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见寡妇家烟囱一个月没冒烟,我端面条过去,她抱娃说了三字

楔子

清河镇的深秋冷得早。赵明远每天路过隔壁周秀兰家,总忍不住抬头看那根烟囱。一天,两天,三天,整整一个月了,烟囱口连一丝烟都没冒过。那屋里住着一个寡妇,一个刚满周岁的娃,和一个冷透了的灶台。他站在自家院里搓了搓手,决定明天一早端碗面条过去看看。

第一章 烟囱不冒烟

赵明远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从拖拉机底下钻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十月底的北风顺着裤管往上钻,他搓了搓满是机油的手,习惯性地往东边一抬眼,心里咯噔一下——周秀兰家的烟囱又是冷的,青灰色的砖面上连一点烟熏的暖意都没有。

他站在农机站门口愣了几秒,抬手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往镇西走。一路上经过供销社、粮站、卫生所,脑子里却全是那根不冒烟的烟囱。

“明远,下班了?”街口修鞋的老孙头招呼他。

“哎,孙叔。”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没有立刻掏钥匙,侧身往隔壁望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窗户纸糊得倒严实,可也没见着热气。他又看了看烟囱,心里算了算日子——从九月底到这会儿,少说一个月了。秋天柴火垛干爽,正是好烧的时候,哪有人家不生火做饭的?

隔壁住的是周秀兰,二十六岁,丈夫孙大勇去年冬天在砖窑上出了事,扔下她和刚满周岁的闺女小荷。赵明远记得清楚,出事那天镇上来了不少人,砖窑承包人钱满仓跑前跑后,最后给周秀兰送来了五百块钱,说是抚恤金。打那以后,周秀兰就靠给人缝补浆洗过活,日子紧巴巴的,可烟囱总归是会冒烟的。如今整整一个月不见烟火气,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进了自家屋,炉子捅开,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有了暖意。他往锅里添了瓢水,从橱柜深处翻出半把挂面,又摸出一个鸡蛋。面下到锅里翻腾着,他站在灶台前发呆——周秀兰那屋里到底怎么了?

那一夜赵明远没睡踏实。炕烧得挺热,他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晃着那根冷冰冰的烟囱。第二天公鸡刚打鸣,他就翻身下了地。炉火捅旺,坐上一锅水,从面缸里舀了两大碗白面,和面、揉面、擀面,一气呵成。面切得细细的,下锅时又卧了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面条盛进搪瓷盆,他拿块干净布一包,推门出去了。

外头起了薄雾,地上的霜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到周秀兰家门前,犹豫了一下——冒冒失失端碗面过来,人家会不会多想?可转念一想,一个寡妇带着孩子,门关了一个月,他总不能装作没看见。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声音,哑哑的,没什么力气。

“我,隔壁明远。秀兰,你开开门,我端了碗面来。”

门里静了一会儿。赵明远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盆,热气透过布巾氤氲上来。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周秀兰抱着小荷站在门后,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裹在身上,头发有些乱,脸颊凹下去,颧骨显得格外高。她原本是个圆脸盘的姑娘,嫁到清河镇那年脸上还带着红润,如今瘦得下巴都尖了。怀里的小荷倒还睡着,小脸蛋红扑扑的,可那红得不太对劲,像烧着似的。

周秀兰看着他手里的搪瓷盆,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上,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嗓子眼儿里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可赵明远听得真真切切。他端着面条的手顿了顿,说:“先别谢,进屋说。小荷脸怎么这么红?”

周秀兰侧身让他进了屋。赵明远一踏进去,脚底板就觉着凉——屋里和屋外几乎没温差。灶台冷着,锅盖上一层薄灰,炉子里只剩几块烧过的煤渣子。他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搁,伸手试了试小荷的额头,烫得他一缩手。

“孩子烧着呢!几天了?”

“两三天了。”周秀兰抱着孩子坐到炕沿上,炕也是凉的,“我想着捂一捂能好,捂了两天没见退,昨天想去卫生所,可小荷一放炕上就哭,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赵明远这才注意到,炕梢的煤球筐子见了底,只剩下几块碎渣。他二话没说转身出了门,没多会儿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摞蜂窝煤,手里还拎着一个纸包。

“这是退烧药,前阵子我感冒大夫开的,没吃完。”他把煤球放在灶旁,药放在桌上,又去灶台边看了看,“有柴火没有?”

“有……在院里棚子底下。”

赵明远出去抱了一捆玉米秸秆进来,手脚麻利地引着了炉子。火苗慢慢蹿起来,屋里终于有了一丝热气。他拿搪瓷缸子倒了热水,把药片碾碎了化开,递给周秀兰:“先喂孩子吃药。”

周秀兰接过缸子,一手抱着小荷,一手用小勺一点点往孩子嘴里喂。小荷被弄醒了,哼哼唧唧地哭,小脸皱成一团。周秀兰一边喂一边轻声哄,声音抖得厉害。赵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上把面条重新热了热,端到她面前。

“你也没吃吧?先吃口热的。”

周秀兰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掉进碗里。她没推辞,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细细的面条滑进嘴里,她嚼着嚼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咬紧了嘴唇没哭出声来。小荷吃了药又睡了过去,呼吸慢慢平稳了些。

“煤球我那边还有两摞,待会儿给你搬过来。”赵明远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户缝透风的地方,拿旧报纸叠了叠塞上了,“这屋子不挡风,夜里冷。孩子小,经不住。”

周秀兰把碗放下,声音轻而低:“明远哥,你已经帮我够多了。这一个月……我连门都没怎么出,怕见人。”

“怕见谁?”

“怕见人问起大勇的事,怕人问起以后怎么过。一开口就得说这些,我不想想那些。”她低头看着小荷的脸,“可总得活着。小荷还这么小。”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往炉子里又添了一铲煤渣,火苗舔着新煤球,慢慢亮起来。

“往后缺什么就喊我一声,我就在隔壁。院墙又不高,你敲敲墙我也听得见。”

周秀兰没接话,只是把小荷往怀里搂紧了些。赵明远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比刚才多了些活气。

“面条趁热吃完,煤球我晌午给你搬。”

他拉开门出去,外头雾气散了些,太阳从云缝里漏出光来。赵明远一抬头,正撞上刘婶。刘婶胳膊上挎着个菜篮子,站在巷子口,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周秀兰家那扇刚合上的门,嘴角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菜市方向去了。

赵明远脸上一热,嘴上没说什么,大步回了自家院子。他把煤球摞好,数了数再搬过去两摞,剩下的够自己烧十来天。中午他蹲在灶前烧火做饭,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过了半晌,那边终于传来生火的噼啪声,细细的炊烟从烟囱口冒出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拉成一条淡青的线。

他盯着那缕烟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踏实了些。可这踏实没维持多久,傍晚他再去周秀兰家看小荷的烧退了没有,孩子烫得更厉害了。周秀兰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眼泪挂在腮帮子上。

“明远哥,怎么办……”她看见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赵明远伸手又试了试小荷的额头,皱紧了眉:“不行,得去卫生所。你给孩子裹严实点,我这就去推车。”

他跑回家把自行车推出来,后座绑上厚棉垫。周秀兰抱着小荷坐上去,赵明远蹬上车往镇东卫生所赶。夜风冷得割脸,他把围巾解下来塞给周秀兰让她给小荷遮风。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着穿过昏暗的街巷,周秀兰搂着他的腰,额头抵在他后背上,一句话也没说,可那点体温透过棉袄传过来,赵明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到了卫生所,大夫给小荷量了体温,说孩子营养不良加受凉,烧转成了肺炎,得打针。赵明远跑前跑后交钱拿药,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小荷身上。周秀兰抱着打针的孩子坐在长椅上,看着赵明远只穿一件单衣站在走廊里搓手,眼泪又下来了。

“明远哥,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先别说这个。”他背对着她摆摆手,“孩子要紧。”

小荷打完针退了烧,回到镇上已经后半夜了。赵明远把娘俩送到家门口,周秀兰低头抱着睡熟的孩子,在门槛前站住了。

“明远哥。”

“嗯?”

“往后……你别再这么帮我了。街坊邻居看着,对你不好。”

赵明远愣了一下。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那表情又倔又脆弱,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先顾好小荷。”他说,“别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回了自家院子,没开灯,摸黑坐到炕沿上。隔壁传来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炉子捅开的响动。他仰面倒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眼前全是周秀兰那双含泪的眼睛,还有小荷烧得通红的小脸。那三个字又在他耳边响起来——谢谢你。轻飘飘的,却压得他胸口发闷。

外头起了北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刮着房檐,沙沙地响。赵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怎么也睡不着。隔壁那间屋里,煤球火烧得正旺,烟囱在夜色里吐出一缕缕青烟,被风一吹就散了,散进清河镇密密匝匝的屋顶之间。

第二章 煤球与药

那一夜赵明远没怎么合眼。炕烧得温热,他翻来覆去,耳边总响着隔壁小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周秀兰压低了哄孩子的哼唱。鸡叫头遍他就起了床,蹲在灶前烧火熬小米粥。火苗映着他的脸,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米花,稠稠的米汤泛着油光。他想着孩子发烧得吃点稀软的,又卧了个鸡蛋进去,搅散了。

天刚蒙蒙亮,他端着搪瓷盆过去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两下,门从里头开了条缝,周秀兰探出半张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线。看见是他,把门开大了些,声音哑得厉害:“明远哥,小荷烧了一整夜,退不下去。”

赵明远一步跨进去,搪瓷盆往桌上一搁,伸手去摸小荷的额头。烫得他手心一缩。孩子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呼吸又急又浅,鼻翼一扇一扇的。他二话不说转身往外走:“我去推车,你赶紧裹孩子,去卫生所。”

周秀兰抱着小荷坐上自行车后座,赵明远蹬得飞快。清晨的街面上结了薄霜,车轮打滑,他两条腿撑在地上半骑半推,棉袄后背很快就洇出汗渍。到了镇东卫生所,值班的张大夫刚开门,见这阵势赶紧让把孩子放到诊床上。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张大夫拿听诊器听了听胸口,又翻开小荷的眼皮看了看,眉头拧起来。

“孩子营养不良加上受凉,转成肺炎了。先打两天针,再开些药。你们当爹妈的也上点心,孩子瘦成这样,一看就是没吃好。”

周秀兰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辩解。赵明远也没解释,只问:“先交多少钱?”

“打针加药,头一回交八块。”

周秀兰的脸唰地白了。她下意识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个卷成卷的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最大面额是两张一块的,其余全是毛票和钢镚。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手指在那些零碎票子上捻着,嘴唇越抿越紧。

“先打针。”赵明远已经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塞进收费窗口,“剩下的开药。”

周秀兰抬起头看他,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赵明远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转身去药房帮护士拿药盘。

小荷打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周秀兰搂着她,眼泪一串串往下掉。赵明远站在诊室门外,听着孩子的哭声和大人压抑的抽泣,手在裤兜里攥紧了又松开。他想起这一个月隔壁那安静的院子,静得连烟囱都不冒烟,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打完针小荷哭累了,在周秀兰怀里沉沉睡去。张大夫又开了两天的针药,嘱咐明天后天接着来。赵明远把药包仔细系好提在手上,三人出了卫生所。

回去的路上赵明远没骑车,推着慢慢走。周秀兰抱着孩子跟在旁边,两人一时都没说话。走了一段,周秀兰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刮跑:“明远哥,你是不是觉着我没用?”

赵明远侧头看她。

“我连孩子都养不好。”她低头看着小荷露在襁褓外的小脸,“这一个月,我没敢生火。煤球烧完了,买不起新的。供销社那边说抚恤金的手续还没批下来,让我等。我问了三回,陈主任每回都说再等等,快了快了。可这都快一年了,大勇走的时候小荷才三个月,现在都过周岁了……”

她声音发颤,但没哭。赵明远看见她咬着下唇,硬把眼泪逼回去。

“白天我出去挖野菜,马齿苋、灰灰菜啥的,回来拿开水焯焯拌点盐。巷口刘婶有时候端碗剩饭过来,我不好意思老要,后来她来我就说吃过了。小荷的奶水早就没了,喂点米汤糊糊,她饿得直哭,我就抱着她晃,晃着晃着她也哭累了……”

赵明远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一个月,隔壁静悄悄的,他以为是娘俩日子过得安静,没成想是连生火的煤都烧不起。周秀兰家的烟囱不冒烟,灶里就没生过火,那孩子吃什么喝什么?他心里一阵发紧。

“抚恤金是多少?”他问。

“大勇出事那会儿,砖窑上的人说按规定是两千。”周秀兰声音低下去,“陈主任头一回来家里,给了五百,说剩下的镇上经费紧张,分批给。后来就一直没有下文。我去供销社问,他总说在批,让我别急。”

赵明远心里算了一下,两千变五百,这中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他没接话,只是把药包换了个手提着,另一只手伸过去帮周秀兰把小荷裹紧了些。“先回去,给孩子熬点粥。我那儿还有点小米。”

到了家门口,赵明远把药递给她,又转身回去端了那盆已经凉透的小米粥,热了热给娘俩送过去。周秀兰这回没推辞,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喂小荷喝了小半碗,自己把剩下的汤底喝了。赵明远看着她瘦得凹进去的腮帮子,没说话,回自己屋把煤球又搬了一摞放在她门口。

晌午过后,赵明远正蹲在院子里修一个喷雾器零件,刘婶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喊他:“明远,明远!过来搭把手,这坛子酱我搬不动。”

赵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去。刘婶把他拉到巷子拐角,左右看看没人,压低了嗓门:“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往外嚷嚷。”

“啥事?”

