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0日晚,第253期“金融学术前沿”报告会在复旦大学智库楼402会议室举行。本次时事报告主题是“从预期到稳定:宏观政策的微观基础——2026年经济学诺奖解读”,由复旦发展研究院金融研究中心(FDFRC)组织举办,中心主任孙立坚教授主持,报告人为孙教授研究团队成员陈思晴。本文根据报告内容、公开材料以及现场讨论等几方面展开。
01
问题的起点:2026年的三道现实题
1.1
诺奖给出的不是两个人物,而是一次方法论转向
10月12日,瑞典皇家科学院公布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斯坦福大学Robert E. Hall与哥伦比亚大学Michael Woodford,理由是“for microeconomic foundations of macroeconomic stabilisation”——为宏观经济稳定奠定微观基础。奖金1200万瑞典克朗,两人均分。评委会主席J. Hassler的评价是:两人为“各国央行和政府今天使用的模型”提供了稳定的理论地基,使政策更能应对能源危机、家庭消费骤变等冲击。
最容易出现的误读,是把这次授奖理解为“一个人研究消费、一个人研究货币”的并列。报告人认为,这是同一个方法论转向的两个侧面:先看具体主体如何决策,再谈宏观稳定。Hall提供私人部门的行为地基——前瞻家庭、跨期消费、把预期变成可检验的统计限制;Woodford提供政策部门的操作框架——利率规则、可信承诺、预期管理。两人共享的起点是:家庭与企业是前瞻的,未来预期进入今天的决策,清晰可信的政策沟通能够引导经济。
1.2
三道现实题:家庭、企业、央行
同一套理论,需要解释2026年三个看似互相矛盾的现象。三个现象分别落在家庭、企业、央行身上。
• 家庭:钱为什么不花。2026年1—8月,住户存款增加6.99万亿元,同期住户贷款减少1.03万亿元。政策利率已低至1.40%,家庭为什么仍在存钱、还贷?
• 企业:钱为什么不投。同期中国民间投资同比下降10.1%;美国四大科技公司2026年资本开支指引合计约7250亿美元,较2025年的约4100亿美元增长77%。为什么中国利率更低、投资更弱,美国利率更高、投资更热?
• 央行:方向为什么相反。2026年9月,美联储在能源冲击中加息25个基点至3.75%—4.00%;同期人民银行7天逆回购利率维持在1.40%不变。同一场供给冲击,为什么美欧日加息、中国按兵不动?
1.3
报告的主问题与路线
主问题是:宏观稳定为什么最终取决于微观主体如何形成预期、如何做跨期决策,以及政策能否改变这些决策。
具体路线分七步:现实问题(2026年的三道题)——方法论(Lucas批判与结构模型)——家庭·Hall(欧拉方程、MPC异质性)——企业(定价粘性、投资与贴现率)——央行·Woodford(规则、承诺、可信度)——前沿(HANK、有限理性、AI与自然利率)——中国(框架可借、参数自测)。
贯穿全篇的检验顺序是四步:经典基准——现实偏离(数据)——前沿修正——中国检验。
02
方法论:从“相关”到“结构”
2.1
1970年代:稳定政策为什么一度被判“死刑”
旧模型依赖宏观变量之间的统计关系,并把参数θ当作常数:
Yt = f(Xt; θ)
Lucas(1976)指出,θ本身是政策规则的函数:θ = θ(政策规则)。政策规则变化,会经由预期改变决策规则,再改变加总结果。由此有三条含义:
• 用历史回归做政策反事实,会系统性地出错;
• 需要“不随政策改变”的参数,即偏好、技术、定价摩擦;
• 预期是内生的,政策本身就在塑造预期。
把1970年代与2021—2023年放在一起看,差别不在冲击的性质,而在预期是否被锚定。
图表1:两次通胀冲击的比较
资料来源:BLS;Bernanke & Blanchard (2023);Clarida, Galí & Gertler (2000);诺奖科学背景(2026)
2.2
简约式与结构式:政策反事实需要什么
预测只需要稳定的相关关系,政策评估需要“不随政策改变”的参数。两者的区别可以写得很具体。
• 简约式:回答“过去X与Y如何共同变动”,适合同一政策体制内的预测。形式为ΔCₜ = a + b·ΔYₜ + eₜ,问题在于b混合了行为参数与当时的政策规则,体制一变,b就变。
• 结构式:(β, σ, θ, φ)→决策规则→均衡。回答的是“若政策规则改变,会发生什么”,适合政策反事实与福利评价。代价是模型设定风险,参数识别依赖可信的工具变量。
微观基础不等于免疫Lucas批判。Calvo模型中的调价概率θ本身随通胀环境变化——美国价格调整频率在2022年初较疫情前翻倍。也就是说,“结构参数”是否真的结构,仍需数据检验。
