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关于拉里·大卫(Larry David)的传记,差点在动笔前就夭折。这位喜剧人给作者回了一封五个词的邮件:“天啊。如果非要写的话。”
《Emperor of Nothing: The Making of Larry David》可能是史上最不情愿的授权传记。作者布莱克·J·哈里斯(Blake J Harris)如何说服这位喜剧巨头“容忍”自己,故事要从福克斯新闻说起。
2020年,哈里斯上一本书《The History of the Future》出版一年。Oculus创始人帕尔默·拉基“因支持特朗普被解雇”,哈里斯并非特朗普支持者,只是如实报道了事实。他在科罗拉多州的家中接受电话采访时解释:“我的书卖得不错,因为我上了很多右翼媒体,他们喜欢请我。我是那个揭露硅谷如何对待保守派的自由派记者。”
格伦·贝克等右翼评论员给了哈里斯电视平台,帮他卖书,甚至问他是否愿意写自己的传记。哈里斯礼貌拒绝,但开始琢磨:有没有哪个公众人物,值得自己花几年时间研究并书写?某天洗澡时,他想到《宋飞正传》和《抑制热情》如何塑造了自己的幽默感、成长岁月乃至整个世界观。他灵光一现——就写这两部剧背后的那个人。
哈里斯曾为ESPN写过一篇长文,纪念杰夫·谢弗编剧执导的情景喜剧《联盟》在2015年底完结。谢弗是《宋飞正传》编剧,后来成为大卫在《抑制热情》中的主要合作者。谢弗喜欢哈里斯的提议,认为应该有人为他的导师写传记——他堪称美国电视史上最重要的喜剧编剧之一。他也清楚老板会犹豫,毕竟喜剧编剧艾伦·茨威贝尔曾这样形容大卫:“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买东西之前就后悔的。”
2020年8月,邮件往来不断,潜在传主告诉潜在作者这是个坏主意。其中一封邮件被收进《Emperor of Nothing》的序言,潜台词很清楚——抑制你的热情:“有更好的方式打发时间。我这个人没什么意思,也没人对我感兴趣。这不是谦虚,是事实。所以为什么要写书?我父母已经去世,现在只剩孩子和妻子会读。我不觉得三本书能登上畅销榜。肯定有更好的对象愿意被写传记。”
哈里斯没有退缩。他请大卫的朋友们帮忙,并向偶像解释:这不是传统传记,而是把大卫当作“群像故事的主角”。最终,为了安抚朋友,大卫给哈里斯发了一封五个词的邮件:“天啊。如果非要写的话。”
哈里斯终于被引见给偶像时,想出了他自认一生中最棒的主意之一——一个乔治·科斯坦扎(《宋飞正传》中以大卫为原型的角色)会引以为傲的策略。他决定聚焦共同兴趣:“我很想给拉里留下好印象,让他觉得我是能一起闲聊的人……不是那种会让他日子难过的刻板记者……所以第一次对话,我提议只聊一个话题:纽约洋基队。”(大卫是终身球迷。)
首次交谈避开工作,事后证明是妙招,尽管六年后大卫最近还告诉哈里斯:“我同意做这本书,但我马上就后悔了。”后悔归他,成果归读者:一场从棒球开始的对话,最终变成576页的巨著,捕捉到这位喜剧大师的精神,也让人感觉这是最接近拉里·大卫自传的作品。
书中写大卫出生的段落,像是对已故挚友兼合作者理查德·刘易斯的致敬:“1947年6月29日,布鲁克林犹太医院,一个了不起的小男孩来到这个世界。这个男孩——日后将在许多方面证明自己的特别——到三十岁时会成为他那个时代最有影响力的喜剧人之一。三天后,同一家医院,另一个小男孩出生了。那个男孩叫拉里·大卫。”
哈里斯采访朋友、家人、同事和邻居,试图细致追溯一段从布鲁克林开始的旅程:多年在脱口秀圈挣扎,最终产出电视史上两部最伟大的喜剧。很少有人能创作出一次这种水准的作品,做到两次几乎前所未有。