“秀兰那抚恤金,我觉着不对劲。我娘家侄子在县里管过一段民政上的事,我托他问了一嘴,人家说大勇那事镇上早就往上报了,款子也拨下来了。咋会拖这么久?除非——”刘婶嘴一撇,下巴往供销社方向一抬,“有人给截住了。”

赵明远眼神一沉。

“我可不是瞎编排人,”刘婶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觉着蹊跷。你留个心眼,别让人看出来。秀兰那孩子实诚,啥也不懂,你可得多帮衬着点。还有——”她指指赵明远鼻尖,“你天天往那边跑,街上有人嚼舌头了,自己注意着些。”

赵明远点点头,没说别的。刘婶叹口气,拎着酱坛子走了。

赵明远回到院子里,把喷雾器零件装好,拧上螺丝,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想起陈庆生那张永远带笑的脸,想起供销社办公室里挂着的砖窑承包合同,又想起孙大勇出事那天砖窑上塌下来的那面墙。有些事情像散落的零件,摆在那里看着不搭边,可要是找对了线路,一拧就能对上。

他回屋拿出个旧笔记本,在封皮背面写了几个字:抚恤金、砖窑、陈。写完又觉得不妥,拿橡皮擦了,把本子塞回抽屉里。

傍晚周秀兰家的烟囱又冒起烟来,细细的,袅袅的,在暮色里缓缓升上去。赵明远端了碗热粥过去,周秀兰在灶前烧火,小荷躺在炕上睡得安稳。他放下碗要走,周秀兰叫住他:“明远哥,医药费我记着呢,等抚恤金下来……”

“先不说这个。”赵明远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她,“秀兰,抚恤金的事,我帮你问问。你别急。”

周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色。

赵明远走回自家院里,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夜空干净得很,几颗星子冷冷地亮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明天去供销社该怎么开口。烟囱里的烟已经淡了,散在夜色里,融进清河镇的万家灯火之间。

第三章 供销社的门槛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没去农机站,跟站长请了半天假,说去供销社买点煤油和几样零件。他骑上那辆二八大杠,穿过两条巷子,在供销社门口停下来。门脸不大,青砖墙上刷着白灰标语,玻璃柜台后面摆着暖水瓶、胶鞋和成捆的麻绳。

陈庆生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了赵明远,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明远啊,稀客。要点啥?”

“煤油两斤,再拿几个螺丝垫片。”赵明远把瓶子递过去,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农机站需要的零件型号。

陈庆生手脚麻利地打煤油、翻零件,一边忙活一边跟他闲聊:“最近站里忙不忙?你一个人管那些铁疙瘩,够呛吧。”

“还行。就是机器上的事,坏了就得修。”赵明远接过煤油瓶,把零钱数好放在柜台上,好像随口问了一句,“陈主任,我听说秀兰嫂子那抚恤金还没下来?都一年了,她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

陈庆生拨算盘的手没停,笑容也没变:“明远啊,这是镇上统一走的手续,县里批了才能拨。秀兰的情况我心里有数,前一阵还让会计盯着呢。咋,她找你了?”

“没有,我就是路过看见她家烟囱不冒烟,随口问问。”

“你心善,这个我知道。”陈庆生把零件包好递过来,叹了口气,“可有些事得按规矩来,急不得。你放心,回头我再催催。供销社这边还有一摊子事,我也不能天天盯这一件。”

赵明远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的目光越过陈庆生的肩膀,落在办公室里头那面墙上。墙上钉着一块三合板,板上用图钉按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砖窑的承包合同,甲方联名上盖着供销社的红戳,乙方一栏写着“钱满仓”三个字。合同日期是八四年冬天。孙大勇出事是八五年秋天。赵明远在心里把这两个时间点并排放着,像两个齿轮,转着转着就能咬上。

“陈主任,那砖窑现在还开着呢?”

“开着呢,钱满仓那人能干,今年又加了两个窑口。”陈庆生把算盘一推,笑着看他,“咋,你想去买砖?你们农机站那几间房是该翻修了。”

“随便问问。”赵明远拎起东西,道了谢就出了门。

出了供销社,他没往家走,而是拐进西街一条更窄的巷子。王顺家就在巷子尽头,两间土坯房,门口堆着些碎砖头。王顺原是砖窑上的老工人,跟孙大勇搭过班,后来腰伤了,就不大去窑上了,平日靠给人补鞋配钥匙过活。

赵明远到的时候,王顺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补一只胶鞋,针线在手里一进一出,眼皮都没抬。

“王哥,忙着呢。”

“明远啊。”王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啥事?你那自行车又掉链子了?”

“不是。我想跟你打听个人,孙大勇。”

王顺手里的针顿住了。他慢慢把锥子扎进鞋底,半天没拔出来,再开口时嗓门低了不少:“大勇啊……走了快一年了,咋想起问他?”

“他媳妇带着孩子,日子过得难。我听说他出事那会儿,砖窑上有点说法,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王顺把胶鞋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扭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午后巷子里没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他凑近赵明远,声音压得很低:“明远,你要听我一句,这事别刨了。大勇是个实在人,在窑上从不偷懒。出事那天他上的后半夜班,东边那面墙是下午刚砌的,用的料不对,钱满仓赶工期,让人拿次砖顶好砖使。大勇是替人受过,那面墙本来该倒的时候,旁边至少有两个人。可他偏偏那时候去那边清渣……”

“替谁受过?”

王顺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捡起锥子,一下一下扎着鞋底,扎得又急又乱,像是把话一根一根缝进皮子里去。最后他把鞋往膝头上一拍,站起来:“我不能说。明远,你别问了。我家里还有一摊子,我先回去了。”

“王哥——”

“走了走了,你赶紧回吧。”王顺拎着马扎和工具袋,头也不回地进了院门,两扇木门在身后合上,插销咣当响了一声。

赵明远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砖窑上传来闷闷的机器声。他心里翻腾着王顺那句话——替人受过。替谁?受啥过?那面墙是赶工砌的,料不对,谁让钱满仓赶的工?钱满仓的承包合同又是谁签的?这几件事像几根麻绳,拧在一起,越拧越紧,紧得他心口发闷。

他骑车回到家,把煤油交给周秀兰。周秀兰正在院里晾小荷的尿布,接过煤油瓶道了谢,又低头去忙。赵明远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王顺的话说出来。她好不容易这两天缓过点精神来,要是把这个再捅给她,她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秀兰,你晚上把小荷哄睡了,来我这边坐坐。我那儿有件旧褂子,袖子磨破了,你帮我看看怎么补。”赵明远找了个由头。

天黑透之后,周秀兰果然来了。小荷已经睡熟,她用一个小褥子裹着抱过来,放在赵明远屋里的长椅上。赵明远把旧褂子递给她,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手里拿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擦。

“明远哥,你那褂子哪儿破了?”

“袖口,你看着补就行。”

周秀兰从赵明远娘留下的那个针线笸箩里找了块颜色相近的碎布,比了比,一针一针缝起来。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晋普不说话,周秀兰也不说话。针穿过布的声音细细的,像春雨打在瓦片上。

过了一会儿,周秀兰轻声开口:“明远哥,我想找点手工活做。裁缝铺那边我打听了,李师傅说可以拿回来锁扣眼、缝裤边,一件给两分钱。我一天能做几十件,够买粮的。不能总靠你接济。”

赵明远擦零件的手慢下来。“你带着小荷,忙得过来?”

“能。小荷乖,白天睡两觉,我就趁她睡觉的时候做。晚上她睡了,我还能再做一阵。”周秀兰咬断线头,把褂子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袖口补得很平整,“我以前在家跟我娘学过针线,这些活难不倒我。”

赵明远看着她低头咬线头的侧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再劝,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东头的裁缝铺,跟李师傅说好让周秀兰领料回家做,又私下塞给李师傅两块钱,说要是秀兰做不及,帮着匀一匀。李师傅是个厚道人,摆了摆手:“明远你啥意思我懂,这钱你拿回去。秀兰嫂子手巧,我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周秀兰就从裁缝铺领回来一包裁好的布料。她坐在自家炕头,小荷在身边睡着,手里飞针走线,一忙就是大半天。晚上赵明远下班回来,隔着院墙看见她家窗户透出的灯光,心里踏实了些。

只是他兜里那本旧笔记本的封皮背面,又多了几个字:王顺、替人受过、八四年的合同。写完他又用橡皮擦了。擦得纸面起了毛,那几个字的印子却还在,像有些事,越想抹掉,越刻得深。

第四章 闲话满街

赵明远连着往周秀兰家跑了五天。

头两天是送早饭,小米粥、玉米面窝头,偶尔加一个煮鸡蛋。后三天是下工后过去,帮着劈柴、修窗户、把院子里那堆乱砖码整齐。周秀兰拦过两回,说这些活她自己慢慢来,赵明远嘴上应着,第二天照旧。

清河镇不大,东西两条街,南北三个巷子交叉着,谁家灶台上多一口锅,邻里都能闻出来。赵明远天天往寡妇家跑,不出三天,闲话就像秋风里的碎草沫子,满街乱飘。

赵明远是周四傍晚听见的。他下班回来,在巷口碰上刘婶。刘婶挎着个菜篮子,里头装着两棵白菜,看见他就站住了脚,把他拉到墙根底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门。

“明远,婶子跟你说句实在话。”

赵明远把自行车支好。“刘婶您说。”

刘婶把菜篮子换了只手挎着,眉头拧着:“你天天往秀兰家跑,婶子知道你心善。可这镇子上的人嘴碎得很,东街那个王婆子昨天跟我嚼了一下午舌头根子,说什么的都有。你是没成家的后生,她是个寡妇,你这么进进出出的,好说不好听。”

赵明远脸上的温和收了几分,手搭在车把上没吭声。

刘婶看他不接话,又往前凑了半步:“婶子不是拦你做好事。秀兰那孩子可怜,大勇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拉扯小荷,是该有人搭把手。可你得有个分寸——白天去,别赶着饭点,别在外头多待。你越是没顾虑,别人越是乱编排。”

“刘婶,”赵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秀兰家烟囱一个月没冒烟的时候,没人上门问一句。”

刘婶嘴巴张着,一时没接上来。

“她小荷发高烧的时候,也没人去搭把手。”赵明远推起自行车,“我帮的是人命,不是给谁看的。”

刘婶哎了一声,看着赵明远的背影往巷子里走远了,叹了口气,挎着菜篮子走了。

这番话赵明远没往心里去,可第二天周秀兰就明显不对劲了。赵明远下工回来,照例端了一碗疙瘩汤过去。门没锁,他推门进院,看见周秀兰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小荷在地上抓着一截木头玩。听见脚步声,周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秀兰,怎么了?”

周秀兰把鞋底放下,站起来挡在屋门口,没让他进屋。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明远哥,以后……你别来了。”

赵明远愣住,手里那碗疙瘩汤还冒着热气。

“今天我去供销社买盐,路上碰见东街的赵二嫂和卖豆腐的张姐,她俩站在路边说话,看见我就住了嘴。等我走过去,听见赵二嫂在后头说了句‘年纪轻轻的,守不住就改嫁呗,勾着人家后生算怎么回事’。”周秀兰说着,眼圈又红了,嘴唇抖着,“我周秀兰嫁到清河镇五年,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大勇走了,我拉扯孩子,再苦再难我咬牙撑着。可我不能让人这么编排,我不能让人说你明远哥的闲话。”

“秀兰——”

“你走吧。”周秀兰把身子堵在门口,别过脸不看他,“你帮我的够多了,我这辈子都记着。可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不能因为我,让人戳脊梁骨。”

赵明远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那碗疙瘩汤。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院子里的东西都染上一层灰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手里的碗已经不烫手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

周秀兰始终没有回头,肩膀却在微微发颤。

赵明远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的。

“周秀兰,你听好。”

周秀兰的肩膀顿了一下。

“你家的烟囱不冒烟,我就管到底。”

一句话说完,他把那碗疙瘩汤轻轻放在门槛上,转身走出了院门。脚步不重,甚至带着一种笃定的平缓,踩在院里的碎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紧接着,赵明远听见门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闷闷的,像是咬着手背硬咽回去的哭。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自己家门口才站住,扶着门框深深吸了口气,喉咙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隔壁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天刚亮,赵明远照旧热了粥,煮了一个鸡蛋,端到周秀兰门前。门开了,周秀兰接过去,低着头,声音很轻:“明远哥,以后……别放门槛上了,夜里猫会扒拉。”

赵明远嗯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进屋,嘴角微微动了动。他没多说什么,回屋收拾工具,骑车去了农机站。

从那天起,周秀兰没再说让他别来的话。

小荷的病彻底好了之后,小丫头精神头足得很,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看见赵明远就咧嘴笑。周秀兰教她叫人,她含含糊糊地学,有一天终于清清楚楚喊了一声“叔叔”。赵明远正在院子里帮她修窗户铰链,手一顿,回头看见小荷扶着墙朝他笑,露出几颗小白牙。周秀兰在旁边看着,脸微微红了,低头去搓盆里的衣服。

赵明远心里软得像被温水泡了。

可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王顺说的“替人受过”四个字,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趁着去供销社买螺丝的机会,又旁敲侧击问了几个人。砖窑上的老工人大部分三缄其口,只有一个打零工的老刘头偷偷告诉他,出事那天本该是钱满仓自己在窑上盯着,可那天下午陈庆生把电话打到窑上,钱满仓骑着摩托去了供销社,后半夜才回来。

赵明远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骑车往家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巷子口没路灯,只有街角代销点透出点昏黄的光。他推着车拐进巷子,冷不防一个人影从墙根底下晃出来,差点撞上。

赵明远定睛一看,是钱满仓。砖窑承包人喝得满脸通红,身上一股劣质白酒的冲味,脚底下发飘,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指着赵明远的鼻子。醉醺醺的,话却说得明白。

“赵明远,你一个修机器的,管那么宽干啥?孙大勇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刨什么刨?”钱满仓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我告诉你,有些事,不该你管。你再刨,小心刨出麻烦来。到时候,你那个铁饭碗,端不端得住,可不好说。”

赵明远扶着车把,盯着钱满仓那张醉醺醺的脸。酒气冲得他想皱眉,可他心里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钱满仓越是拦,他越确定这里面有事。一个喝醉酒的人被人支使着来堵他,这本身就说明有人在害怕。

“钱满仓,”赵明远声音很平,“孙大勇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给你干了两年活,从没出过差错。那面墙用的什么料,你心里有数。”

钱满仓脸上的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愣了两秒,随即咧嘴一笑,挥了挥手:“你少跟我扯这些。我好心提醒你,听不听随你。孙大勇的事,别再翻。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他说完,趔趄着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边走边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声音在窄巷里撞来撞去。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摇摇晃晃的身影没入夜色。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代销点收摊的门板声从远处传来。

