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武汉的雨总算停了。
茶山刘在武昌的南边,说是"刘",其实早没了村的模样。上世纪这一带还是菜地和水塘,如今只剩下地铁站名、公交站牌和几所学校的门牌上,还留着这两个字。老武汉人管这儿叫"茶山刘那一带",语气里带着一点"出了城"的意思。可对每年秋天拖着行李箱来这里报到的人来说,这里是起点。
茶山刘政法学院就在这片地方。学校不大,在武汉的高校里排不进第一梯队,但在政法这一行里,名头是硬的。老一辈的法官、检察官、律师,有不少是从这扇门里走出去的。校门口那块石碑上的校训是八个字——"明法、笃行、守正、致公",刻得很深,字是民国时期一位法学家的手笔。
九月末的校园里,法国梧桐的叶子还是绿的,只是边缘泛了一点黄。上午的课刚下,主路上尽是抱着书的学生,脚步匆匆。图书馆门口的那片广场上,晒着几排刚洗过的被单,白晃晃的,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食堂飘出炒菜的味道,混着桂花的甜香,从西边吹过来。
法学院的大楼在教学区的最东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刷成灰白色,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常年有一股旧纸和粉笔灰的味道。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历届院领导、杰出校友、名师名课。照片下面是一块电子屏,滚动着通知、公告和学术讲座的信息。
林小满第一次站在这面墙前面,是九月二十六号的下午。
她今年二十四岁,从鄂西的山里来的。老家在恩施下面的一个镇子,再往山里走十几里路,是她家那个叫"杉树坪"的村子。父母种了十几亩山地,种玉米、种土豆,也种一点烟叶。家里三个孩子,她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了,妹妹还在读高中。
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研究生的人。
本科在省内一所普通师范院校读的法学。考研那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冬天最冷的时候,自习室的暖气不足,她裹着羽绒服,手指冻得发僵,就在袖子里揣一会儿再写。初试成绩出来,三百七十多分,在报考茶山刘政法学院法学院的考生里排第十七。复试那天下着小雨,她穿着一件借来的西装外套,在候考室里把《法理学》的目录又背了一遍。
录取通知是四月寄到村里的。那天她父亲从镇上的邮局取了信封回来,一路上走得很快,走到村口又慢下来,把信封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拿进门。母亲不识字,捧着信封看了半天,问她:"上面写的啥?"
她念给母亲听。母亲听完,没说话,转身去灶房里煮了三个鸡蛋。
那三个鸡蛋,是家里留着换盐的。
九月报到这天,她一个人来的。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是本科毕业时同学送的。一个蛇皮袋,装着棉被和枕头。一个双肩包,装着她所有的书。从县城坐大巴到武汉,六个多小时,她在车上没吃东西——不舍得,也怕路上上厕所麻烦。
到学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太阳出来了,晒得人睁不开眼。她在校门口那块石碑前站了很久,把校训那八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明法、笃行、守正、致公。"
她轻声念了一遍,声音很小,只有自己听得见。
法学院大楼一层的研究生教学办公室在教学楼的三层。她拖着行李箱上去,楼道很窄,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办公室里人不少,都是来办报到手续的新生,一个挨着一个。
她排到窗口前,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进去。负责登记的女老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也没抬,翻着名单:"林小满?"
"是我。"
"法理学专业,导师是陈江生老师。"女老师在一栏后面打了个勾,"你导师的名字记住,回头要填表。陈老师的办公室在五楼,五一二。他有空的话你可以去认个门。"
"好。"林小满应了一声。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陈江生"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本书的封面上见过。
办完手续出来,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廊的墙上贴着几张学术讲座的海报。其中最大的一张已经贴了有些日子,边角卷了起来,上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侧身对着话筒讲话,神情专注。海报的上方印着一行字:
"司法的尊严,来自对权力的约束——陈江生教授谈程序正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主讲人:陈江生,茶山刘政法学院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河上区人民政府法律顾问。"
林小满在海报前停了一下。
她想起本科的时候,教《法理学》的老师在课上提过一次陈江生。"你们要是以后有机会去茶山刘读研,陈江生老师的课一定要去听。"那位老师说这话的语气很郑重,"他讲程序正义,是真讲得进去。"
她当时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现在,那本笔记本还在她的双肩包里。跟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她穿过走廊,往楼下走。楼梯的转角处有一扇窗正对着西边,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她走过去,站在那道光里,往窗外看。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远处的图书馆亮着灯。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那种攒了太久的、忽然之间被允许松一口气的感觉。杉树坪到茶山刘,隔着七百多公里,隔着一个女孩从六岁到二十四岁的全部力气。她走到这里了。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学校了。"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灶房里,能听见柴火噼啪的声音。"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母亲的声音有点哑,"饭吃了吗?"
"还没,一会儿去吃。"
"那边冷不冷?被子够不够?"
"够,都够。妈你别惦记了。"
"我不惦记。"母亲说,"你好好念书。"
挂了电话,林小满把手机塞回兜里,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宿舍在学校的西边,是几栋六层的旧楼,外墙刷了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她被分在四号楼三层的三〇六,四人间。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短发女生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你好,你也是三〇六的吧?"女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她比林小满高一点,脸上有一点婴儿肥,眼睛很亮。
"嗯,我叫林小满,法理学的。"
"我叫苏念,也是法理学,"女生说,"刚才我在楼下看见名单了,咱俩一个导师——陈江生。"
"哦,"林小满愣了一下,"那挺巧的。"
"巧什么呀,"苏念撇撇嘴,"陈老师今年招了四个,咱们班一共就六个法理学的。他是大户。"
"他招这么多?"
"名师嘛。"苏念把一摞书抱到桌上,"我师姐说,报陈老师的人多着呢,能上他的师门算是运气。"
林小满没接话。她把蛇皮袋靠墙放好,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开始收拾东西。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暗红。宿舍楼下的广播响起来,放着一首很老的女声歌曲,旋律悠缓,混在晚风里,飘进窗来。
苏念一边铺床一边跟她聊天,问她从哪儿来,本科在哪读的,考研多少分。林小满一一答了,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她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
"你这人挺闷的。"苏念笑着说。
"嗯。"林小满也笑了一下,"习惯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第一顿饭。苏念点了两个菜,还买了两瓶汽水,说第一顿饭她请。林小满想推辞,苏念已经把汽水塞到她手里了。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得很。头顶的风扇转着,吹不散饭菜的热气。两个刚认识的女孩坐在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苏念讲她本科宿舍的趣事,讲她家里养的一只猫,讲她对研究生的期待。林小满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心里很静。
她不知道的是,那面墙上的海报、那条走廊、那个名字——"陈江生"——将要在她以后的人生里,占据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位置。
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她之前,已经有人在那条走廊里站过,在同一面海报前停过,也曾经像她一样,把"程序正义"这四个字看得那么亮。
走廊里的光,后来慢慢地暗了。
那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苏念均匀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她想起杉树坪田埂上那个瘦小的女孩,想起母亲在灶房里煮的那三个鸡蛋,想起父亲把信封在裤子上蹭了蹭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武汉的夜色一点点铺开来,路灯亮着,一直亮到远处的江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