书写大卫困顿岁月(持续到他四十岁出头)的部分尤其引人入胜。书中解释,尽管被同行视为“喜剧人的喜剧人”,他却在街上物色地点,为将来无家可归做准备。他的才华从未被怀疑,被怀疑的只是脾气。哈里斯擅长在艺术与生活之间画平行线,正如《宋飞正传》和《抑制热情》最精彩时总把事实与虚构混在一起。我们读到:他在钢琴独奏会上看到Pez糖果盒后失控大笑;周五一气之下从《周六夜现场》辞职,下周一又若无其事地回去上班;参加一场自慰比赛。这些都成了《宋飞正传》时期的素材:杰瑞用Pez让伊莱恩发笑,毁了乔治女友的独奏会;乔治冲老板大吼后摔门而出,意识到经济后果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比赛》一集里四位主角打赌谁最能忍住,为大卫赢得艾美奖。2009年,《比赛》在《电视指南》史上最伟大100集榜单中排名第一。
早年每一段好笑的经历,后来几乎都会进入大卫的情景喜剧。写作的紧迫感和读者对伟大的预感,让这本传记读起来像惊悚小说,只不过终点不是犯罪现场,而是过去一个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大卫担心显得自大,哈里斯安慰他“可以躲在自己的传记里”,因为书里还有其他人受访。听说哈里斯在联系朋友和合作者,大卫催他别“打扰他们”。莎拉·西尔弗曼打消了传记作者的顾虑:“这就是拉里。他没意识到,我们跟你聊他有多开心。”
哈里斯称传主是“我们都希望自己成为的那种理想化艺术家”,一个更在乎艺术完整而非金钱收益的人。1980年代,成名发财之前,拉里写了一个剧本《Prognosis: Negative》。经纪人卖掉剧本,并为谈成一笔高额改写费而兴奋。这位挣扎中的喜剧人却做出前所未有的举动:要求把改写费谈低,因为他觉得材料不错,不想大改。
通过这本传记,我们看到这种奇怪组合——一方面对自己的能力坚信不疑,另一方面又自卑——定义了这位喜剧天才的职业生涯。脱口秀时期,他常以一段古怪的开场白登台:“你们今晚看起来是很好的观众。我想问,我可以对你们用‘你’这个亲昵称呼吗?因为我觉得跟你们很亲近。介意我跳到‘你’吗?”按大卫自己的说法,这段表演“百分之六七十”的情况下毫无效果。宋飞问他为什么坚持用很少奏效的开场,回答毫不含糊:“我觉得那很好笑!如果那不好笑,我干嘛还说脱口秀?有什么意义?”他照例不服软地补充:“你知道,凯撒在被布鲁图斯刺杀后还用‘你’呢。”宋飞由此早早看到,这个人不会被外界干预吓倒。
哈里斯庆幸大卫基本不干涉书稿。他唯一真正的意见,是要求把那些显得他“太好”的段落改淡,尤其是涉及女儿的部分(“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不过,哈里斯确实目睹过一次标志性的大卫式咆哮——他被邀请在《抑制热情》大结局中当背景演员,这个故事他乐于在电话里讲述。
哈里斯和大卫的哥哥肯·大卫坐在背景桌旁,拉里和理查德·刘易斯即兴争吵。两名群众演员被要求只动嘴型、不出声。但拉里的哥哥似乎没领会,开始出声跟哈里斯聊体育。哈里斯说:“拍摄中途,拉里无缝地从吼理查德·刘易斯转为吼他哥哥,告诉他该安静,说他毁了这条。”
正如《抑制热情》早期宣传语所说:“就算他成功了,也不代表他过得轻松。”大卫似乎永远不会停止吼叫。《Emperor of Nothing》完美捕捉了一位艺术家的演变——即便这个人始终拒绝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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