戒烟就是开坛,坛子一开,得有人接得住,我二嫂接住了。
现在二哥戒烟满一年零俩月了,我上礼拜去老宅看他,他瘦回来了,瘦了九斤,脸上有亮色,木刻刀在手里使得飞快,给我刻了个烟荷包形状的小盒,说是给我装零碎的。我把话题绕回他那句“戒烟不是好事”,我说二哥,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他坐在马扎上想了半天,说了段我回来路上反复回味的话。他说,老三,这话我要掰成两半说。前半句是给这五十四年的:烟这个东西,我抽它一辈子,它给我搭了人情、给我垫了心事、陪我熬了日日夜夜,我不能骂它,它是我半个辈子,但它也是真真正正拿走了我的肺、我的钱、往后几年的底气,这笔账我不赖。后半句是给这一年的:戒烟不是好事,戒烟是一件大事,好事你办完就完了,大事你办完,后头的日子还长着呢,得有人陪你一块儿把它过成好事。我们全家去年只办了前半截,办完就拍手散了,剩下我一个人,在空了五十四年的日子里自己扑腾。要不是你二嫂点我一句,我这条命,真说不好是戒出好来还是戒出坏来。所以你写那个东西的时候,把我的话原样写给那些家里有老烟枪的人听:家里老人要戒烟,全家高兴可以,高兴完别忘了,戒掉的那个东西,在他身上扎了五十年根,你光把树砍了,得看看树坑里还空不空,空着,就帮他栽点别的。别学我们家,砍完树拍张照就走,扔下老爷子一个人对着坑发懵。
那天从老宅回来,天擦黑,我一个人走在村道上,想我二哥这一年,又想我自己,我抽烟抽得没他凶,但也有三十年了。我把二哥这话在身上过了一遍,觉得这道理不光是戒烟的事:人老了,身上背着的一样的东西多了,不只是烟。那一口酒、那一圈牌、那每天雷打不动的某个去处,看着是毛病,底下都是扎了几十年的根,根上缠着的是人情、是心事、是一个人安顿自己的老办法。儿女们看见的是毛病,想一刀剁了利索,剁的时候谁也没想过,剁完了,老人拿什么把日子再缝起来。我二哥七十三岁,拿一年的难受,换明白了一个理:身体上的账好还,日子上的账难还,还账的时候,得有人搭把手。我把这篇东西写出来,一是替二哥把话撂给有心人,二是给我自己提个醒:轮到我收拾自己身上这些几十年老根的时候,我得先备好接得住我的人、接得住我的心事的地方,再去动刀。这话,兄弟姐妹们,共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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