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山刘政法学院,一个导师带的学生多不多,是件有讲究的事。

带得少,说明这个老师不受重视,或者脾气太怪。带得多,说明受欢迎,但也容易出事——出了事,院里第一个找的就是你。陈江生的师门,是全院人数最多的之一。那一年,他名下有博士生五个,硕士生三个年级加起来十一个,还有一个在职的博士后,算一算,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的师门,需要一个"管家"。这个管家就是郑楠。

郑楠今年三十一岁,山东人,本科在一所政法大学读的,硕士是茶山刘的,博士跟了陈江生,今年三年级。他个子高,站得直,说话不急不慢,办事有条理。师门里所有杂事——读书会的排期、外出调研的联络、报销单的签字、答辩材料的装订——都是他的。陈江生只管学问上的事,其他的他不问,也不耐烦问。

"大师兄"这三个字,在师门里是有分量的。

十月八号晚上七点,第一次读书会。

地点是法学院二楼的小研讨室,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林小满和苏念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她看见郑楠坐在桌子的一头,正把一摞打印好的材料分给各人。

"新生坐这边。"郑楠指了指靠近门的一排椅子,"待会儿发言顺序从你们开始。"

"从我们开始?"苏念小声说,"我还没准备好呢。"

"准备不好也要发言,"旁边一个女生笑了笑,"这是规矩。陈老师说,第一次发言讲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敢开口。"

林小满抬头看那个女生。她三十上下,剪着很短的头发,穿一件洗旧的藏青色衬衫,袖口挽着。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很旧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位是周雨桐师姐,"苏念凑过来小声说,"博士三年级,陈老师的得意门生,法理学这一届最厉害的人。听说已经定了留校。"

周雨桐朝林小满点了一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干净。

七点整,陈江生进来了。

他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手里端着他那只白瓷茶杯。走进来的时候,跟每个人点头致意,然后走到长桌的一头坐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翻开了面前那本《司法过程的性质》。

"开始吧。"他说,"新生先来。"

林小满排在第二个。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她把准备好的发言稿摊开,念了不到两分钟,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自己都听不见了。

"声音大一点。"陈江生说。

她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

等她讲完,陈江生没有立刻点评。他把她的稿子拿过去,翻了两页,然后说:"你有一个问题——你在讲别人的观点,没有讲自己的观点。"

"我……我觉得自己的观点不成熟。"

"不成熟也要讲。"他说,"读书会是让你练的,不是让你演的。你怕什么?"

"怕说错。"

"说错不丢人。"他把稿子还给她,"下个月你再讲一次。讲你自己的,不要引书。"

林小满坐下的时候,脸红得厉害。她觉得自己丢人了。可周雨桐在旁边低声跟她说了一句:"你今天讲得比我第一次好。我第一次一句话没说出来,坐着哭的。"

林小满看了她一眼。周雨桐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她。

读书会开到九点半。十来个学生轮流发言,陈江生逐一评点。他评点得很准,有时候一句话就点到要害,被点的人会愣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偶尔他也会笑,笑起来的时候,整间屋子的人都松一口气。

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把书收好。

"下个月的书目,"他环视一圈,"郑楠会发群里。老规矩,谁的书谁负责,别让我看着你们抱着手机念。"

大家笑了。他走出研讨室,门在身后合上。

"陈老师今天心情不错。"有人说。

"那是,"郑楠一边收材料一边说,"今年招的这几个还行。"

苏念喜滋滋的,她今天发言没被打断,觉得自己算过关了。她拉着林小满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满,你等一下,我去趟厕所。"

林小满在走廊上等她。走廊的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她靠在墙上,抬头看那块坏灯,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

是周雨桐和郑楠,两个人站在研讨室门口没走。

"这次的稿子你帮我看看。"周雨桐说。

"什么时候要?"

"后天。我要交给他。"

郑楠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自己交不行吗?"

"你帮我。"周雨桐说,"你帮我,他就不说什么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雨桐,"郑楠说,"你这样下去不行。"

"我知道。"周雨桐的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林小满听见脚步声,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看手机。

周雨桐和郑楠从她身边走过去。周雨桐看了她一眼,还是那样笑了一下,很干净。郑楠也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的背影往楼下去了。

苏念从厕所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走啊,发什么呆?"

"没什么。"林小满说。

两个人往宿舍走。十月的夜风已经凉了,路边的法桐叶子开始落。苏念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她今天的发言,说郑楠分材料的样子真像个管家。林小满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想起刚才走廊里的那两句对话——"你帮我,他就不说什么了。"

说什么?说什么?

她没问。她刚来,什么都不懂。她只记得周雨桐最后那个笑,笑得很干净,干净得有点让人心里发空。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们碰见了老曲。

老曲是法学院教学楼的门卫,六十出头,瘦,背有点驼。他每天晚上十点锁楼门,那天是刚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往值班室走。

"回来了?"老曲看了她们一眼。

"曲师傅好。"两个人说。

老曲"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看她们。

"你们是一年级的吧。"

"是。"

老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值班室。值班室的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小块,在楼道的黑暗里。

那天晚上,林小满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师门很温暖,老师很认真,师姐很照顾她,大师兄很负责。她考进来,遇见的是最好的师门。

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今天读书会上,陈江生坐在长桌的那一头,一个一个地点评。他点评男生的时候,说的是"你的论证不够";点评女生的时候,说的是"你的声音可以再大一点""你下次坐得离我近一点,我听不清"。

这两句话,中间隔了几个人的发言,隔了大概二十分钟。

林小满把那两句话在心里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跟自己说:是我太敏感了。老师就是老师。

窗外,那棵桂花树还在开着。香气一阵一阵飘上来,浓得让人有点透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