他推车进了自家院子,没进屋,站在院当中抬头看了一眼隔壁。周秀兰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照在墙头上。烟囱口还挂着半截没烧尽的玉米芯,在夜色里冒着细细的烟。

烟囱冒烟了。

赵明远攥紧了车把,心里那根麻绳拧得更紧了。钱满仓那几句醉话,每一个字都像钉钉子,一下一下钉进他心里——孙大勇的事不能再翻。为什么不能翻?什么叫“对谁都不好”?谁怕翻出来?他想起王顺说的“替人受过”四个字,又想起陈庆生办公室墙上那份八四年签的砖窑承包合同。三件事串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只是缺最后一根线把证据和结论连起来。

他锁好车,进了屋,拉开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灯下,他拿起铅笔,在封皮背面极轻极轻地写了一个名字,又立刻用指头抹去了。指腹上留下浅浅的铅灰印子,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

窗外,夜风吹动院里的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隔壁周秀兰屋里的灯熄了。赵明远合上抽屉,躺到床上,眼睛睁着看房顶,很久没有睡着。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王顺的话、钱满仓的酒话,还有周秀兰那天堵在门口红着眼圈的背影。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机器里卡了一颗螺丝,不把它取出来,整台机器都转不顺。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过去。梦里,他看见周秀兰家的烟囱冒着浓烟,小荷在院子里追着烟跑,笑得咯咯响。他想喊她们,嗓子却发不出声。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透白了,隔壁传来小荷咿咿呀呀的说话声,还有周秀兰轻轻哼的摇篮曲。

赵明远翻身坐起来,洗了把脸,开始生火做早饭。他往锅里多添了一瓢水——多煮一碗粥,不费什么。

第五章 铁皮盒子

周秀兰翻箱倒柜找小荷的夹袄,从柜子最底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盒盖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铁皮,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盒子没上锁,只用一根细铁丝缠了两圈拧紧。她费了点劲才把铁丝拧开,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工作笔记,和几张叠成四方形的信纸。

小荷在床上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要醒。周秀兰把盒子放到矮桌上,先过去把女儿拍睡,掖好被角,才坐回桌边,先拿起那本笔记。她识字不多,小时候只念到三年级,认得一些常用字,可孙大勇的字写得潦草,又喜欢用简写,她看了一页就皱了眉。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砖窑的活计安排,中间夹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号码和符号。翻到中间几页,字迹明显比前面急促,有一行写着“三月十七,夜班,三号窑机声发闷,轴承异响,报钱满仓,钱说不管,催进度,不许停机”。后面几页都是类似的记录,连续好几天,每次都是“机声异常”“震动加大”“报钱满仓,不许停”。

她又拿起那几张信纸,展开来看。信纸是供销社那种标准的横格纸,抬头写着“申诉材料”四个字,后面用钢笔一行行写下来。开头两行还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申诉材料里提到去年冬天砖窑新换的一批传送设备,孙大勇怀疑是翻新货,因为拆开看齿轮的磨损程度跟新件差得远,而且供销社的进货单据上写的是“全新设备”。他写了半页,后面空着,没写完。

周秀兰把东西放回盒子里,手按在盖子上,很久没有动。她想起大勇出事前那半个月,每天回来脸色都不好看,吃饭的时候闷着头,问他什么也说“没事,窑上的事”。有天晚上他坐在这张矮桌前,就着煤油灯写东西,写了大半宿。她当时困得不行,先睡了,第二天起来他已经上工去了,桌上的纸也收走了。原来他是在写这个。

她合上盖子,用铁丝重新缠好,放回柜底。可心里到底存了事,下午小荷睡午觉的时候,她又把盒子取出来,抱着去了隔壁。

赵明远正在院子里修一台脱粒机,满手油污。见周秀兰抱着个铁皮盒子站在院门口,先是一愣,随即把手上的抹布往车架上一搭,走过来。周秀兰把盒子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赵大哥,你看看这个。大勇留下的,我看不太明白。”

赵明远接过来,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掀开盖子。他先翻了翻工作笔记,翻到三月中旬那几页,手指停在纸面上不动了。周秀兰站在旁边,看到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又拿起那份申诉材料,逐行看下去,看到末尾没写完的地方,把纸翻过来对着光照了照,像在确认后面确实没有字了。

“赵大哥,”周秀兰小声问,“这里面写的什么?我看懂一半,那个轴承异响是什么意思?”

赵明远放下纸,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周秀兰,声音放得极低:“轴承异响就是机器里面的零件出了问题。大勇记的这些,是说出事前那些天,砖窑的机器天天出毛病,他上报给钱满仓,钱满仓不让他停机,逼着工人继续干。”

周秀兰的脸色慢慢变了。

赵明远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给她看:“你看这里,三月二十一号晚上,他写的是‘三号窑墙有裂缝,报钱满仓,钱说天亮再说,继续出砖’。三月二十二号……”他没有往下念。三月二十二号,正是孙大勇出事的日子。

周秀兰的手攥住了衣角,指节发白。赵明远把盒子盖上,双手按在上面,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秀兰,这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讲。盒子你拿回去,还放原来的地方,谁也别说。这笔记和材料上的东西,我看得懂,这不是小事。”

“你是说……”周秀兰嘴唇发颤。

“我是说,大勇的死,可能不是意外。”赵明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周秀兰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从赵明远手里接过盒子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赵大哥,谢谢你。”

赵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矮墙那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油污之外,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翻笔记本时沾上的旧纸灰。他回屋洗了手,从抽屉里拿出本子,凭着刚看过一遍的记忆,把笔记和申诉材料里的关键内容一条一条抄下来。抄完以后,他把抄件夹在自己的一本农机手册里,塞到书架最上层。

傍晚的时候,小荷醒了,周秀兰抱着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赵明远隔着矮墙看见她哄孩子的侧影,没有过去说话。天擦黑的时候,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底敲在青石板上,声音很熟。

赵明远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听见那脚步声停了。他侧耳听了一下,那脚步在周秀兰家门前停住了。他放下扳手,走到矮墙边,透过墙头的空隙往外看。

果然是陈庆生。穿着那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两包东西,像是红糖和奶粉,脸上挂着供销社主任特有的那种和气笑容,正抬手敲周秀兰家的门。

“秀兰啊,在家没?我是老陈,来看看你们娘俩。”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关心困难群众”的调子。

周秀兰开门,看见是他,怔了一下。小荷在她怀里,睁着圆眼睛看这个陌生的伯伯。

“陈主任,”周秀兰叫了一声,身子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陈庆生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这不是入冬了吗,社里有点福利,给困难户送点东西。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大勇的事……唉,不提了不提了。”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拿着,给孩子的。”

周秀兰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低声道了谢。

陈庆生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像是随意地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堂屋的方向。“秀兰啊,”他压低了些声音,“大勇走了也一年多了,他有些东西,你留着也是个念想。不过有些跟公家相关的材料什么的,要是还在你手里,最好交到社里来。一个是保管起来方便,再一个……有些东西放在你手里,你也看不懂,反倒容易惹麻烦。”

周秀兰抱着小荷的手紧了紧,脸上却没有显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她声音平平地说:“大勇的东西我都收拾过了,没留下什么,就是几件旧衣裳,一个搪瓷缸子,都在柜子里放着呢。陈主任放心,没什么跟公家有关的。”

陈庆生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像是要往她脸上找什么东西。周秀兰抱着孩子,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矮墙这边,赵明远屏着呼吸,手撑在墙头,指头抠进了砖缝里。

陈庆生终于收回目光,笑了一声:“那就好,那就好。我也就是随口问问。有什么困难,随时来社里找我。”他背着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皮鞋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渐渐被风吹散了。

赵明远松开手,发现掌心里全是汗。他隔着矮墙朝周秀兰那边轻声喊了一句:“秀兰。”

周秀兰抱着小荷转过头来,冲他轻轻点了点头。夜色彻底暗下来,两家的烟囱都冒着细细的烟,融进灰蓝色的晚空里,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家的。

第六章 年关难过

进了腊月,天冷得泼水成冰。清河镇的老街被西北风刮得干干净净,连平时蹲在墙根晒太阳的猫都缩进了灶膛。

赵明远每天下班路过隔壁院子,目光总是不自觉往烟囱上扫一眼。烟囱是冒烟的,细细的,断断续续,他心里那根弦才松一松。可他知道,周秀兰做手工活挣的那点钱,买煤球都紧巴巴的。前些日子他去镇口煤铺问过,一吨煤球涨了两块钱,周秀兰上个月只买了三百斤,烧不到月底。

这天傍晚,赵明远从农机站回来,刚把自行车在墙边靠好,就听见隔壁传来小荷的哭声。哭声不太对劲,闷闷的,像是嗓子眼里堵着痰。他侧耳听了片刻,哭声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周秀兰低低的哄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自家的院门。刚把工具箱放下,矮墙那边传来周秀兰的声音:“赵大哥,你在家吗?”

赵明远几步走到墙边,探过头去。周秀兰抱着小荷站在院子里,孩子裹着那床洗得发白的小棉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睛半睁半闭,哭声已经变成了小猫似的呜咽。周秀兰自己的脸冻得发白,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腮上,眼底全是急出来的红血丝。

“又烧起来了?”赵明远问。

“从后半夜开始的,吃了退烧药,退了又烧,反反复复的。”周秀兰的声音哑着,手在小荷额头上试了试,又赶紧缩回去,“我想着去卫生所看看,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赵明远知道她难的是什么。镇卫生所看病拿药,少说也得三五块钱,加上挂号费,对现在的周秀兰来说就是一笔大开销。

赵明远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他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他攒了半年的工资,折得整整齐齐的票子,一共四十块。他数都没数,一把攥在手里,又拿了件厚棉袄,折回院子里。

“走,我推自行车带你们去。”他弯下腰,把棉袄递给周秀兰,“你给小荷裹上这个,别吹着风。”

周秀兰看见他手里那卷钱,嘴唇动了动:“赵大哥,我……”

“先给孩子看病。”赵明远把话截断,语气不容商量。他去推自行车,把后座上的灰拍了拍。等周秀兰抱着孩子坐稳了,他推车出了巷子,翻身上车,顶着风往镇卫生所的方向骑。

风从领口往里灌,赵明远把脖子缩了缩。骑出去两条街,周秀兰坐在后座上,一手抱孩子,一手轻轻拽住了他后腰的棉袄里子。那手指头隔着衣服传来一点点温度,赵明远蹬车的脚底下更用劲了。

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大夫说小荷是风寒入肺,要连着打几天针,开了药,还嘱咐这几日不能再冻着。药费加上诊费,花了六块三毛。赵明远要付,周秀兰死活不肯,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手绢,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几个钢镚,数了又数,刚好够。

赵明远没有再争,只是在回去的路上,顺道拐进镇口的百货店,用自己身上的零钱买了一斤红糖和一包奶粉。到了家门口,他把东西连同那四十块钱一起塞到周秀兰手里。

“红糖给小荷冲水喝,奶粉你自己补补,你看你脸白成什么样了。”他说得很平常,像是随手帮邻居带了点东西,“这钱你先拿着用,给小荷看病抓药,别省着。”

周秀兰两只手都被占着,怀抱里的小荷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她看着手里的钱和东西,眼圈一热,低下头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赵大哥,这钱算我借你的。”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一定还。”

“行,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赵明远摆摆手,把院门给她推开,“快进去吧,炕烧热点,别让孩子再冻着。”

之后几天,赵明远下班回来,总在自家门口发现点东西。有时是一碗热好的汤药渣滓倒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有时是他换下来的脏工作服,被洗得干干净净搭在晾衣绳上。他想跟周秀兰说不用这样,可每次话到嘴边,隔着矮墙看见她屋里那盏煤油灯亮到深夜,他就什么都没说了。

腊月十五那天傍晚,赵明远推门进屋,发现炕上放着一双崭新的黑条绒棉鞋。针脚细密匀实,鞋底纳得厚厚实实,鞋口还滚了一圈边。他拿起来翻看,鞋里面整整齐齐垫了一双新纳的鞋垫,上面用红线绣了两片竹叶。

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做的。赵明远把棉鞋换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又软又暖,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他走到院子里,朝隔壁喊了一声:“秀兰,鞋我收了。”

隔壁的灯亮着,周秀兰正在灶上烧水,听见声音,手上停了一下,轻声应了句:“合脚就好。”语气平平的,但赵明远看见灶火映得她耳根微微发红。

腊月二十三,小年。天还没亮,赵明远就出了门,去镇东头的肉铺割了一斤半五花肉,又买了一斤白面,用油纸包着捧回来。到了周秀兰家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周秀兰开门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今天小年,包顿饺子。”赵明远说得理所当然,侧身进了院子,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熟门熟路地去墙根拿柴火。

周秀兰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包肉和白面,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前几天赵明远送来的红糖还没吃完,小荷打了三天针,烧退了,人还有些虚,但总算能下地走两步了。她原本打算小年就熬一锅小米粥,多放两块红薯,就算是过了节。

赵明远已经把面板架好了,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他回头看了周秀兰一眼:“愣着干什么,和面啊。你擀皮,我剁馅。”

周秀兰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赶紧洗了手,和起面来。小荷被放在炕上,裹着小被子,手里攥着赵明远从兜里翻出来的两颗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个人在屋里忙活。

肉剁成馅,掺上剁碎的白菜和一点粉条,赵明远又调了个鸡蛋清进去,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周秀兰把面团揉好了,搓成长条,揪成剂子,小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就铺满了面板。

赵明远包饺子是把好手,两手一捏一挤,一个肚子鼓鼓的饺子就稳稳当当地立在了盖帘上。周秀兰擀着皮,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灶上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弥漫了整个堂屋,混着饺子馅的香味,暖融融地裹着人。

“小荷,你看赵叔叔包的饺子,像不像小元宝?”周秀兰转头对炕上的女儿说。

小荷咯咯笑了两声,伸出手来抓空气。赵明远把包好的一盖帘饺子端到灶台边,回头冲小荷做了个鬼脸,小荷笑得更欢了。

饺子下了锅,三个人围着小桌吃。周秀兰给小荷喂了两个,又给赵明远碗里添了醋。赵明远吃得呼噜呼噜的,像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饺子。周秀兰自己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咬着,眼底那点暗淡的东西被灶火的热气一点点烘化了,换成一种赵明远说不上来的亮。

正吃着,外面传来敲门声。赵明远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口站的却是钱满仓。那人喝了些酒,脸黑红黑红的,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身上穿着棉猴,嘴里喷着白气。

“赵技术员也在呢?”钱满仓皮笑肉不笑,眼睛越过赵明远往屋里瞅了一眼,“秀兰,有件事跟你说。供销社新下来的政策,大勇那抚恤金的事,还能再商量。”

周秀兰放下筷子走过来,神色一下子绷紧了:“怎么商量?”