2.3
三主体、三方程:谁贡献了什么
新凯恩斯框架是“集体作品”。家庭的最优化问题给出动态IS曲线:
max E0 Σt=0∞ βtu(Ct)
企业的Calvo定价给出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央行的损失最小化或利率反应函数给出政策规则;均衡{xₜ, πₜ, iₜ}由预期Eₜ连接。区分得主原创与相关文献,才能准确评价本届诺奖。
图表2:三方程的贡献归属
资料来源:诺奖科学背景(2026);Woodford (2003);自主整理
03
家庭:Hall与“可检验的预期”
3.1
Hall的“倒转”:消费能否被预测
Hall的推理只有四步。家庭在跨期预算约束下最大化终身效用:
max E0 Σt=0∞ βtu(Ct) s.t. At+1 = (1+r)At + Yt − Ct
由一阶条件得到消费的欧拉方程:
u′(Ct) = β(1+r)Et[u′(Ct+1)]
若β(1+r) = 1且效用函数为二次型,欧拉方程进一步退化为:
EtCt+1 = Ct
写成“本期值+新信息”的形式,就是:
Ct+1 = Ct + εt+1, Et[εt+1] = 0
这里的Eₜ[·]是以t期信息集为条件的期望。理性预期不等于永远猜对,而是“误差不可被已知信息预测”;εₜ₊₁是关于永久收入的“新闻”,来自失业、加薪、房价的意外变化。经济含义由此变得清晰:可预见的收入变化应当在发生之前就已被消费吸收,只有意外才会移动消费。
政策含义也随之反转。一次性、可预见的刺激,消费反应很小;改变“永久收入”判断的政策,消费反应很大。数量级上的差别更能说明问题:永久收入理论下,暂时收入的MPC等于r/(1+r),约为2%;凯恩斯式MPC约为2/3(对应政府支出乘数约3)。两种理论对同一笔刺激的预测相差30倍以上——“理论选择”本身就是政策风险。
3.2
把理论变成可检验的统计限制
Hall最大的方法论贡献,是让理论变得可以检验,而且不需要观察家庭预期。做法是估计下面的回归:
ΔCt+1 = α + β′Zt + εt+1
检验原假设β = 0(Zₜ属于t期信息集),等价于检验正交条件Eₜ[εₜ₊₁·Zₜ] = 0;拒绝则说明存在摩擦。
检验结果呈现出两面。滞后收入对未来消费变化几乎没有预测力,支持了理论;滞后股价却有一定预测力,可能反映资产价格先于消费反映“新闻”,也可能反映调整成本。更值得注意的是方法层面的冲击:当时的“随机游走”预测,表现不逊于上千个方程的大型宏观模型。
对股价的预测力还需要谨慎解读。股价是含噪信号,可能同时改变预期收入与风险判断;即使平均预期不变,不确定性上升也可能促使家庭增加预防性储蓄。因此解释消费反应还需关注风险如何进入决策,而滞后股价的预测力本身,尚不能区分风险变化、信息处理与消费调整等机制。
3.3
现实偏离:“过度敏感”与手停口停的家庭
可预见的收入变化仍能预测消费。这不是理论被推翻,而是家庭不同:有人前瞻,有人受约束。把两类家庭写进同一个方程:
ΔCt = λ·ΔYt + (1 − λ)·εt
其中λ为“挣多少花多少”家庭的消费份额。
图表3:消费对当期收入过度敏感的估计
资料来源:诺奖科学背景(2026);自主整理
可以用“八二开”来概括:约80%的家庭符合前瞻理论,其余家庭“借不到钱、也没有储蓄”。同一笔刺激,发给谁效果天差地别。“富裕型手停口停”指的是有房产、有养老金但缺流动资产的中产家庭——高房产占比的中国家庭尤其值得测度。
更关键的一点是:异质性本身就是结构参数。λ不是“噪音”,而是决定财政与货币政策传导的关键参数,而且随信贷条件变化。
3.4
钱发给谁:边际消费倾向的证据
中国数字消费券的准实验来自某大城市约100万参与者、先到先得的设计。需要说明的是,其中一部分属于“提前消费”,且支出向高价商品转移,因此1:3不能直接当作MPC使用。
图表4:各类MPC估计
资料来源:诺奖科学背景(2026);Johnson, Parker & Souleles (2006);Parker等 (2013);Boehm, Fize & Jaravel (2025);Havranek & Sokolova (2020);Xing等 (2023)
结论是:MPC不是常数,而是状态变量,取决于流动性、冲击规模、是否可预见、发放形式(券还是现金)。
3.5
两位得主的“对话”:低EIS之谜与HANK的回答
Woodford的IS曲线写成:
xt = Etxt+1 − σ(it − Etπt+1 − rtn)
其中σ是跨期替代弹性,货币政策正是通过利率影响消费。但Hall(1988)的估计是σ≈0.1,可能为0,大概率不超过0.2。消费对利率几乎不敏感,IS曲线的传导岂不是断了?
