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老伴跟女闺蜜出海五天,回来进不了门,我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他蹲在楼道里没起来

他蹲在楼道里没起来的时候,是三楼那声感应灯灭掉的瞬间。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的,黑乎乎一团,只看得见他后脑勺那撮被海风吹得立起来的白头发,还有脚边那个拉杆箱,轮子上还缠着一截海草。

我隔着门说的那句话其实很短。

说完我就把手从门把上拿开了,回身进了厨房,灶上给他留的那锅小米粥还在咕嘟,从早上六点煮到现在,早就煮烂了,米都化在水里,成了一锅浑汤。

他拍门拍到第三下就停了。

那天是六月十二号,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我记得这个时间,是因为他敲门那会儿,客厅电视里正在重播午间新闻,屏幕右上角就挂着那四个数字。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猫眼,然后接了他打进来的第四个电话。

前三个我都没接。

第一个是上午十点二十,那会儿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几盆茉莉剪枝,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我听见了,没动。第二个是中午十二点零五,我端着碗在吃饭,碗里是昨天剩的半碗冬瓜汤泡饭。第三个是下午两点四十,我刚睡午觉起来,坐在床沿上发呆,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又暗。

第四个我接了。

他在电话里说,我到家门口了,你开下门。

我说,你回你船上住去吧。

就这一句,说完我就挂了。

然后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他没再拍门,也没再打电话,就那么蹲下去了。拉杆箱横在脚边,旁边还搁着个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花花绿绿的丝巾,一看就是景点十块钱三条的那种。

这一蹲就蹲到了快五点。

我中间去看了三回,头一回他还在,蹲得端端正正,第二回他侧过身去了,背靠着墙,腿伸出去老远,第三回他低着脑袋,两只手抱着膝盖,那撮白头发在感应灯下一闪一闪。

五点差十分的时候,楼下老周家的儿媳妇上楼,脚步声咚咚咚的,走到三楼拐角那儿停住了。

我听见她问,大爷,您找人啊?

他没吭声。

她又问,是不是钥匙丢了?

他说,等个人。

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老周家儿媳妇就上去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过了大概两分钟,我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说他儿媳妇看见我家老赵蹲在门口。

我说没事,老周,他出差回来,我跟他闹着玩呢。

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都快五点了,闹着玩也别让他在外头蹲着,楼道里凉。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又去猫眼里看,他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拉杆箱上那截海草已经干了,耷拉下来,像根枯了的葱。

我跟老赵过了三十一年。

他五十八,我五十六,都是二婚。头一回结婚那会儿他二十九,我二十七,各自带着一个孩子,凑到一起过了三年,过不下去,离了。后来又各自找了人,又都散了。再碰到的时候是二零一一年冬天,在社区医院排队打流感疫苗,他排我前头,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赵家那谁吧。

我说,你是李家那谁吧。

就这么又走到一块了。

没再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他搬到我这儿来住,我这儿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朝南那间给他当卧室,朝北那间我自己住。中间隔着客厅,晚上各看各的电视,他爱看钓鱼频道,我爱看调解节目。

搭伙这十三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退休金四千二,我退休金三千六,凑一块够花。买菜做饭大多是我,他负责拖地和交水电费,分工明确,谁也不欠谁。逢年过节各回各家看各人的孩子,他不带我,我也不带他。

就是这么个关系。

可他说要跟人出海那会儿,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那是五月二十几号的事。那天他接了个电话,在阳台上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厨房切土豆丝,耳朵竖着听,只听见几个字,船、五天、那边都安排好了。

他挂了电话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切土豆。

我说,谁啊。

他说,老孙,以前厂里的,他儿子有条船,搞海钓的,喊我去玩几天。

我说,几天。

他说,五天吧,最多五天。

我手上没停,土豆丝切得细细的,一根是一根,码在案板上齐齐整整。

我说,就你一个?

他顿了顿,说,还有几个老伙计。

我说,哪个老伙计。

他说,你不认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房门底下透出光来。我站了一会儿,里头有说话声,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他笑了两声。

他跟我过了十三年,我很少听见他笑。

第二天一早他跟我说,六月八号走,十三号回,船从舟山那边出发,先到东极,再往北,绕一圈回来。

我说,晕船药带了吗。

他说,带了。

我说,降压药呢。

他说,也带了。

我说,换洗衣服多带两套,海上潮。

他说,知道了。

临走那天早上,我给他煮了六个鸡蛋,又装了一袋子苹果,他站在门口换鞋,我蹲在地上给他往包里塞晕船贴。他低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腰不好,别蹲着了。

我就站起来了。

他拉着箱子出门,我站在门口看,他走到楼梯拐角那儿,回头说了一句,冰箱里那半只鸡你赶紧吃了,别放坏了。

我说,知道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一个。

那五天,他一个电话没打。

我给他发过两条消息,第一条是六月九号上午,我问,到了没。他没回。第二条是六月十号晚上,我问,晕船没有。他还是没回。

我没再发第三条。

一个人在家,日子其实也好过。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两圈,回来煮点面条,中午睡一觉,下午看看电视,晚上早早洗澡上床。就是第四天晚上,六月十一号,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房间里有什么动静,推门一看,窗户没关严,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墙上挂的那幅十字绣晃来晃去,是他前年从地摊上买回来的,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我把窗户关上了。