钱满仓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晃了晃:“老陈帮忙给你争取的,抚恤金可以再补发一部分,具体多少比原来多一倍。但有个条件。”他指了指那张纸的末尾,“签个字就行。”

赵明远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周秀兰自愿放弃对孙大勇工伤事故性质认定提出异议的权利,落款处留了空白。

赵明远把纸递还给钱满仓,声音很平:“这字她不签。”

钱满仓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赵明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人陈主任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赵明远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周秀兰身前,“大勇出事的原因,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字签了,秀兰以后就什么都不能说了,对吧?”

钱满仓恼了,酒气上涌,指着赵明远的鼻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抚恤金你们不要,有的是人……”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周秀兰从赵明远身后走出来,站在门槛里面,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钱满仓,”周秀兰这三个字说得不高,却很清楚,“大勇人没了,你们连他最后的说法都要买断。这钱我不要了,你回去告诉陈庆生,我不签。”

钱满仓的脸由红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揣回兜里,恨恨地一跺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们别后悔!”

院门砰的一声被风关上。赵明远回头,看见周秀兰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边,指节发白,却站得笔直。小荷被刚才的动静吓着了,在炕上撇着嘴要哭。周秀兰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贴着小荷的脸,低声哄着,眼眶发红,到底没掉下泪来。

赵明远把灶上已经凉了的饺子重新热了热,端到桌上。两个人重新坐下,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屋子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推开院门,看见隔壁的烟囱又冒起了烟。白白的,细细的,在腊月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根线,往上牵着什么。

第七章 灯下对坐

年夜饭收拾停当,小荷被赵明远用枕头和被子在炕头围了个小窝,手里塞了个布老虎,玩着玩着就迷瞪过去了。灶膛里的火压了煤核,屋子里暖烘烘的,玻璃窗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赵明远坐在炕沿上,周秀兰坐在他斜对面的凳子上,中间隔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齐整,火苗稳稳地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后墙上。

“小荷睡了。”周秀兰轻声说,起身给赵明远续了半缸子热水。她坐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灯焰上,像在那一小簇火里看什么东西。

赵明远没接话,他知道周秀兰还有话要说。从钱满仓昨晚摔门而去到现在,她一直绷着,做饭时切菜的刀声都比平常重。眼下小荷睡了,该说的话她也该往外倒了。

“明远,你说大勇那事,你查到什么份上了?”周秀兰抬起头,眼神不躲不闪,“别瞒我。你头前说王顺那句替人受过,什么意思?”

赵明远搓了搓手,暖气烘得人脸发干。他想了想,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搁在两人中间的炕桌上。盒子开了盖,里面那本工作笔记和半截申诉材料露出来,纸页泛黄,边角卷着。

“王顺的话,我是上礼拜去他那儿问的。他当时在砖窑管机器,出事那天,机器卡住了。按规矩得停机检修,可钱满仓不让停,说这一窑砖赶着出货,耽误一天赔一天的钱。王顺说钱满仓拍了桌子,说谁停机扣谁半年工钱。大勇就是那时候进的车间。”赵明远顿了一下,“他是去修机器被卷入的。这事王顺亲眼见的。”

周秀兰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棉裤,指节又泛了白。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顺为什么一直不说?”她问,声音发紧。

“他说钱满仓事后找他谈过,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老家待了半年。王顺收了钱,也害怕。再说,他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要养。”赵明远看着周秀兰的脸色,把话说得慢了些,“他说钱满仓背后是陈庆生。供销社买的那台机器,是陈庆生经的手,比市场价便宜了将近一半。便宜的东西能有什么好,三天两头出毛病,大勇他们提过好几回,都没人理。”

周秀兰慢慢把目光转向铁皮盒子,伸手把那本工作笔记拿起来,一页一页翻。前头是孙大勇记的工分和出勤,字不好看,一笔一划却很用力气。翻到后面,有几页是事故前半个月写的,写着“机器毛病大”“跟钱老板说了三回没修”“陈主任来过窑上,不让声张”。最后那半截申诉材料,是孙大勇自己写的,才写了个开头:“清河镇供销社、砖窑承包人钱满仓,违规采购劣质设备,不顾工人安全,致我工友受伤。我多次反映无果……”

后面没有了,纸撕掉了一截,撕口毛糙,像是写了一半被人撞见,慌忙收起来的。

周秀兰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赵明远以为她要哭,可她抬起头来时,眼睛是干的,只是红得厉害。

“大勇是外地来的上门女婿,当年我爹看上他老实肯干,就把我许给了他。”周秀兰的声音很低,却稳得很,“他家里兄弟多,穷得叮当响,来清河镇的时候,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可他从不叫苦,砖窑那活儿多累啊,别人轮着歇,他一个人顶两个班。出事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等这个月工钱下来,给孩子攒着,往后上学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

“小荷那时候还在我肚子里,你见都没见过她爹。”赵明远轻声说。

“是啊,她没福气。”周秀兰把铁皮盒子盖上,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两下,“出事以后,陈庆生亲自来的家里,说大勇是操作不当,自己不小心卷进去的,跟窑上没关系。他给了我五百块钱,说是供销社和窑上凑的抚恤金,让我别闹,闹了这五百块也没有了。”

“五百?”赵明远的声音不觉高了些,“大勇是因公没的,按规矩至少两千。”

“我当时刚生完小荷,人都是懵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我想去问问,刘婶也帮我去打听过,供销社的人都说手续在办,让我等着。等来等去,等到今天。”周秀兰把盒子推到赵明远面前,“要不是你刨根问底,我还蒙在鼓里。明远,你说,大勇那申诉材料上写的,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机器要出事?”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知道。笔记上写得清楚,他反映过,没人管。陈庆生还专门去窑上压过,不让声张。”

屋子里静了半晌,煤油灯的芯子噼啪响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是镇上谁家的孩子在放,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周秀兰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看小荷。孩子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布老虎的耳朵,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她给孩子掖了掖被角,转回身来,在赵明远面前站定了。

“明远,我要讨个说法。”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屋子里。赵明远抬起头看她。灯影里,周秀兰的清河镇女人的那种柔顺褪去了,眼窝里沉着的东西翻了上来,是另一种光景。

“不为钱,”她说,“为的是大勇临死前写的那半句话。他写了一半被人撕了,我得替他把话说完。他替陈庆生他们扛了,我不让他白扛。”

赵明远站起来,站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影子在墙上挨得很近。

“开春以后,县里要开信访工作会,我打听到了。”赵明远说,“咱们把证据备齐,联名递上去。王顺那边,我去做工作,让他出来作证。钱满仓和陈庆生的事,我还能再挖。”

周秀兰看着他,灯光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

“你不怕得罪他们?”

“我一个修机器的,怕什么。大不了不干了,我手艺在身,到哪儿都饿不死。”赵明远伸手,轻轻覆住了周秀兰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有些粗糙,是做手工活磨出来的。他没有握紧,只是覆着,给她暖着。

周秀兰没有抽手。她低头看了看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赵明远的脸,嘴角绷了绷,到底没有绷住,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明远,”她叫了他一声,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把他的手包住了,“不管多难,这话是你说的。”

“我说的。”赵明远应道。

外面起了风,后半夜的风比前半夜更硬,刮得窗纸扑扑响。周秀兰松开手,去灶上舀了一瓢水添进壶里,重新坐到灯下。赵明远把铁皮盒子用一块旧布包好,塞回了炕席底下。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再提那些沉甸甸的话头,只是灯下默默守着岁,守着睡熟的小荷,守着一个刚刚说出口的承诺。

煤油灯的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变成幽幽的一小朵蓝。周秀兰起身去添油,举着油壶往灯座里倒的时候,赵明远看见她的侧脸。那盏添了油的灯重新亮起来,光漫过她眉眼,比方才更暖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头遍鸡叫。周秀兰靠在凳子上眯了一会儿,赵明远坐在炕沿上打盹。小荷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声娘,周秀兰立刻醒了,轻轻拍着孩子,哼了几句小调。

赵明远睁开眼,看着这娘俩,心里有一句话在喉咙口转了几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把这句话留到了开春以后。

第八章 王顺的犹豫

正月初八,天刚擦黑,赵明远揣着两个馒头出了门。风从河套那边刮过来,带着碎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拐进周秀兰家院子时,屋里的灯已经亮了,窗纸上映着周秀兰哄小荷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赵明远敲了敲门框。周秀兰开门见是他,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小荷睡了?”

“刚哄着,下午烧退了,这会儿睡得踏实。”周秀兰把自己的棉袄从炕上拿起来披上,压低了声音,“王顺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赵明远从怀里掏出铁皮盒子打开,取出那本工作笔记,就着灯翻到折角那一页,“王顺是那天跟大勇一个班组的,笔记上记着他的名字。出事以后王顺就没再去窑上,现在在南街煤场给人看磅秤。我去找过他两回,他都没让我进门。”

周秀兰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我跟你一块去。你跟他说理,我……我让他看看小荷。”

赵明远顿了一下。他本想说不用,可看见周秀兰已经转身去炕边拿围巾,动作利索,没有半点犹豫的样子,就把话咽了回去。

王顺家在镇子最南边,紧挨着河堤,院墙比镇上一般的矮了一截,是用碎砖头码的。两人走到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冷风里晃。赵明远抬手叩门,铁门环在木门上敲出闷响。

院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没人应门。

赵明远又叩了三下。隔了好一会儿,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窗纸后亮起一点昏黄的光,但门始终没开。

“王顺哥,我是农机站的赵明远。有点事想跟你打听,耽误你一会儿工夫。”

屋里没有答话。周秀兰站在赵明远身后,两只手拢在棉袄袖子里,嘴唇抿成一条线。风从河堤上灌下来,把她的围巾穗子吹得直往脸上扑。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缝里终于透出一丝光。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王顺的半张脸露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比赵明远上一次在煤场远远看见的还要瘦。

“赵技术员,天冷,回吧。”王顺的声音干涩,像砂纸蹭在木头上,“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说完就要合门。赵明远伸手抵住了门板,没用力,只是没让门关上。

“王顺哥,我就站这儿说。大勇的媳妇也来了,抱着孩子在家等着。”赵明远顿了顿,“大勇出事那天,你是当班的。他笔记上记着你。”

门板后面的力道松了。王顺没有开门,但也没有再推。

沉默像一层霜,慢慢结在三个人之间。风刮过门缝时发出细细的哨音。周秀兰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王顺兄弟,我不求你别的,就求你想想大勇。他走的时候,小荷还在我肚子里。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

门板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了门框上。又过了好一阵,门闩抽动的声音响起来,门开了。

王顺侧着身子站在门里,没看他们。屋里只有一盏很小的煤油灯,火苗压得极低,几乎照不亮四壁。炕上堆着补丁摞补丁的被褥,墙角一口铁锅倒扣着,灶膛里是冷的。赵明远扫了一眼,没多话,在炕沿上坐下了。周秀兰站在他旁边,解下围巾搭在手臂上。

王顺在对面一只三条腿的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搓着膝盖,搓了很久。

“大勇的笔记,我能看看吗?”

赵明远把笔记本翻开,递过去。王顺接住那本子时手在抖,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挪。翻到中间那页,他停住了。那页上记着出事前三天孙大勇找钱满仓交涉换设备的事,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但大意看得清。

王顺盯着那几行字,肩膀塌了下去。他合上本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按住封面,像是按住一样烫手的东西。

“那天机器卡住了。”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那台搅拌机是陈庆生从外面倒腾来的旧货,三天两头的卡。大勇那天一早就跟钱满仓说了,得停机检修。钱满仓说不行,赶工期,县里头要的砖月底就得交,停一天损失好几百。让大勇硬顶着干。”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大勇说要写报告往上反映。钱满仓就去找了陈庆生。陈庆生亲自来的窑上,当着大伙面把大勇训了一顿,说他不安分,想砸大伙饭碗。大勇没再吭声,下班以后自己在那修,想凑合着把第二天对付过去。”

王顺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慢慢抠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

“第二天上午,机器又卡了。大勇让我去叫人,他去关电闸。等我带着人跑回来的时候,已经……”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陈庆生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给了我三百块钱,说大勇是自己操作不当,跟窑上没关系。让我别乱说,谁乱说就开除谁,他供销社一句话,清河镇没人敢用。”

赵明远把笔记本合上,搁到一边。

“大勇那篇申诉材料,你见过没有?”