化解的办法不在提高σ,而在换渠道:利率影响就业与收入,再影响高MPC家庭的消费。直接渠道(跨期替代)弱,间接渠道(一般均衡的收入效应)强。货币政策要通过劳动收入、资产价格、政府预算约束起作用。
在HANK模型中,利率冲击下消费反应里“直接效应”只占约10%—12%,其余约90%为间接效应。换言之,Hall–Mishkin的异质性被“放回”了Woodford的模型。一个推论是:货币政策的总效果,依赖财政如何应对利息支出的变化。
3.6
中国检验①:“没钱花”还是“不敢花”
Hall框架的中国读法,可以从四个数字开始:2024年居民消费率39.9%,较发达国家低10—30个百分点;2026年1—8月住户存款增加6.99万亿元,住户贷款减少1.03万亿元;8月70城住宅价格同比仍为负。房价下行是对永久收入与财富的负冲击,叠加预防性储蓄。
“没钱花”与“不敢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病,药方也不同。
• 没钱花,对应流动性约束与高MPC。药方是定向转移支付。现实例子是育儿补贴:每孩每年3600元,2025年起实施,中央承担约90%,2026年中央预算999.3亿元。
• 不敢花,对应预防性储蓄与永久收入下修。药方是社保与收入预期修复、稳定房价预期;一次性发钱效果有限——按Hall的逻辑,只有“新闻”才会移动消费。
两类人各占多少、分布在哪里,必须用本土微观数据测。
04
企业:定价粘性与投资的贴现率
4.1
为什么企业必须是独立的传导层
诺奖科学背景坦承:基准三方程模型“省略了投资”,而政策恰恰常常卡在企业端。传导链条是这样的:政策利率影响融资成本(贷款利率、债券利率),进而影响贴现率(风险溢价+门槛收益率)和需求预期,再分别作用于定价(价格粘性→通胀)、投资(资本开支→需求与产能)和用工(招聘→收入→家庭消费),最终形成宏观的通胀、产出与就业。
企业部分因此有四个问题:价格多久变一次?企业今天定价为何要看未来?降息为何不一定带来投资?同一利率,为何不同企业反应迥异?