站在他房间当中,闻见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搁着半瓶风油精和一个放大镜。枕头旁边有本书,是讲怎么用手机拍短视频的,翻到第三十七页,折了个角。

我把他房门带上了。

六月十三号早上,我照常去公园。走到小区门口碰见老周,老周说,老赵今天回来吧。我说,说是今天。老周说,那你得买点菜。我说,冰箱里有。

其实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那半只鸡我第二天就炖了,一个人吃了三顿,吃得看见鸡皮就反胃。剩下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就剩两根蔫了的黄瓜和半棵白菜。

我从公园回来,路过菜市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卖鱼的老陈朝我招手,说今天鲈鱼新鲜,来一条?我说不要。卖菜的小刘说,阿姨,青菜便宜了,一块八一斤。我说不买。

我就那么空着手回了家。

到家是上午九点多,我把家里地拖了一遍,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把他房间的窗户打开通了通风,又把床单撤下来扔进洗衣机。洗衣机轰隆隆转着,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墙上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十点二十,他打来第一个电话,我没接。

十一点,洗衣机停了,我把床单晾上,又坐回沙发。

十二点零五,他打来第二个电话,我还是没接。

我热了碗剩饭,就着半块腐乳吃了。

下午两点四十,第三个电话,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两点五十五,我起身把门口那双他的拖鞋收进了鞋柜。

三点整,我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三点三十三分,他敲门。

我先接的电话,后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然后说了那句话。

说完我就去厨房了。

灶上那锅小米粥是我早上六点起来煮的,本来想着他回来喝口热粥暖暖胃,煮着煮着我就忘了关火,等我想起来的时候,米已经全化了,成了一锅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把火关了。

回客厅坐着,电视还开着,新闻早就播完了,在放一个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口锅,说这个锅怎么怎么好,煎炒烹炸都不粘。

我盯着那口锅看了很久。

四点二十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动静,是楼下老周家儿媳妇上楼的声音,接着是她跟老赵说话,再接着是老周打来的电话。

老周说,闹着玩也别让他在外头蹲着。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又去猫眼看了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脑袋低着。拉杆箱上那截海草彻底干了,卷成一小团,风一吹就滚到楼梯边上去了。旁边那个塑料袋里的丝巾露出来一截,是那种很艳的玫红色,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

五点差五分,对门那户回来了。那家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带个三四岁的男孩。小男孩看见老赵蹲在那儿,问他妈妈,爷爷怎么不进屋。他妈妈说,别管闲事,快走。门砰地关上了。

五点整,我听见老赵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声音很小,我在门里贴着听,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嗯,在门口呢,她不开。

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他又说,没事,我再等等。

然后就挂了。

五点半,天开始暗了。六楼楼道窗户朝西,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正好打在老赵身上,把他那撮白头发照得发亮。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不知道是抹汗还是抹眼泪。

六点差一刻,我手机响了。

是我闺女打来的。

她说,妈,赵叔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让他进门,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闹着玩。

她说,妈,赵叔声音都不对了,你别这样,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说,你忙你的,别管。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把那锅小米粥倒了。倒的时候稠稠的,挂在锅壁上流不下去,我拿勺子刮了半天。锅刷干净放回灶上,我又回了客厅。

六点二十,我听见老赵站起来了。

拉杆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了两下,然后停了。脚步声往楼下走了几步,又停了。接着又走回来,在门口站住了。

他没敲门。

就站在那儿。

我隔着门,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粗的,一下一下的。站了大概有五分钟,他又蹲下去了。

这一回他蹲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是他膝盖磕在门框上的声音。他没吭声,就那么蹲着。

七点,天全黑了。

我开了客厅灯,又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道里他的呼吸声。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我翻到了他六月八号发的一条朋友圈。

就一张照片,是海,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船舷上挂着几件救生衣。配了一行字:出海了。

底下没有人评论,就他自己点了个赞。

我又翻到六月十号,他发了第二张照片,是几条鱼摆在甲板上,其中一条眼睛还鼓着。配了三个字:战利品。

底下有个人评论,是女的,头像是一朵荷花,评论说,赵哥厉害。

他回了三个字:还行吧。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七点半,我起身去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噗噗地响,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忽然想起来他走那天早上,站在楼梯拐角回头跟我说的话。

他说,冰箱里那半只鸡你赶紧吃了。

我当时说的是知道了。

其实那半只鸡我吃了三顿,最后一顿是六月十一号中午,我拿鸡汤下了碗面,面吃完了,汤剩着,我盯着那碗汤看了半天,然后端起来倒进了水池。

倒的时候我想,他这会儿在海上吃什么呢。

八点,我又去猫眼看了一次。

他不在门口了。

拉杆箱也不在了。

我当时心里头空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正要去沙发上坐下,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是拉杆箱轮子磕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往下走。