王顺摇头:“没见过。但大勇说过,他写了东西要往上递。陈庆生可能知道了,才急着压他。”

屋子里静了很长时间。煤油灯的芯子矮下去,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朵。周秀兰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里压着颤,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王顺兄弟,我不要你现在出头。你就把你刚才说的这些,写在纸上,按个手印。别的不用你管。”

王顺抬起头看她。灯光虽然暗,还是照见了她眼底沉着的泪光。他又看了看赵明远,看了看那本笔记,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我收了那三百块钱,这半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站起来,走到炕边,从席子底下摸出半张皱巴巴的草纸,又找了截铅笔头,“我说,你写。写完了我按手印。”

赵明远接过纸笔,趴在炕沿上,就着那盏快要灭了的灯,一笔一划把王顺说的记下来。王顺一边说一边补充细节,包括那台旧机器的编号,陈庆生来窑上那天的具体日期,发封口费时在场的还有谁。写到后面,王顺又把那三百块钱的票面记了下来,说那钱他一直没花,压在枕头底下。

写完之后,赵明远念了一遍给王顺听。王顺应了一声,用铅笔在末尾画了个十字,赵明远从兜里掏出印泥盒,王顺按了手印,又用铅笔在名字旁边描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证词收好,赵明远把笔记本和证词一起放进铁皮盒子里。王顺把他们送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迈出去。

“明远,”王顺叫住他,“钱满仓这两天在打听大勇家里的事。你们当心。”

赵明远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他和周秀兰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拐上河堤那条小路往回走。风比来时更大,河堤上的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远处的镇子只剩下几星灯火。

走出十几步远,赵明远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河堤下面那片矮树林里,有脚步声,踩着枯枝,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树影里有个烟头的红点明灭了一下。

周秀兰也听见了,下意识往赵明远身边靠了一步。赵明远没回头,只把铁皮盒子往棉袄里掖紧了些,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低声说了句:“走快点,别回头。”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镇子里走。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一阵,在靠近镇口的那座石板桥时停住了。赵明远转过一个巷口,才借着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光回头看了一眼。石板桥的桥头,一个人影立在那里,肩膀上搭着件皮袄,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赵明远认得。

是钱满仓手底下的会计孙立。

他没有跟上来,但那一点红星在桥头亮着,像是钉在那里的一颗钉子,盯着他们一直走到看不见为止。

第九章 夜路惊魂

石板桥头那人影始终没有追上来,可赵明远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洇湿了一片。他护着周秀兰拐过巷口,脚步没停,直到望见自家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才稍稍放缓。周秀兰紧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节发白,两人站在门前阴影里喘匀了气,赵明远侧耳听了半晌,巷子里除了风声,再无别的动静。

“进屋。”他低声说。

周秀兰没动,仰头看他,月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见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人是孙立?”

“是他。”

“他看见你去王顺家了?”

赵明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未必看见,但钱满仓肯定得了信。这两天你别出门,缺什么我送过来。”

周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推自家的院门。木门轴转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吱,在夜里格外清晰。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进去,门从里面插好,才摸出钥匙开自家门。铁皮盒子被他从棉袄里取出来,搁在堂屋桌上,煤油灯点起来之后,他坐在板凳上盯着那盒子看了很久,嘴角直到这时候才觉出疼来,伸手一摸,方才在巷口挨的那一下不知什么时候蹭破了皮,指腹上沾着一点暗色血迹。

方才过石板桥之前,钱满仓带着两个人从矮树林里窜出来,动作极快,两个人扭住他胳膊,钱满仓伸手就往他怀里掏。赵明远拼了命挣开,把铁皮盒子往周秀兰怀里一塞,喊了声“跑”,自己拦在巷口。钱满仓挥拳打过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颧骨过去,第二拳挨在嘴角,嘴里登时泛开一股锈味。周秀兰抱着盒子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扯着嗓子喊了声“来人哪”。那一声喊得又尖又亮,巷子两边的窗户陆续亮了灯,刘婶的声音头一个从拐角传过来——“谁在那儿!”钱满仓一伙人听见动静才撒手跑了,临走撂下句话:赵明远你多管闲事,有你好看的。

赵明远用凉水擦了把脸,嘴角那道口子沾了水,火辣辣地疼。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淤青明天准得肿起来。正想着明天怎么出门见人,院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他开门一看,周秀兰站在月光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热水里泡着一小团棉花。

“别动。”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赵明远老老实实站在门槛里侧,周秀兰踮起脚,用棉花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他嘴角的血痂。她手很稳,动作极轻,可赵明远还是能觉出她指尖在微微发颤。小荷睡在她背上,用一条旧布裹着,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

“疼不疼?”她问。

“不疼。”

“你说谎。”她拿开棉花,盯着那道口子看了看,又低头往碗里蘸了蘸温水,“明天去卫生所看看。”

“不用,皮外伤。”

周秀兰没再说话,擦完最后一处,把棉花丢进碗里。她退后一步站在台阶下面,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了层白边,小荷在她背上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明远,你要是有个好歹,”她顿了一下,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跟小荷这辈子都还不清。”

赵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快回去吧,夜里凉。”

周秀兰转身走了。赵明远掩上门,没有急着回屋,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院墙外面传来她插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踩在落叶上的细碎声响,一点一点移向隔壁,终于消失。

他刚坐到堂屋准备收拾那铁皮盒子,院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敲得急,三下连着三下。

赵明远开门,刘婶提着一盏马灯站在外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明远,让我进去说。”

堂屋里,刘婶把马灯搁在桌角,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赵明远嘴角的伤,叹了口气。“方才那动静我都听见了。钱满仓这个混账东西。”

“刘婶,您知道些什么?”

刘婶没马上答话,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我有个侄子,叫刘满囤,当年在砖窑上干了小半年,后来被辞了。回来以后跟谁也不说为啥,在家闷了两个月,开春就去南方了,再没回来过。这些是他走之前塞他娘手里的,他娘不识字,一直搁在我这儿。”

赵明远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工时记录,后面附了几行简单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六月十四下午机器卡住,停机未检修,班长让继续干”之类的话,底下按了个模糊的手印。还有一张是半截信纸,上面写着“陈主任说谁往外说就送谁去劳改”几个字,后面被撕掉了。

“你侄子人呢?”

“在深圳。上个月托人捎了信来,说那边工地缺人,想让我侄媳妇也过去。”刘婶顿了顿,往赵明远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侄子上个月托人捎信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砖窑上的事平了没有。他心上一直挂着这个疙瘩。你要是需要人作证,我去托人给他捎信,让他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寄回来。”

赵明远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

“刘婶,您肯帮忙?”

“我有什么不肯的。”刘婶把马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灯火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分明,“大勇那孩子多实诚,逢年过节见了我老远就喊婶子。陈庆生做下的亏心事,捂得了一时捂不了一世。我明天就去找李木匠,他当年给窑上修过车,知道那机器什么来路。还有王家媳妇,她娘家兄弟也在窑上干过,后来也是说走就走了。”

赵明远听着,把刘婶带来的纸片郑重收进铁皮盒子里。盒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厚,王顺的证词、孙大勇的笔记、刘满囤的工时记录,还有那份半截申诉材料。一条线慢慢清晰起来,像补衣服的针脚,一针一针把真相缝实了。

“刘婶,”赵明远合上盒盖,“这事我一个人扛不动。”

“谁让你一个人扛了?”刘婶站起来,把马灯提在手里,灯光在墙上晃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清河镇百十户人家,在窑上干过的有的是。明儿晚上,你让秀兰早点哄小荷睡觉,来我家。我再叫两个人。咱把话说开,愿意出头的,按个手印。一个不行两个,两个不行五个。陈庆生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

她把马灯提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赵明远嘴角的伤,声音忽然软下来。“明远,你是个好孩子。秀兰也是个好孩子。大勇走了,她一个人拉扯小荷,从来不在人前掉泪。这样的媳妇,日子不该这么过。”

赵明远送刘婶出门,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盏马灯的光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子尽头。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抬眼看了看周秀兰家那边。烟囱在夜色里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明天一早,周秀兰肯定会起来生火。只要她生火,那股细细的烟就会从烟囱里冒出来。

他关好院门回到屋里,把铁皮盒子锁进柜子最下层,又用一件旧棉袄裹好。灯吹灭之前,他坐在炕沿上想了一会儿明天的事。嘴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可心里反倒比前两天踏实了些。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沉的,在夜里荡开。

明天晚上刘婶家聚齐了人,这事就再也盖不住了。

第十章 街坊联名

第二天傍晚,天擦黑,赵明远帮周秀兰把小荷哄睡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刘婶家走。巷子里的风比昨天小了些,但依旧冷得刺骨。周秀兰围了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把半张脸裹在里面,只露一双眼睛。她走在前头,脚步比往日稳当了许多。赵明远跟在后头两步远的地方,刻意保持着距离——街上还有人探头探脑地瞅。

刘婶家的堂屋不大,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在梁上,发出昏黄的光。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东街的李木匠,五十来岁,手指粗壮,常年跟木头打交道,脸上沟壑纵横;西巷的孙嫂,四十出头,在镇小学食堂帮厨,她娘家兄弟曾在砖窑干过;还有两个,一个是镇东头开小卖部的周大山,四十多岁,为人耿直;另一个是王顺,缩在角落里,手指不停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布,脸色阴沉。

赵明远和周秀兰一进门,几个人都抬起头。李木匠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条长凳。刘婶从灶间端出一壶热水,挨个倒上,然后自己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把门帘掖了掖。

“人到齐了。”刘婶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今儿叫大家来,就为一件事。大勇走了快一年了,他媳妇带着个吃奶的娃,日子过成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可那笔抚恤金,到今天还没个着落。明远查了这些天,查出些东西来。明远,你跟大家伙说说。”

赵明远没急着开口,先从怀里掏出铁皮盒子,打开来放在桌上。几个人凑过来看,王顺的目光在触到那本工作笔记时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大勇留下的工作笔记。”赵明远把笔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去年五月初七,大勇记了一笔——‘机器异响,报修未果,主任说坚持’。这个主任,是陈庆生。五月十二,又记了一笔——‘钱满仓说零件明天到,等’。可那天根本没等到新零件。五月初九,他头一回记下‘申诉’两个字。”

李木匠凑近看了看,点头说:“这字我认得,大勇的笔迹。他以前找我借过锯子,留过条。”

赵明远又拿起刘婶给的那几张纸。“这是刘婶侄子刘满囤当年记的工时记录。他也写过,六月十四机器卡死,班长让继续干。跟大勇记的日子对得上。”

王顺的呼吸粗了些。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哑哑的:“钱满仓昨晚来找我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他带了两个人,在我家门口堵着。”王顺的手还在搓裤布,指节发白,“他说,王顺,你要是管不住嘴,明年你儿子上中学的事你自己掂量。他说陈主任在县里有的是关系,你一个下窑的,拿什么跟人斗。”

孙嫂倒抽了口气。“这不是明摆着威胁人吗?”

“我当时没吭声。”王顺抬起头,眼里有血丝,“可他越这么说,我越觉得这里面有鬼。大勇出事那天,我就在窑里。机器漏电,大勇被甩出去撞在料堆上,后脑勺磕了个口子。人抬出来的时候还有气,陈庆生不让送镇卫生所,说先叫窑上的土郎中来。等土郎中到了,人已经……”

王顺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膝盖上。屋里静得只剩灯泡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周秀兰坐在角落里,怀里没抱小荷,两只手空着放在膝上。她没有哭,眼睛直直地望着桌上那个铁皮盒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娘家兄弟也在窑上干过。”孙嫂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前年秋天,他跟我说窑上的设备不对劲,好几次差点出事。我让他辞了,他不肯,说钱满仓压着半个月工钱不给,走了就白干。后来还是走了,工钱到现在没结。今天我听明远这么一说,那机器怕是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周大山拍了下桌子。“供销社进的货,陈庆生签的字。我去年去县里进货,听人说过,那批设备是别处淘汰下来的,陈庆生低价买进来,报的可是全新设备的账。中间差价哪去了?”

刘婶从怀里又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这是大勇出事以后,陈庆生让人送来五百块钱,说是抚恤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砖窑上出人命,公家给的抚恤标准我打听过,最少两千。我去问陈庆生,他说大勇是临时工,按临时工标准算。可大勇在窑上干了三年,怎么就成了临时工?”

赵明远接过那张收据,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收据上写着“抚恤金五百元整”,落款是供销社的章,日期是去年腊月。他认得那个章——陈庆生管着供销社的印把子,盖这个章不用经过任何人。

“我算过了。”赵明远把收据摆在铁皮盒子旁边,“两千减去五百,一千五。这笔钱去哪了,陈庆生心里最清楚。”

李木匠一直没说话,这时开了口:“我给你们看样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个烟盒,抽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我当年给窑上修风箱时记的料。那台出事的机器,是陈庆生从县里一个倒闭的农机厂拉来的,我认得那批货。厂子倒闭快两年了,陈庆生花八百块钱买了一批,报账报的是两千四。这事儿我本来不想说,说出来得罪人。可大勇那孩子,我以前教过他打家具,手把手教了三个月,喊我一声师父。师父不为徒弟说句话,还叫师父吗?”

周秀兰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我男人的命,就值五百块?”

没有人能回答她。

刘婶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橱柜顶上摸出一张裁好的白纸和一支铅笔。她把纸铺在桌上,用碗压住边角。“明远,你来写。把咱们知道的都写清楚。从大勇出事那天写起,一直写到今天。然后咱们一个一个按手印。十个不够就二十个,二十个不够就全镇。”

赵明远拿起铅笔,手微微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煤油灯跳动的光映在纸上,他写一笔,停一下,把每个人说的话变成白纸黑字。陈庆生违规采购劣质设备,报账虚高,从中牟利。事发当天大勇报修被压,设备漏电致人重伤,又延误送医。事后抚恤金被克扣,从两千变成五百。威胁知情人,阻挠调查。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明远把铅笔搁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第一个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用拇指在名字下面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我按。”李木匠走过来,二话没说咬破指尖,在自己名字上重重一按。“师父替徒弟按,该。”

孙嫂跟着按了,周大山也按了。王顺最后站起来,走到桌前。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周秀兰从角落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秀兰,三个字,一笔一划。然后她咬破拇指,按下去。

王顺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一把抓过铅笔,在他名字后面重重划下一个大大的“顺”字,拇指蘸了红,按得比谁都用力。

“大勇,兄弟对不住你。”他低声说,声音哽在喉咙里。

刘婶最后一个按。她七十岁的老娘——李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被刘婶的儿媳妇搀着进了屋。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赵明远赶紧扶她坐下。李奶奶的儿子十年前也在砖窑干过,被机器轧断了三根手指,窑上赔了三十块钱了事。

“我替我儿子按。”李奶奶的手印歪歪斜斜地叠在旁边,“他不识字,但他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满纸的红手印,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朵梅花印在雪地上。周秀兰看着看着,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来,一滴滴砸在桌面上。她没有出声,只是不停地抹,抹了又落,落了又抹。

赵明远把联名信和铁皮盒子里的所有材料收好,用一块干净布包起来,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冷风灌进来,吹得灯泡晃了晃。

远处巷口,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赵明远眯眼看了看,认出那是钱满仓手下跑腿的。他没追,只是把怀里的布包按了按,回头对屋里的人说了句:“都回吧,东西放我这儿。天不早了。”