4.2
价格多久变一次:粘性的微观证据
价格调整频率随通胀环境而变,2022年出现翻倍——这意味着Calvo模型里的θ并不是“深层参数”。
• 调价频率:美国月度调价频率峰值“略高于20%”,较疫情前翻倍;
• 涨价占比:欧元区价格变动中涨价占比由约2/3升至82%(2022年);
• 状态依赖:价格偏离最优越远,越可能调整,形成V形风险函数,9国数据皆然;
• 反事实:若调价频率保持疫情前水平(Calvo假设),欧元区通胀峰值约低1个百分点。
含义是高通胀时菲利普斯曲线变陡,即非线性。放到2026年的能源冲击下,二轮效应可能来得比2022年更快。
4.3
从企业最优定价到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
推导同样只有四步。每期仅1−θ比例的企业可以重设价格,重设价格的企业求解:
max Et Σk=0∞ (βθ)k[P*·Yt+k|t − TC(Yt+k|t)]
线性化后得到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其斜率与系数为:
πt = βEtπt+1 + κxt, κ = λ(σ−1 + φ), λ = (1−θ)(1−βθ)/θ
向前迭代,得到通胀的“预期贴现值”表达:
πt = κ Σk=0∞ βkEtxt+k
读法很关键:今天的通胀等于未来所有产出缺口(实际边际成本)的贴现和。由此可以推出一个不直观但重要的结论——稳定通胀预期本身就是反通胀工具。
• θ上升(价格更粘):κ下降,曲线更平,需求冲击主要体现为产出波动,而不是通胀;
• 预期驱动:通胀由“预期的未来”驱动,央行沟通直接进入企业定价方程;
• 贡献归属:Calvo(1983)提供机制,Yun(1996)与Woodford(2003)将其嵌入一般均衡并给出福利含义。
4.4
企业如何形成预期,又如何“看着对手定价”
真实企业的通胀预期远非理性预期。新西兰企业调查显示,一年期通胀预期的截面标准差达3.1个百分点;约半数企业对过去通胀的判断误差在2个百分点以内,约1/3误差超过5个百分点;企业平均预期为5.3%,实际为1.5%。
原因是理性疏忽——通胀对多数企业的决策并不重要。含义是:企业的预期不是统一、无成本形成的,“预期管理”首先要让信息到达决策者。
另一层是企业之间的策略互补,企业的最优价格为:
p*i = p̄ + ξ(mci − p̄), 0 < ξ < 1
求导可得∂p*ᵢ/∂p̄ = 1 − ξ > 0:对手价格在自身定价中的权重,正是1 − ξ。
• 放大粘性:ξ越小,对手价格越重要,价格调整越慢,形成实际刚性;
• 2022年:共同成本冲击下的同步涨价,“对手也在涨”成为自我实现的预期;
• 中国2024—25年:光伏、汽车等行业的价格战,是策略互补在通缩环境下的反向版本,对应“反内卷”治理无序低价竞争。
4.5
从定价到投资:理论上的传导
投资理论的现代起点之一,正来自本届得主。Hall & Jorgenson(1967)的资本使用者成本为:
ct = pKt(rt + δ − ΔpK/pK)·(1 − τz)/(1 − τ)
最优资本满足MPK = c/p,于是r下降→c下降→K*上升→I上升。等价地用现值与托宾q表示:
NPV = Σt=1∞ CFt/(1+ρ)t − I0, q = 市场价值/重置成本
政策利率下降→市场利率下降→资本成本下降→NPV与q上升→投资上升。这条看似完整的链条,隐含三个假设:企业用市场利率折现(ρ≈r);预期现金流不随环境恶化;投资可逆,等待没有价值。
4.6
现实:企业并不按市场利率折现
• 门槛收益率高且“粘”:CFO报告的平均门槛收益率约15%,“数十年徘徊于此”;
• 传导极弱:资本成本变动1个百分点,两年内传导至贴现率的幅度仅0.25;
• 更新很慢:多数企业称投资计划对降息几乎不敏感,且不到每5年更新一次贴现率;
• 不可逆与不确定性:等待的期权价值随不确定性上升,投资因此被推迟。
一个意外推论值得单独提出:贴现率粘性会使“更高的预期通胀”降低实际贴现率、从而刺激投资,构成一种新的货币非中性来源。Hall(2017)的“高贴现、高失业”则从另一侧说明问题——衰退中股价跌幅大于利润,意味着隐含贴现率上升,压低了招聘与投资的现值。
