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下旬,朝鲜东海岸元山外海,美军运输船队迟迟没有靠岸。船上的陆军第1师官兵已经等了多日,海面下却布满了朝鲜人民军撤退前设置的水雷。麦克阿瑟寄予厚望的登陆行动,尚未开始,便先被时间和水雷拖住了脚步。
这场等待,恰好暴露出一个问题:仁川登陆的成功,究竟是麦克阿瑟具备高超的统帅能力,还是一次大胆判断与特殊战场条件共同造成的结果?
9月下旬,美军在朝鲜战场的形势突然逆转。釜山防御圈已经稳住,仁川登陆又切断了人民军南下部队的退路。此时的麦克阿瑟手中有美军第8集团军和第10军,前者正在南部反攻,后者则控制着汉城、仁川一带。
正常的做法,是把两个军统一起来,沿着汉城至平壤的方向迅速北进。路就在眼前,部队也已展开。然而麦克阿瑟没有选择这条最直接的道路,而是决定让第10军重新登船,绕道日本海一侧,在元山实施登陆。
这个决定并非毫无依据。朝鲜半岛中部有太白山脉阻隔,东西交通并不便利。麦克阿瑟担心,釜山至北方的铁路遭到破坏,单靠仁川难以同时支撑两支大军。元山背靠日本,若能建立新的港口,似乎可以从日本直接获得补给。
问题在于,地图上的便利,不等于战场上的可行。
第10军当时拥有美军陆军第1师和第7师,兵力较强,位置靠北,且连续作战时间短,部队状态好。第8集团军却在7月至9月间长期苦战,许多部队刚刚完成反攻,疲劳和补充问题都很突出。
把状态较好的两个师撤下来,送往数百公里之外的港口,再投入一次两栖作战,实际上等于放弃眼前的进攻节奏。美军第8集团军司令沃克对此并不赞成。他的意见很实际:“部队应当尽快向平壤推进,不能为了另一个登陆点停下脚步。”
更棘手的是,部队登船期间,仁川港无法正常卸货。第1师从10月6日至16日陆续装船,港口运输能力因此受到影响。原本可以供给西线部队的数万吨物资,不得不暂时滞留。麦克阿瑟想用元山解决后勤,结果却先削弱了仁川的保障能力。
登陆时间也一再推迟。运输船需要调集,部队需要编组,装备和补给需要装载。第7师还要从朝鲜中部南下釜山,再乘船前往元山。等到运输队真正抵达朝鲜东海岸,已经错过了最适合快速追击的阶段。
更出人意料的是,元山港早已被布设水雷。美军不得不调集扫雷艇清理航道,登陆部队只能在海上等待。第1师最终于10月26日登陆元山,而此前韩国第1军已经沿东海岸北上,并于10月11日占领元山。
也就是说,美军花费巨大代价准备的登陆点,最后被友军先一步夺取。原本想通过侧翼突袭抢占先机,实际却变成了迟到的接管。
有人曾提醒麦克阿瑟:“如果第8集团军直接北进,可能更快抵达平壤。”这不是保守,而是基于道路、兵力和时间的计算。汉城到平壤约两百多公里,骑兵第1师从三八线北进后,于10月19日已开始攻击平壤。若由第1师沿西线直接推进,速度很可能不会慢于绕道元山。
历史的危险,往往不在于没有方案,而在于指挥者只相信自己的方案。
麦克阿瑟在仁川登陆后声望极高,远东司令部内部虽有反对意见,却没有人真正迫使他重新评估。此时的他已经70岁,长期依赖个人判断,对中国出兵的可能性也持续低估。他相信人民军已经崩溃,相信中国不会在朝鲜投入大规模兵力,更相信快速北进能够在鸭绿江边结束战争。
偏偏元山行动拖慢了这场北进。
10月8日,中国人民志愿军组成命令下达;10月19日,志愿军先头部队入朝。美军若能在10月初迅速向平壤推进,战场节奏必然不同,志愿军的集结、运输和隐蔽也会面临更大压力。元山登陆的延误,则为中朝方面争取了宝贵时间。
必须承认,麦克阿瑟并非完全不懂军事。他善于捕捉战机,也敢于使用大胆行动,仁川登陆便是证明。但一名真正成熟的统帅,不能只会提出奇袭构想,还要能计算道路、港口、运输、敌情和时间之间的关系。
元山计划的问题,正是把一次成功经验机械照搬到另一处战场。他看到了登陆的价值,却没有充分估计水雷、船运、港口吞吐量和部队转场所需的时间;看到了地形上的侧翼,却忽略了西线部队已经具备直取平壤的条件。
仁川登陆让麦克阿瑟获得了巨大的权威,也使他的判断越来越难被纠正。元山行动则把这种权威背后的缺陷暴露出来:大胆不等于高明,奇袭也不能代替严密计算。直到美军在长津湖遭遇重大挫折,麦克阿瑟长期坚持的判断,才彻底受到战场事实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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