众人陆续散了。周秀兰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赵明远。她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意思他懂。赵明远冲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的是“放心”。

周秀兰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赵明远关上门,把布包重新锁进柜子。他知道钱满仓的人已经看到今晚的动静了,消息传到陈庆生耳朵里用不了半个钟头。他吹灭灯,躺在炕上合衣而卧,眼睛盯着漆黑的房顶。

陈庆生这会儿,怕是睡不着了。

第十一章 陈庆生的算盘

第二天晌午,赵明远正在农机站修一台脱粒机,满手油污,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他。

“明远,有人找。”

他抬头一看,供销社的陈庆生正站在院子当中,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涤卡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赵明远见过很多回,在供销社柜台后面,在镇上的会议上,在逢年过节慰问困难户的时候。但今天这笑,好像比平时厚了几分。

“明远啊,忙着呢?”陈庆生走近两步,掏出烟来递过去。

赵明远手上都是机油,摆摆手:“陈主任,我这手脏。”

“没事没事。”陈庆生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我过来办点事,顺路。听说你最近挺照顾周秀兰家?好样的,咱们镇上就该互相帮衬。”

赵明远从机壳后面直起腰,拿棉纱擦了擦手。他没有接话,看着陈庆生。

陈庆生吐了口烟,像是随口说着:“对了,抚恤金那个事,我一直在催。县里最近有笔款子下来了,我给你们争取了一部分。你让周秀兰明天来供销社一趟,先领一千块。”

一千块。赵明远心里过了一下数。两千变成五百,现在又从五百变成一千。这账算得倒是灵活。

“剩下的呢?”赵明远问。

“剩下的嘛,上面还在核。”陈庆生弹了弹烟灰,语气随和得像在聊闲天,“其实这事有个难处,大勇那事故性质一直没定。要是定性成一般的生产事故,这钱就能顺畅批下来。要是往复杂了想,反而不好办。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明远听明白了。陈庆生是来摸底牌的。昨晚那封联名信,他已经听到风声了。一千块是封口费,条件是别追究死因。

“陈主任,这事我做不了主。”赵明远说,“得问秀兰。”

“对对对,是要问她。”陈庆生笑呵呵地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我下午去她家坐坐,当面说清楚。你忙你的。”

他走了。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陈庆生的背影消失在农机站大门口,把手里的棉纱攥紧了。

下午赵明远提前下了班。他到家时,陈庆生已经坐在周秀兰家的炕沿上了,手里捧着搪瓷缸,正跟周秀兰说话。小荷在炕上玩一个空线轴,滚来滚去。周秀兰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秀兰啊,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镇上都知道。”陈庆生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和蔼得像长辈拉着家常,“这一千块你先拿着。大勇的事呢,已经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我听说有人在撺掇你往上闹,你可别听那些人的。闹大了,最后苦的还是你自己。”

赵明远推门走进去。陈庆生看到他,笑容没变,但眼睛缩了一下。

“明远来了,正好。”陈庆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我刚跟秀兰说了,抚恤金的事有转机。先领一千,后面再说后面的。条件是——大勇的死因就别再追究了。事故嘛,谁也不想的。”

赵明远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周秀兰。

周秀兰抬起头。她的眼睛这几天一直红肿着,但这一刻里头烧着的东西,赵明远从没见过。她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楚。

“陈主任,我男人的命,就值一千块?”

屋里静了。陈庆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像冬天窗户上结了霜。小荷似乎感觉到什么,停下了手里的线轴,睁大眼睛看着妈妈。

“秀兰,你这话说的……”陈庆生把搪瓷缸放在炕沿上,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票子不新,但码得整整齐齐,“我也是为你考虑。一千五,行不行?这钱是我费了大力气才争取来的,你要理解镇上的难处。”

那一沓钱搁在炕沿上,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黄。周秀兰没有看钱,她看着陈庆生的脸。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赵明远走出来。他刚才一直站在门口,此刻走到周秀兰身边,跟她站在一起。

“陈主任,”赵明远的声音很平,“不用再加了。我们已经把材料写好了。从大勇出事那天起,到抚恤金被克扣,到威胁知情人,一笔一笔,都写清楚了。全镇按了十七个手印。”

陈庆生的手从炕沿上收回来。他的脸色一层一层地变,先是白,再是青,最后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皮。他盯着赵明远看了几秒,又转向周秀兰。周秀兰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们……”陈庆生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他慢慢站起来,把那沓钱收回兜里,整了整衣裳襟。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脸上的和蔼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你们别后悔。”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周秀兰站在原地没动。小荷在炕上喊妈妈。赵明远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感觉她在微微发抖。

“明远,”她忽然转过头来,脸色煞白,“盒……盒子还在吗?”

赵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他快步穿过院子回到自己家,拉开柜子,摸到那块包着铁皮盒子的布。布还在。他打开布,盒子也在。但打开盒盖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里面那本工作笔记和申诉材料,全都没了。铁皮盒子是空的,只有底上落了层细灰,显出纸张压过的痕迹。

赵明远握着空盒子走回隔壁。周秀兰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膝盖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赵明远一把扶住她。

“不见了……大勇的东西不见了……”周秀兰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他留给我和孩子的……就那点东西……那些人怎么这么狠……”

小荷被妈妈的样子吓哭了,在炕上哇哇地叫。周秀兰赶紧过去抱孩子,眼泪滴在小荷的脸上,娘俩哭成一团。

赵明远站在屋子当中,手里握着那个空铁皮盒子。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从昨晚到今早,盒子一直在柜子里锁着。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但陈庆生今天上午来过农机站拖住他,下午又上门来跟周秀兰谈条件。调虎离山,两路同时下手。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秀兰。”

周秀兰抱着小荷,泪眼模糊地看他。

赵明远把空盒子放在炕上,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跟她平齐。“你听我说。原件是没了,但里面的东西我早就抄了副本。笔记里的关键几页,申诉材料的全部内容,我上个月就誊了一遍。一份在我这儿,一份在王顺手里,还有一份——”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寄给了县里我当兵时候的老班长,他在县农机厂,离这边四十里地。陈庆生偷得走盒子,他偷不走三份抄件。”

周秀兰的哭声慢慢停了。她看着赵明远,眼睛亮起来。

“真的?”

“真的。”赵明远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暖瓶倒了碗水递给她,“王顺那份是他自己昨晚按了手印之后主动要求的,他说放他那儿踏实。县里那份我十天前就寄了。我料到陈庆生会来这一手,但没想到他会直接上门偷东西。”

周秀兰接过水碗,手指还在抖,但碗端住了。小荷靠在妈妈怀里,抽噎着,小手抓着周秀兰的衣襟。

“那……接下来怎么办?”周秀兰问。

“按原计划。”赵明远把空铁皮盒子重新用布包好,拿在手里掂了掂,“这盒子就是证据。陈庆生以为偷走东西就完了,他不知道正因为他偷了,反而坐实了他心虚。盒子空了,就是最好的证明。正月十五那天,我骑车去县里。联名信和抄件一起递上去。人证物证都在,他跑不了。”

窗外,天已经暗了。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不紧不慢。赵明远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是刘婶端着碗从孙嫂家回来。刘婶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赵明远懂。

周秀兰抱着小荷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我去做饭。”她说,声音还在发颤,但已经稳住了。她掀开锅盖,舀水和面。

赵明远看了她娘俩一眼,把空盒子收进怀里。“我回去把抄件再整理一遍。明天去王顺那儿对对内容,后天去李木匠家让他把料单也誊一份。所有的东西,十五之前备齐。”

他走到院子里,回头看见周秀兰站在灶台前,左手抱着小荷,右手在盆里和面。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

烟囱里冒出了一缕烟。细细的,袅袅的,在暮色里散开。

赵明远摸了摸怀里的铁皮盒子,转身回了自己家。

第十二章 雪夜递信

正月十三开始飘雪,到了十四夜里也没停。赵明远坐在灶前,把誊好的申诉材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上的字是他用钢笔一笔一画抄的,孙大勇原先写的那份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他反复辨认了好几遍才敢落笔。铁皮盒子里的笔记他只抄了关键的十二页,那上面记录了出事前半个月砖窑的异常情况——机器声音不对,窑温忽高忽低,孙大勇找钱满仓反映过三回,都被骂了回来。

他把材料折好,用油布裹了两层,塞进贴身的内兜里。外面又加了一件旧棉袄,鼓鼓囊囊的,看着有些笨拙,但稳妥。

正月十五一早,雪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赵明远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门时,巷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周秀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荷。小荷裹在一件改小的棉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上滑,你骑慢点。”周秀兰说。她昨晚几乎没合眼,眼圈发青,但精神绷着。

赵明远拍了拍内兜:“东西在,人在。最迟天黑前回来。”

“要是不行……就回来,别硬撑。”

“放心。”

赵明远跨上车,车轮在雪地上打了个滑,他左脚点地撑住,又试了一次。这回稳了。他朝周秀兰点了一下头,蹬车走了。

从清河镇到县城四十里路,平时骑车一个半钟头,今天这路况三个钟头能到就算快的。赵明远出了镇子上了土路,雪把路盖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他只能凭着记忆沿着路边那排杨树走。风迎面灌过来,他把棉帽的护耳往下拽了拽,手指头冻得发僵,隔一会儿就得攥一下车把活动活动。

骑到一半路程,经过一段下坡路,车轮碾到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车头猛地一歪。赵明远连人带车摔了出去,左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坎上,一阵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趴在雪地里缓了好一会儿,试着屈了屈腿,还能动,骨头应该没断,但裤腿洇出了一小片暗色。

他把车扶起来,龙头歪了,用两腿夹住前轮硬掰了回来。跨上车再骑,左腿一使劲膝盖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改用右腿发力,左腿虚虚搭在脚踏上。速度慢了下来,但没停。

到县城的时候,已是下午。赵明远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去了县农机厂。老班长周德胜在门卫室等了他一上午,见他浑身是雪、一瘸一拐地进来,赶紧把人扶进屋,倒了碗热水。

“路上摔了?”

“小事。”赵明远从内兜里掏出油布包,“东西在这儿。联名信,二十三户按的手印。孙大勇的工作笔记抄件,还有原来的申诉材料副本。王顺的证词,李木匠的料单。全了。”

周德胜接过油布包,掂了掂分量。他没急着拆,而是看着赵明远:“你想好了?这事一递上去,镇上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想好了。秀兰的男人不能白死,她娘俩不能白受这一年的罪。一千五的抚恤金,陈庆生吞了一千,孙大勇的命在他眼里就值五百块?”

周德胜点了点头,把油布包收进抽屉锁好。“我明天一早就交上去。你放心,农机厂这边有专人负责信访接待,程序上没问题。”

赵明远站起来要走。周德胜按住他:“吃了饭再走,你这样子怎么骑车?”

“不了,秀兰在家等着。天黑前我得回去。”

周德胜知道劝不住,从食堂拿了两个馒头塞给他,又找了条绳子帮他把车龙头捆紧。“路上实在骑不动就找个地方歇一晚。”

赵明远应了一声,揣上馒头骑车往回走。回程顺风,但雪又大了,白茫茫一片挡在眼前,能见度不到十步远。骑出县城不到十里地,后轮忽然发出一声闷响,车子猛地一沉。他下来一看,车胎瘪了。外胎上扎着一截铁丝,不知道是路上崩的还是有人故意撒的。他蹲在雪地里想把内胎补上,但手指冻得根本不听使唤,扒了半天扒不下来。

天在暗下来。赵明远把车推到路边一棵杨树底下靠好,站在雪里定了定神。四十里路,已经走了十里,还有三十里。他摸了摸内兜,油布包已经交出去了,身上只剩两个馒头和一把钥匙。他把馒头揣好,把外套裹紧,迈开步子往清河镇的方向走。

膝盖的伤在寒冷的刺激下反而麻木了,起初每一步都疼,走着走着就只剩一种钝钝的胀感。雪越积越深,每迈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风从背后推着他,不让他停。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秀兰在等。

天彻底黑了的时候,赵明远过了镇界的石桥。桥头的石碑被雪盖得只露出一个角。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把帽子上脸上的雪抹了一把,继续走。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但方向不会错,那条路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进了镇子,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各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的地方传来猜拳喝酒的声音,正月十五,家家户户在团圆。赵明远从那些灯光前走过,脚步越来越慢,但没停。

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周秀兰裹着一件旧棉袄,头上围了条灰色的围巾,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雪,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身旁地上放着一盏马灯,灯光晕开一小团暖黄,照着脚下那一小片雪地。

赵明远想喊她,嗓子冻得发不出声。他往前走了两步,周秀兰听见踩雪的声音,猛地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他。一个浑身是雪的人,帽子上眉毛上都结了白霜,走路一瘸一拐,棉裤膝盖那儿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棉絮。

周秀兰冲过来。她跑到赵明远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她一把抱住他,抱得死死的,脸埋在他落满雪的胸口。

赵明远被她这一抱,整个人晃了一下。他站稳了,抬起冻僵的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信递上去了。”他的声音嘶哑,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周德胜明天一早就交。咱们等消息。”

周秀兰在他怀里点头,哭出了声。她哭得很响,不像平时那种压着声音的哭法,而是整个人松下来之后那种彻底的释放。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头的棉袄上,也落在赵明远脸上。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声音和她压不住的哭声。

赵明远没动。他就那么站着,让她哭。膝盖疼得厉害,浑身上下没一处暖和的地方,但怀里的分量是实的,热乎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兰才从他胸口抬起头。她抹了一把脸,伸手去摸他的膝盖。“你腿怎么了?”