4.7
企业异质性:同一利率,不同的边际投资倾向
与家庭的MPC类似,企业的边际投资倾向(MPI)高度异质,平均效应掩盖了分布。
图表5:谁对货币政策最敏感
资料来源:各文献原文;诺奖科学背景(2026)
“低风险企业最敏感”与“年轻企业最敏感”并不矛盾,答案取决于识别的是投资机会渠道还是融资约束渠道。对中国而言,利率传导效率取决于“谁站在边际上”;而中国的分布还受所有制、与地方政府的关系、行业产能状况影响。研究设计上,应先用企业层面数据估计MPI分布,再看政策利率变化的加总效应——这一部分属于推断,尚待验证。
4.8
中国检验②:融资成本降、实际利率转负,投资却更弱
2026年PPI结束41个月下跌,按PPI平减的实际融资成本由约+5.6%转为约−0.8%,民间投资降幅却扩大到10.1%。融资成本已低:企业新发放贷款加权平均利率约3.0%(2026年6月),同比低约20个基点。
结构上的分化更值得看:1—8月制造业投资−2.3%,基建−4.0%,但知识产权产品投资+9.2%。判断是——约束不在利率r,而在预期回报:需求预期、上游涨价挤压下游利润、地缘与关税不确定性、“反内卷”下的产能纪律,都会压低企业眼中的EₜR。
反向证据同样需要注意:PPI上涨主要是输入性成本,用LPR减PPI会高估下游企业实际利率的下降;部分投资下降属于主动出清。
4.9
镜像:美国高利率下投资热,中国低利率下投资冷
美国方面,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为3.75%—4.00%,四大科技公司2026年资本开支指引约7250亿美元(2025年约4100亿,增长77%),FOMC的表述是“生产率增长强劲,资本投资稳健”。中国方面,7天逆回购利率1.40%,企业新发放贷款利率约3.0%,民间投资同比−10.1%,亮点是知识产权产品投资+9.2%。
用同一个投资方程I = f(EₜR − ρ)来看:美国是EₜR上升的幅度超过ρ上升,中国是EₜR下降快于ρ下降。投资方程里,利率只是分母;分子——对未来回报的预期——才是2026年中美分化的主因。
两点延伸。其一,投资由“新闻”驱动,若AI回报被证伪,热潮同样会逆转。其二,投资热可能推高r*,使同样的名义利率“没那么紧”。
05
央行:规则、承诺与可信度
5.1
没有货币数量,央行如何锚住物价
货币数量论认为MV = PY,控制M即控制P。但货币需求不稳定、金融创新不断,M与P早已脱钩。Woodford的答案是利率规则加预期管理:设定i并承诺其未来路径;即便在“无现金极限”下,物价仍然可以被决定(Woodford, 1998)。
从“管总量”走向“管利率与预期”,本质上是从数量型调控走向价格型调控。中国2024年起明确以7天期逆回购利率为主要政策利率,“逐步淡化对数量目标的关注”,方向与这一框架一致。
5.2
三方程闭环:三个主体在同一个均衡里
把三部分合起来,三个方程构成一个闭环:
动态IS(家庭):xt = Etxt+1 − σ(it − Etπt+1 − rtn)
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企业):πt = βEtπt+1 + κxt
政策规则(央行):it = rtn + φππt + φxxt + vt
预期Eₜ把三者连在一起。诺奖科学背景的原话是:“第一个方程概括了消费者行为,实际上就是Hall的消费理论。”局限也要说清楚:这个框架没有金融部门,也没有投资——企业部分要补的正是这一块。
5.3
紧不紧,看r − r*,而不是名义利率高低
政策立场约等于实际利率减自然利率。而美联储对长期中性利率的估计,三年内已从2.5%升至3.2%。
美国的粗算:实际利率≈3.875% − 3.4%(核心PCE预测)≈0.5%,中性实际利率≈3.2% − 2%≈1.2%,名义加息不等于实际紧缩。中国的粗算:7天逆回购1.40% − 核心CPI 1.0%≈0.4%。但中国的r*没有官方估计,学界分歧很大——参数必须自己测;而r*不可观测这一事实本身,就要求“可信的沟通”。
5.4
Taylor原则与决定性:规则如何排除“坏均衡”