我开了门。

楼道里黑着,感应灯没亮。我站在门口往下看,看见三楼拐角那儿有个影子,蹲着,旁边是那个拉杆箱。

他没走。

他就在三楼拐角那儿蹲着。

三楼那户的门口放着一双鞋,是女式凉鞋,鞋尖上镶着假水钻,摆得整整齐齐。他就蹲在那双鞋旁边,脑袋埋在膝盖里。

我关了门。

回屋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十字绣。家和万事兴,五个字绣得歪歪扭扭,那个“和”字的口字旁还绣错了一针,多出来一小截线头。

我盯着那个线头看了很久。

九点,我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边是个女的,声音有点年纪了,说,是赵哥家里吗,我是孙哥的爱人,老赵到家了吧。

我说,到了。

她说,那就好,我就问问,他这次玩得挺高兴的,钓了好几条大鱼,还说要给我带条丝巾,我说不用不用,他非要带。

我没说话。

她又说,嫂子你别多心,船上就他一个男的,剩下都是我们几个女的,孙哥也在,热闹得很。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能看见人影走动,有一家在吃饭,围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有汤有菜。

我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子,抱到门口,开了门。

楼道里黑着,感应灯坏了几天了,物业一直没来修。我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往下看,看见三楼拐角那个影子还在,蹲着,一动不动。

我把被子放在门口地上,又回屋拿了个枕头,搁在被子上。

然后我关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那么坐着。窗外有车灯扫过来,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一辆,又扫过去,又没了。

十点,我听见楼下有脚步声往上走,很慢,一步一停。走到我家门口停住了,停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脚步声又往下走了。

我开门看了一眼,门口那床被子还在,枕头也在,就是被子上多了个塑料袋,是白天他拎的那个,袋口露出那半截玫红色的丝巾。

我把袋子拎进来,关上门。

丝巾拿在手里滑滑的,一股海腥味,上面印的牡丹花大得吓人,一朵挨着一朵。标签还没拆,上面印着“东极岛留念”,底下是一行小字,十元一条。

我把丝巾叠好,搁在茶几上。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十二点。楼道里再没动静了,我开门又看了一眼,三楼拐角那儿没人了,被子还在门口,枕头也在,就是拉杆箱不见了。

我往楼下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快一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就五个字。

我睡了。

发信人是老赵。

我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开门一看,门口那床被子和枕头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就剩几根海草碎屑。

我下楼去买早点,路过三楼拐角,看见地上有四个小小的压痕,是拉杆箱轮子压出来的,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

小区门口碰见老周在遛狗,老周说,老赵昨晚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老周说,那就好,两口子哪有不闹别扭的,说开就好了。

我说,嗯。

买了三根油条两杯豆浆,回到家,把油条搁在盘子里,豆浆倒进两个碗。我自己吃了一根,喝了半碗豆浆,剩下的一根和半碗搁在桌上,搁到中午,油条软了,豆浆凉了,我端起来要倒。

手到垃圾桶边上又停住了。

我把油条搁回盘子里,豆浆搁回碗里,拿保鲜膜盖上,放进了冰箱。

下午两点,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我说,你在哪。

他说,在厂里宿舍。

我说,你那帮老伙计不是早就散了。

他说,嗯,我找老孙借了把钥匙。

电话两头都静了一会儿。

我说,冰箱里那半只鸡我吃了。

他说,嗯。

我说,小米粥我煮了一锅,倒了。

他说,嗯。

我说,门口那床被子是我放的。

他说,我知道。

又静了一会儿。

他说,那丝巾是给你的。

我说,十块钱一条的,糊弄谁呢。

他说,那边都这个价。

我说,你回来吧。

他说,你让我回?

我说,不让你回你跟谁过。

他说,那我明天回。

我说,今天回。

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把门口那双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摆好。又把茶几上那条丝巾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搁在他房间枕头旁边。

他房间的窗户还开着,风吹进来,窗帘一鼓一鼓的。床头那本讲短视频的书还在,还是翻到第三十七页,那个折角还折着。

我把窗户关小了点,留了一条缝。

然后去厨房,从冰箱里把早上剩的那根油条和半碗豆浆拿出来,油条搁锅里热了热,豆浆也热了,端到桌上。

又煮了一锅新粥,这回我盯着火,没煮烂,米是米,水是水,清清爽爽的。

做完这些,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门口。

外面天还亮着,从猫眼里能看见楼道里那道感应灯,一闪一闪的,又不亮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不说那句话,他是不是就不用蹲那一下午。可他跟那个姓孙的女人出海那五天,一个电话没给我打,一条消息没给我回,这事我又该怎么说。

他明天回来,我打算把粥给他热上,别的什么也不问。可我心里那口气,其实还没顺过来。

换作是你们,那句“你回你船上住去吧”,该不该说?要是说了,他蹲在楼道里那六个钟头,算不算我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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