“路上摔了一跤,不碍事。”

周秀兰蹲下去看,裤腿上的雪一拨开,露出里面洇红的布。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忍住了。她站起来,把马灯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挽住赵明远的胳膊。

“回家。我给你烧热水。”

赵明远跟着她往巷子深处走。经过自家门口时,他看见隔壁院子里亮着灯。刘婶抱着小荷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俩,刘婶舒了口气,冲他们点了点头。

“小荷睡着了,在我炕上。你们先顾自己。”刘婶说完,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了。

周秀兰推开自家的门,灶膛里的火还留着余烬。她把赵明远按在灶前的凳子上,蹲下身往灶里添柴。火苗重新蹿起来,锅里的水开始响边。她站起来,从暖瓶里倒了半盆热水,拧了条热毛巾,轻轻按在赵明远冻僵的脸上。

赵明远闭着眼,由着她擦。毛巾的温热从脸颊渗进来,一点一点把冻硬的感觉化开。

“明天,陈庆生就会知道我去县里了。”他忽然说。

周秀兰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他知道也晚了。”赵明远睁开眼,看着灶膛里的火,“联名信上二十三个手印,谁按的谁心里有数。他想一个一个去压,压不住。他偷盒子那一步走错了,盒子空了,心虚的就是他。”

周秀兰把毛巾放下,蹲在他面前。火光映着她的脸,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明远,”她说,“谢谢你。”

赵明远看着她。这三个字,从烟囱不冒烟那天到今天,她说过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砸在他心里,沉甸甸的。他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不用谢。”他说,“等事情完了,烟囱天天冒烟就行。”

周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自孙大勇出事以来,赵明远头一回看她笑。很浅,很轻,但实实在在。

屋外,雪还在下。巷子深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刘婶屋里的灯熄了。周秀兰站起来,去灶上端那碗一直温着的姜汤。赵明远接过来喝了,辛辣的热气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供销社方向的灯还亮着,那个二楼的窗户上,隐约有个人影在来回走动。

赵明远把碗放下,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陈庆生今夜一定睡不好。而明天天亮之后,会有更多人也睡不着。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周秀兰坐在他对面,开始补那条破了的裤腿。针线在火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第十三章 尘埃渐落

正月里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到初十才放晴。赵明远膝盖上的伤结了痂,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能骑自行车去农机站上班了。周秀兰不让他再往县里跑,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赵明远嘴上应着,心里盘算着万一十天半个月没动静,他就再去一趟。

没想到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

正月十二那天上午,赵明远正在站里修一台拖拉机,刘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明远!明远!县里来人了!三辆吉普车停在镇政府门口!”

赵明远放下扳手,手上的油污往工装裤上一蹭。刘婶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眼里却压不住兴奋:“来了五个人,有一个是专门管供销社系统的,还有一个听说是县里专门查案子的。陈庆生被叫去了,钱满仓也被叫去了。”

赵明远心头一紧,随即又松下来。来了就好。

他问:“秀兰知道了吗?”

“我刚从她那儿过来。她抱着小荷站在门口看呢,脸上看不出来高兴还是害怕,就那么看着。”

赵明远跟站长请了假,骑车往家赶。到巷口时,看见几个街坊聚在路边小声议论,见他过来,纷纷让开路,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钦佩和好奇。赵明远没多说什么,冲大家点点头,径直进了院子。

周秀兰站在堂屋门口,小荷在她怀里,手里攥着一块玉米饼在啃。她看见赵明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赵明远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往镇政府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看不见什么,只有镇口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来了几个人?”周秀兰问。

“刘婶说五个。”

周秀兰低头看了看小荷。小荷正拿饼子在赵明远裤腿上蹭,蹭了一小块油渍。周秀兰轻轻把她的手拨开,说:“进屋吧,外头冷。”

两人进了屋,谁也没再提调查组的事。赵明远帮她把昨天洗的尿布从院子里收进来,晾在灶台边的绳子上。周秀兰烧了一锅水,又和了面,开始擀面条。赵明远坐在灶前添柴,灶口跳动的光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听着比说话更让人踏实。

面刚下锅,院门被人敲响了。赵明远起身去开,门外站着刘婶,身后还跟着住在巷尾的李嫂和开杂货铺的老郑。

“秀兰呢?”刘婶探头往里看。

周秀兰从灶间出来,围裙没来得及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刘婶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睛发亮:“秀兰,陈庆生被停职了!”

屋里静了一瞬。周秀兰的手在刘婶掌心里微微一颤。

“刚才老郑去镇政府那边送东西,亲眼看见的。”刘婶说着回头看了老郑一眼。老郑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我送烟过去——你知道我铺子里代卖烟酒——听见办公室里头拍桌子。一个穿中山装的同志站起来,指着陈庆生说,你的问题组织上要重新审查,现在停职,等候处理。陈庆生脸刷白,一句话没说出来,那个钱满仓在旁边站着,腿都在抖。”

老郑说完,李嫂接话:“钱满仓也被带走了。我男人在砖窑上工,回来说今天砖窑那边来了两个人,把账本抱走了,让钱满仓跟着走一趟。”

周秀兰慢慢坐到了凳子上。她低着头,肩膀没有抖,背脊挺得直直的。小荷从赵明远怀里挣下来,跑到母亲脚边,仰着脸看她。周秀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抬起头来,眼眶红着,但没有掉泪。

“真的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敢相信的事。

刘婶用力点头:“查了!明远那趟雪没白跑,你那些证据没白攒!”

赵明远站在灶边没说话。锅里的面条翻滚着,他拿筷子搅了搅,关了火。捞面的时候手很稳,一碗一碗盛好,端到桌上。刘婶她们围着周秀兰还在说话,他把面碗往每人面前推了推。

李嫂端起碗吃了一口,含糊地说:“这面香。”

赵明远说:“都吃,锅里还有。”

几个人就着面条把打听来的消息你一言我一语拼凑着说了一遍。原来县里早就在注意清河镇供销社的问题,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赵明远送上来的材料里,孙大勇那份未寄出的申诉写得清清楚楚,加上二十三个街坊的手印和联名信,分量够重。调查组来之前已经去过一趟县里的供销总社调取当年的采购记录,那些违规进劣质设备的账目底子全在。陈庆生想抵赖也抵赖不掉。

刘婶吃完抹了抹嘴,站起来说:“我这就去街上看看,有什么新动静回来告诉你们。”临走又转身叮嘱周秀兰,“该高兴就高兴,别憋着。”

周秀兰送她到门口,回来时脚步比之前轻了些。她收拾碗筷,赵明远把灶膛余火拨旺,屋里暖意更浓了。小荷在炕上玩一个布老虎,那是孙大勇还在时给她买的,虎耳朵都磨破了。

“赵明远。”周秀兰在水缸边开口,声音很稳。

“嗯?”

“等事情全完了,我想带着小荷去给大勇上个坟。”

赵明远点点头:“我陪你去。”

周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三天后,正式的处理结果下来了。镇上的大喇叭连着播了两遍,除了陈庆生被撤职、钱满仓移送司法机关处理的消息外,还特别提到县里将追缴被克扣的抚恤金,尽快发还家属。同时,鉴于周秀兰的实际困难,另外拨了一笔困难补助。

刘婶听到广播时正在街上和面,两手一拍,面粉扬起一团白雾,大声说:“该!早该这么办!”当天下午,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挂小鞭炮,在巷口噼里啪啦放了一通。街坊们围过来,你一句我一句,都是替周秀兰松了口气的意思。有几个年纪大的婶子说到孙大勇,抹起了眼泪,说那孩子厚道,走得太冤。

赵明远那天没去上班。他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鞭炮声,没有出去。隔着矮墙,他看见周秀兰抱着小荷站在屋门口,小荷被鞭炮声吓得往母亲怀里缩,周秀兰一只手捂着她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巷口有人冲周秀兰喊,喊的什么听不太清,但周秀兰冲那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不再是过去那种僵硬的、一碰就碎的表情。

正月十六,县里派人把两千块抚恤金和三百块困难补助送到了周秀兰手上。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中年男人,态度很客气,让周秀兰在几张纸上签了字,说是存根。周秀兰握着那支笔,手顿了一下,在“周秀兰”三个字上一笔一划写下去。写完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

赵明远站在门口没进去,听见那姑娘对周秀兰说:“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找街道反映。”周秀兰点头说谢谢。

等那两个人走了,周秀兰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她把其中五百块单独放在一边——那是陈庆生之前“发”给她的,她一直没敢动,用一块蓝布裹着压在枕头底下。她对赵明远说:“这五百,我想交给他们退回去。”

赵明远说:“我明天替你去。”

周秀兰摇头:“我自己去。我要看着退回去。”

赵明远没再坚持。

第二天傍晚,赵明远下班回来,看见周秀兰在院子里烧东西。一个旧脸盆里,火苗蹿得不高,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小荷在旁边的草垫子上坐着,手里捏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已经空了,盖子敞着,孙大勇那本工作笔记和那份申诉材料都已经不在里面。

赵明远走近了看,脸盆里烧的是那份申诉材料的副本——赵明远之前帮周秀兰抄了两份,一份送去了县里,一份留在家里。现在她留的这份也烧了。

“不留着?”赵明远问。

周秀兰看着最后一片纸角化成黑灰,飘在脸盆沿上。她用一根小棍拨了拨,让灰落得干净些。

“事情办完了,留着也没什么用。大勇知道就行了。”

赵明远看着那盆灰烬。纸烧完了,火也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层暗红的余烬在风里明灭。他想起那个铁皮盒子,想起第一次打开它时里面那些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页,想起那些字迹工整的申诉里透出来的委屈和不甘。如今那些字都化成了灰,但该说出来的话已经有人听到了。

第二天是正月十八。雪早停了,路面上有些地方还结着薄冰,但背风处的土已经开始松软。周秀兰起了个大早,把小荷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背上。她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样供果、一壶酒和那盆烧过的纸灰。赵明远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口,车后架上绑了一把铁锹。

周秀兰出来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篮子挂在车把上,自己抱着小荷坐上了后座。赵明远推着车走了几步,跨上车,慢慢往镇外骑。

孙大勇的坟在镇北河滩边的一片荒坡上。冬天草枯了,坟包显得格外孤单,上面的土还有些新,去年清明培的。赵明远把铁锹插在旁边的土里,没有过去。他远远站在几棵枯杨树后面,看着周秀兰从背上解下小荷,放在坟前的草地上,然后把供果一样一样摆开,把那壶酒洒在坟前,最后把那盆纸灰倒在坟脚。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碴的冷意,把纸灰吹散开去,黑色的碎屑在枯草间翻飞,然后悄无声息地落下。

周秀兰蹲在坟前,小荷在她膝边,伸手去够那些飞舞的灰屑。周秀兰把女儿的手轻轻按住,抱在怀里,对着坟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削去了大半,只剩几个字飘到赵明远耳朵里。

“大勇,你可以安心了。”

她说完没有哭,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搂着小荷,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墓碑上孙大勇的名字被霜浸得有些模糊,但周秀兰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上面,像要把那几个字刻进心里。

小荷不懂事,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蹲在地上捡小石子玩。周秀兰也不拦她,由着她。

赵明远站在枯杨树后面,看着这一幕。风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又拢聚。他想着要不要走过去,在坟前鞠个躬,或者跟周秀兰说一声该回了。但脚抬起来又放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坟前的位置,现在还不该有他。

周秀兰蹲了很久,久到小荷开始不耐烦地拽她袖子。她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供果收回篮子里,小荷重新背上。她转身往赵明远这边走来,经过枯杨树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像是水底石头被水流磨圆了的那种平静。她没有解释自己说了什么,赵明远也没有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回镇的路。赵明远推着车,周秀兰抱着小荷走在车子的另一边。走了几分钟,周秀兰忽然开口:“明远,明天我想去趟镇上,把那五百块钱的事再跟街道说清楚。钱退回去了,得有个手续。”

“我陪你去。”

“嗯。”

小荷在周秀兰怀里开始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母亲肩头。周秀兰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继续走着。

赵明远侧头看了一眼周秀兰的侧脸。夕阳从西边照过来,给她脸上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几步,她忽然转头,正对上赵明远的目光。她没有躲开,也没有低头,只是那么看着,嘴角微微一动。

“赵明远。”

“嗯?”

“烟囱的事,我一直没正式谢过你。”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和他平时在农机站修好一台机器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一碗面条的事。”他说。

周秀兰没有接话。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些。小荷在她怀里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

赵明远推着车跟在旁边。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人家升起的炊烟味道。周秀兰闻到了,走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镇子方向。那边的屋脊上,好几股炊烟正顺着晚风往北飘,灰白色的烟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明天,”周秀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赵明远从没听过的笃定,“我想把灶台通一通,火道有点堵,烧起来烟不顺。”

赵明远点头:“我带家伙过来,帮你通。”

周秀兰没再说话,继续往家走。车轱辘碾过最后一段有冰的路,印出两道细细的辙。到了巷口,两人分了手。赵明远把车推进自家院子,周秀兰抱着小荷进了隔壁的门。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烟从屋顶的烟囱口冒出来,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粗起来,汇入暮色中那些连绵的炊烟里。

赵明远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道烟。纸灰、鞭炮、坟前的酒,那些东西在眼前过了一遍。他摸了摸膝盖上结痂的疤,转身进屋。铁皮盒子空了,但日子还得往里头装东西。只是从今往后,装进去的不一样了。

第十四章 去留之间

开春的头一场雨下得不大,却把清河镇的土路泡得松软。赵明远下班回来,自行车轮子陷进泥里好几回,他索性下来推着走。到了巷口,习惯性地抬眼看隔壁屋顶,烟囱口正冒着烟,灰白色的,被斜风一吹往南飘。火道通了之后,周秀兰家的烟囱天天冒烟,早中晚三顿,准时不误。

赵明远收回目光,把车推进自家院子。灶是冷的。他懒得生火,从暖瓶里倒了半缸子热水,掰了块干饼坐在门槛上啃。饼渣掉在地上,两只麻雀扑棱棱落下来啄,他也没赶。

隔壁传来小荷咯咯的笑声,还有周秀兰轻声哼的调子。赵明远手里的饼嚼了半天没咽下去,最后把剩下的半块搁回搪瓷缸里,起身进了屋。

从坟上回来那天起,他就没怎么去隔壁了。

也不是刻意,就是觉得事情了结了。抚恤金补下来了,两千块,周秀兰把陈庆生给的那五百退回了街道,手续办得清清白白。王顺的证词和铁皮盒子里的笔记交给了上面来的人,陈庆生被停职审查,钱满仓的砖窑也停了。镇上人都在议论这事,说周秀兰一个寡妇硬是把天大的委屈翻过来了,说孙大勇在底下也能闭眼了。

赵明远听着这些话,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当初帮忙是出于道义,邻里邻居的,谁看着那烟囱一个月不冒烟能不管?现在事情了了,他一个单身男人,老往寡妇家跑,像什么话。镇上那些嘴,能把你捧上天,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他想着,刻意减少了去隔壁的次数。头两天周秀兰没在意,第三天傍晚她牵着小荷站在院门口,问他晚上吃的啥。赵明远说下的面条。周秀兰说锅里炖了白菜豆腐,盛一碗给你?赵明远说不用不用,吃饱了。周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牵着小荷回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赵明远下班回来就直接进自家院子,连头都不往隔壁偏一下。周秀兰也没再来问。

第六天下午,刘婶来赵明远家借簸箕。她进了院子东张西望,见灶是冷的,锅盖上一层薄灰,屋里也乱糟糟的,几件脏衣服搭在椅背上没洗。刘婶接了簸箕没走,靠着门框问他:“明远,你最近咋回事?秀兰那边烟囱冒烟了,你倒不去了。”

赵明远蹲在地上修一把旧扳手,头也没抬:“事情忙完了,老去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

“人家一个寡妇,我一个大男人,老往跟前凑,让人说闲话。”

刘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嗓门提起来:“赵明远,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当初烟囱不冒烟的时候,你端面条过去,那时候怎么不怕人说闲话?”