若通胀上升1个百分点、名义利率上调不足1个百分点,实际利率反而下降:Eₜπₜ₊₁上升→实际利率下降→需求扩张→πₜ上升,预期自我实现。若φπ > 1,实际利率上升、需求下降,循环就被打破。决定性的简化条件是:
φπ + (1−β)φx/κ > 1
2021—2022年提供了压力测试:2021年通胀被判断为“暂时性”;2022年3月首次加息;2022年6月CPI同比9.1%,政策利率上限仅1.75%,事后实际利率约−7%;2023年7月累计加息525个基点至5.25%—5.50%。结论是那句话——迟疑最先损害的是可信度。
5.5
能源冲击该紧还是该松
机制来自诺奖科学背景4.3节:能源价格上升近似于生产率下降,自然产出yn下降得比实际产出更多,于是产出缺口x = y − yn为正,通胀压力上升,政策利率应当上行。前瞻性在于:对未来能源价格的预期,今天就影响结果。2026年四大央行的实际动作如下。
图表6:2026年四大央行政策利率与通胀
资料来源:美联储、欧央行、日本央行、人民银行公告;BLS;Eurostat;日本总务省;国家统计局
为何反应不同?“看穿”供给冲击的前提是预期已被锚定。美欧刚经历2022年高通胀,预期锚更脆弱;中国的起点是41个月PPI通缩,输入性涨价反而部分缓解了通缩压力。
5.6
承诺、时间不一致与“历史依赖”
最优政策问题可以写成:
min E0 Σt=0∞ βt(πt2 + λxt2) s.t. πt = βEtπt+1 + κxt
三种做法差别很大:相机抉择每期重新优化,无法影响预期,产生“稳定化偏差”;承诺则在今天承诺未来路径,改变Eₜπₜ₊₁,得到更好的权衡;历史依赖要求“补回”过去的偏离,约等于价格水平目标,Woodford称之为“无时间视角”。
现实检验是美联储FAIT的兴与废:2020年8月推出“灵活平均通胀目标”,允许低于目标后适度超调,是历史依赖思想的实践;2021—22年通胀大幅超调;2025年8月框架修订删除“平均”与“缺口(shortfalls)”表述,鲍威尔称该设计“已被证明无关紧要”。
5.7
前瞻性指引与零下限
把动态IS向前迭代:
xt = −σ Σj=0∞ Et(it+j − πt+j+1 − rt+jn)
今天的需求取决于整条未来实际利率路径——“说”未来本身就是政策。
Eggertsson & Woodford(2003)表明,零下限时期的最优政策是承诺“在自然利率恢复后仍保持更长时间低利率”,容忍一段通胀超调,以压低今天的长期实际利率。指引有两种:德尔斐式(预测型)传递央行对经济的判断,可能被读成“央行很悲观”而适得其反;奥德赛式(承诺型)绑定自己的未来行动,才是Woodford意义上的政策工具。科学背景的提醒是:前瞻性指引“需要央行所宣布路径的可信度,而这不能被视为理所当然”。
5.8
可信度:央行最稀缺的资产
报告提出的框架是:可信度≈Pr(说到做到)×Pr(制度不被改写)×Pr(财政不倒逼)。三个因子各有一组2026年的证据。
• 说到做到(一致性):美联储2021年的“暂时性”判断到2022年被迫快速加息,一致性受损的代价最先体现在可信度上。
• 制度不被改写(独立性):2026年9月白宫公开反对加息,美联储仍以12—0加息;沃什称“独立性是双向的”;6月29日最高法院暂阻总统即时解职理事库克。
• 财政不倒逼(财政配合):高债务下物价稳定离不开财政。日本是参照——高市政府强调增长优先,日本央行9月以7—2票加息,分歧票令日元走弱。
可研究的问题是:“独立性的尺度”能否度量?可行路径是事件研究,在政治压力窗口内观察长期通胀预期(如5y5y)与期限溢价的反应。
5.9
当央行“倾听”市场:信息效应与“镜厅”风险
市场不只听央行“做了什么”,还推断央行“知道什么”。识别方法是:纯货币紧缩表现为利率上升、股价下跌;信息冲击则表现为利率上升、股价上升,因为市场读出“央行看好经济”。
• 支持方:忽略信息冲击会低估货币政策的非中性;
• 反方:所谓信息效应可能只是“央行对公开新闻的反应”,并非私有信息;
• 数据:利率与股价同向变动的议息公告占比,美联储约34%,欧央行约46%。
镜厅风险由此产生:央行看市场定价、市场看央行指引,公共信号挤出私人信息。2026年9月CME数据显示多数参与者已预期加息——这是可信度的胜利,还是被市场牵着走?
5.10
前瞻指引之谜,与Woodford对Woodford的修正
标准模型中,承诺越远期的降息,对今天的刺激不减反增——这显然“太相信人会看得很远”。修正的办法是引入认知贴现:
xt = M·Etxt+1 − σ(·), 0 ≤ M < 1
文献沿四条路径展开:不完全市场(收入风险与借贷约束使家庭对遥远利率反应减弱);认知贴现(M < 1,之谜消解,Taylor原则的约束放松);缺乏共同知识(高阶预期不确定,削弱远期承诺的一般均衡放大);有限规划期(只向前规划有限步,用经验学到的价值函数评估终局,借鉴棋类AI);此外还有完美预见悖论——“长期低利率导致通缩”的新费雪主义结论,依赖不可靠的完美预见分析。
得主本人在七十岁后转向认知局限与有限理性,这是对自己理论边界最好的注脚。
06
前沿:把“压平”的结构重新展开
前沿研究不是推翻Hall与Woodford,而是把被“代表性主体+完全理性”压平的结构重新展开。
图表7:经典基准、现实偏离、前沿修正与中国问题
资料来源:自主整理
6.1
HANK:货币政策的分配渠道与财政渠道
利率下降有四条间接渠道:劳动收入(就业与工资上升,带动高MPC家庭消费);资产价格(房价、股价上升,财富效应偏向富裕家庭);再分配(收入、费雪、利率暴露三条子渠道);财政反应(政府利息支出变化,财政如何调整决定总效果)。
三点含义值得记住。其一,货币与财政不可分,这呼应了Woodford的“财政要求”。其二,分配效应显著:同样的加息,对负债型年轻家庭与存款型老年家庭影响相反。其三,中国高储蓄、高房产、低流动资产的结构下,各渠道权重需要重估。
6.2
有限注意下的央行沟通
若预期不是统一、无成本形成的,“预期管理”就从“宣布”变成“设计”:对谁说、说什么、说多简单。
• 企业:新西兰企业平均预期5.3%、实际1.5%,多数企业认为通胀对决策不重要;
• 家庭:随机对照实验显示,直接提供央行目标等简单信息能显著改变家庭预期,但家庭日常很少接触央行信息;
• 价格制定者:高通胀期注意力上升、调价更频繁,注意力本身是状态依赖的。
中国的研究机会在于:“适度宽松”“稳预期”等表述,在居民、民企、国企中被如何解读?可行设计是政策文本分析加调查实验(随机提供不同表述),指标取预期分歧度,以及预期与政策利率路径的一致性。
07
中国:框架可借,参数自测
7.1
三条边界:参数、前提与目标函数
“三条边界”可以精确翻译成模型中的参数、前提与目标函数。
• 参数不能照搬。模型参数包括λ(MPC分布)、σ(EIS)、θ(调价频率)、r*。中国特征是预防性储蓄强、住房占资产比重高、社保与收入预期影响大,“没钱花/不敢花”的比例待测。
• 前提不能忽略。传导前提是市场化利率传导、可信承诺、财政配合。中国特征是银行间接融资为主、净息差约束、多重目标(增长、就业、汇率、金融稳定)、化债与稳增长并行。
• 稳定不是终点。目标函数上,稳定减少价值毁灭,但不自动创造价值。预期回报下降时,融资成本下降未必转化为投资与消费。
7.2
从“管总量”到“管利率与预期”
政策框架的转型有清晰的时间线:2013年放开贷款利率下限,2015年放开存款利率上限,2019年LPR改革,2024年明确7天逆回购为主要政策利率并淡化数量目标,2025年5月逆回购降至1.40%、LPR降至3.0%/3.5%,2026年结构性工具利率下调0.25个百分点而政策利率维持不变。
幅度上,7天逆回购利率从2020年的2.20%降至1.40%,1年期LPR从2020年末的3.85%降至3.00%。方向与Woodford框架高度契合;但政策利率已约17个月未动,传导与沟通的“质量”成为关键。
7.3
传导的约束:银行主导融资与净息差
在银行主导的体系里,降息要先过“银行利润”这一关。商业银行净息差已降至1.40%左右的历史低位;2026年二季度分类型看,国有大行1.31%、城商行1.40%、股份行1.54%、农商行1.59%。同期不良率1.52%,连续两季小幅上行;上半年银行业净利润同比−0.6%。
降息往往需同步压降存款利率,居民利息收入随之下降——这正是HANK的再分配渠道。叠加增长、就业、汇率、金融稳定等多重目标。
7.4
“稳定不是终点”:从稳预期到提回报
宏观稳定能减少价值毁灭,却不会自动创造价值。政策组合需要按主体、按机制对症,把“稳预期”从口号变成可测量、可检验、可问责的政策纪律。
图表8:政策矩阵——主体、卡点与工具
资料来源:自主整理
来源丨金融研究中心
作者丨李清伟
排版 | 伊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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