赵明远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刘婶把簸箕往腋下一夹,走近两步:“秀兰那孩子不容易。大勇走了,她一个人拉扯小荷,这半年要不是你搭把手,她撑不到今天。现在好了,事情过去了,你拍拍屁股走人,你让她心里怎么想?”

赵明远站起来,把扳手搁在窗台上,搓了搓手上的铁锈:“婶,您别说了。我就是觉得,帮人是帮人,不能让人家觉得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了?”刘婶嗓门更大了,“你图她什么了?图她那两间破瓦房,还是图她带个孩子?”

赵明远不说话了。

刘婶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明远,婶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孩子心实,婶知道。可心实不是这么个实法。你帮了她半年,现在撒手不管,比一开始就不帮还伤人。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赵明远低着头,用脚蹭地上的一块泥疙瘩。刘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言语,摇摇头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你自己掂量吧。秀兰那孩子这两天眼圈都是红的,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

刘婶走后,赵明远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慢慢暗下来,隔壁的烟囱又开始冒烟了。他望着那股细细的灰白色烟柱,想起一个月前在坟前的场景,想起周秀兰那一句“烟囱的事,我一直没正式谢过你”,想起她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一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裤腿被什么东西拽住。

低头一看,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两只小手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看他。她穿了一件碎花小褂,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大概是周秀兰扎的,手艺不怎么样。小荷的眼睛很大,像周秀兰,此刻里头汪着一层水光。

“叔叔,”小荷奶声奶气地叫他,“妈妈哭了。”

赵明远蹲下来,跟她平视:“妈妈为什么哭?”

小荷说不清楚,只重复:“妈妈哭了,在屋里,抱着枕头。”

赵明远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把小荷脸颊上沾的一根草屑拈掉,把她抱起来。小荷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打在他颈窝里。

他抱着小荷跨过两家之间那道矮矮的砖墙,站在周秀兰家院子里。屋里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周秀兰的身影,她坐在炕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赵明远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周秀兰的声音传来,有一点哑:“谁?”

“是我。”

又是片刻安静。门从里面拉开,周秀兰站在门框里,看见他抱着小荷,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确实红着,下眼皮微微肿,但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大概是擦干净了。

小荷从赵明远肩膀上抬起头,朝周秀兰伸出手:“妈妈。”

周秀兰把小荷接过去,抱在怀里,用脸颊贴了贴女儿的额头。她没有看赵明远,嘴抿成一条线。

赵明远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把他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周秀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进来,还是就在那里站着?”

赵明远跨过门槛进了屋。灶膛里的火光从灶口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周秀兰把小荷放在炕上,给了她一个布老虎,小荷抱着布老虎自己玩起来。周秀兰转过身,面对着赵明远,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头绞在一起。

“赵明远,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赵明远点头。

周秀兰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你是不是嫌弃我带着孩子?”

赵明远急了,脱口而出:“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嫌弃过小荷?”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周秀兰的声音微微发颤,“从坟上回来你就变了。以前你天天来,帮我通火道,给小荷带糖,修院墙。现在呢?我站在门口喊你你都装听不见。”

赵明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他那些“怕人说闲话”的理由,到了周秀兰面前,一个字都站不住。

“秀兰,我没有嫌弃你。”他声音低下来,“我是怕配不上你。”

周秀兰愣住了。

赵明远搓着手,眼睛盯着灶膛口那点漏出来的火光:“你是好女人,大勇走了你一个人撑到现在,把事翻过来,我佩服你。我一个修机器的,爹妈走得早,家里就几间老房子,什么都没有。我帮你,是因为看不过去,可帮完了,我总觉得,我站你旁边,别人会说你闲话,说你不值当。”

他说完,抬起头看周秀兰。

周秀兰站在那里,目光从愣怔慢慢变成别的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他面前,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气不大,像小荷拍人那样。

“赵明远,你这个傻瓜。”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嘴角是往上弯的,“你帮了我半年,给我端面条,背小荷去医院,在坟前站那么远都不敢过来,你现在跟我说配不上我?”

赵明远看着她,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那你不嫌我?”

周秀兰抹了一把眼睛,转头去看炕上的小荷。小荷抱着布老虎已经歪倒了,眼睛半眯着,快睡了。周秀兰轻声说:“小荷早就把你当爹了。她天天问我,叔叔怎么不来了。”

赵明远喉头动了动。

周秀兰转回来看他,目光平静而确凿:“你明天来吃饭。带瓶酱油,家里酱油没了。”

赵明远愣了一拍,然后笑了,抬起手挠后脑勺,那个动作和他修好一台机器时一模一样:“行,我带酱油。”

院子里,两家的烟囱都在冒烟。周秀兰家的烟从灶膛通上去,赵明远家的烟囱还冷着,可明天就会热起来。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道烟气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家的了。小荷在炕上彻底睡着了,手里的布老虎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第十五章 烟囱冒烟了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是被小荷拍门板的声音叫醒的。

丫头站在门槛外面,垫着脚够他家的门把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叔,叔,酱油。”

赵明远披着棉袄拉开门,看见小荷仰着头,脸蛋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个空酱油瓶子。周秀兰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往这边看着,嘴角有一点没藏住的笑。

赵明远蹲下身把小荷抱起来,接过酱油瓶子掂了掂:“这是你妈妈让你来的?”

小荷点头,很认真地说:“妈妈说,买酱油,吃饭。”

赵明远抱着她走到周秀兰面前。周秀兰把碗递过来:“先吃口热的。酱油我昨天打好了,就放灶台上。”她说完转身进了屋,脚步轻快,和前几天那个红着眼圈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明远跟着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小米粥。周秀兰在案板前切咸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赵明远端着小荷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昨天晚上,”周秀兰没回头,声音混在切菜声里,“你说的话,我琢磨了一宿。”

赵明远手一顿,柴火棍差点掉进灰坑里。

“你说你配不上我。”周秀兰把切好的咸菜码进碟子里,终于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赵明远,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没什么嫁妆,就一个闺女。你嫌弃,现在还来得及。”

小荷正抓着赵明远衣襟上的扣子玩,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赵明远把小荷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当。他站起来,面对着周秀兰,灶膛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发红。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漂亮话,修机器的人跟铁疙瘩打交道多,跟人打交道少,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心里那台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对上了。

“我没什么大本事,就会修机器。手糙,嘴笨,家里就三间老瓦房。”他顿了顿,“可我能干活,能疼人。小荷叫我一声叔,我就当亲闺女带。”

周秀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低下头笑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在灶房里散开。赵明远也跟着笑,先是咧嘴笑了一下,后来止不住,越笑越大声。小荷看两个大人都笑,也拍着巴掌咯咯乐,从赵明远腿上滑下来,跑到周秀兰跟前抱住她的腿,又跑回赵明远跟前扯他的衣角。

那天早上赵明远在小荷家喝了两碗小米粥,吃了半碟子咸菜。走的时候小荷扒着他裤腿不撒手。周秀兰掰开女儿的手,站在门口说:“中午来吃饭,我擀面条。”

赵明远应了一声好,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刘婶正拎着菜篮子站在巷口,往这边探头探脑。他干脆推着车走过去,大大方方喊了声婶。

刘婶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他:“小子,今天气色不一样啊。”

赵明远挠挠头:“婶,我想请您帮个忙。”

刘婶把菜篮子往胳膊弯里一挎,拍着胸脯:“你说。”

“我想请您做个媒。”赵明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当,“隔壁周秀兰,我想正正经经办了。您看合适不合适。”

刘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合适!怎么不合适!我早就看出来你们俩……行,这事包在婶身上。你等着,我这就去探探秀兰的口风。”

赵明远连忙摆手:“婶您别急,先别去。秀兰脸皮薄。”

刘婶哈哈笑起来,笑声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哎哟,这还没过门呢就护上了。”她挎着菜篮子风风火火往周秀兰家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中午我就在秀兰家吃饭,你过来,咱把话敞开说。”

赵明远站在巷子里,看着刘婶的背影消失在周秀兰家院门里。头顶上,两家烟囱里的烟被晨风扯成细细长长的线,在瓦檐上方交汇,分不清谁家的了。

说媒的事比赵明远想的顺利。刘婶坐在周秀兰家堂屋里喝了三碗糖水,拍着大腿把赵明远从头发丝夸到脚后跟。周秀兰坐在炕沿上听,低着头纳鞋底,针脚走错了好几处都没发觉。小荷在炕上滚来滚去,揪着周秀兰的线团玩。

最后刘婶问她:“秀兰,你给婶一句准话。你要是点头,这桩亲事婶给你跑前跑后;你要是不乐意,婶就当今天没来过。”

周秀兰的针停了。她抬起头,目光从刘婶脸上移到窗外。窗外赵明远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在木墩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当。小荷听见劈柴声,从炕上爬起来趴在窗台往外看,喊着“叔”。

周秀兰收回目光,对着刘婶轻轻点了一下头。

刘婶当天下午就把消息传遍了半条街。街坊们坐在巷口的大槐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这门亲事好。王顺正好来镇上赶集,听说了这事,特意拐到赵明远家,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塞给他:“兄弟,办喜事的时候喊我。我给小荷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赵明远不肯收,王顺急了:“你嫌少是不是?我这就这么多。”

赵明远收了,把那张票子压在枕头底下。他算了一笔账:手里攒了差不多三百块钱,老宅虽然旧,但三间瓦房够住,把西屋重新收拾出来给小荷。他跟周秀兰商量,喜事不铺张,就摆两桌,请帮过忙的街坊吃顿饭。

周秀兰说:“我什么都不要。你给两桌人吃的就行。”

赵明远想了想,去供销社扯了六尺红布。陈庆生的事已经过去了,供销社换了个临时负责人,是原来管仓库的老李,和气得很。赵明远把红布拿回家,自己动手扎了两朵红花,一朵挂在自己自行车车把上,一朵送到周秀兰家。

周秀兰把那朵红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找出针线,把花往小荷的棉袄前襟上比了比,又舍不得,最后别在了自己头上。小荷仰头看着妈妈,拍手叫:“妈妈漂亮。”

喜事定在二月初八。天刚开春,柳树枝头冒了鹅黄的芽。赵明远的老宅前一早支起了大锅,刘婶掌勺,几个街坊家的媳妇帮着择菜切肉。王顺天不亮就骑车子来了,拎着一大块猪肉和两条鱼,说是窑上几个工友凑的份子。当年砖窑的老伙计们来了四个,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起孙大勇都是叹气,又都说秀兰命好,遇上了赵明远。

李奶奶也来了,拄着拐棍,让儿媳妇搀着。她坐在堂屋正中那把椅子上,等赵明远和周秀兰给她磕头。赵明远拉着周秀兰在青砖地上跪下去,认认真真磕了三个。李奶奶从兜里摸出红纸包,一个给赵明远,一个给周秀兰,还有一个塞进小荷兜里。

“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李奶奶拍拍周秀兰的手背。

周秀兰眼中含泪,点头。

开席的时候,赵明远端着酒杯站起来。两桌人都看着他,院子里安静下来。赵明远嘴笨,憋了半天就一句话:“以后周秀兰家的烟囱,我包了。”

满院子哄笑。刘婶笑得直拍桌子,王顺一口酒呛住,咳得满脸通红。几个砖窑工友起哄:“赵明远,你家的烟囱谁包啊?”

赵明远扭头看周秀兰。周秀兰坐在那里,红布花还别在头上,脸比花还红,低着头伸手去够小荷。小荷早从凳子上出溜下来,跑到赵明远腿边,仰着头喊:“爹,抱。”

赵明远弯腰把小荷捞起来,举得高高的。小荷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抓着赵明远的耳朵。周秀兰终于抬起头,看着父女两个笑成一团,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

鞭炮在院子外面响起来,噼里啪啦炸开一地红纸屑。两道烟囱的烟在瓦檐上方升起来,又被风吹散,融进清河镇上空灰蓝色的天里。赵明远把周秀兰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粗糙、温暖,指腹上有常年干活磨出的薄茧。周秀兰没有抽回去,反手把他的手指扣紧了。

小荷在赵明远肩头趴着,小手朝周秀兰伸过去:“妈妈,也抱。”

赵明远把周秀兰也揽过来。一家三口站在院子里,头顶是刚发芽的柳枝,脚下是被鞭炮染红的泥地。灶膛里的火还旺着,烟囱里的烟直直地往上冒,稳稳的,像一根扎进日子里的定海针。

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气,刘婶在灶前喊:“开饭啦!”

宾客们纷纷落座,喧闹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周秀兰从赵明远怀里接过小荷,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寻常日子里的踏实。赵明远读懂了,冲她点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烟囱,又看了看隔壁——现在也是自家的烟囱。两道烟都冒着,一棵树下两家人,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第十六章 人间烟火

二月初八那天摆了两桌酒,到四月里,周秀兰的肚子就有了动静。

赵明远起初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媳妇最近吃饭总剩一口,灶上炖的白菜粉条子,她挑两筷子就搁下,人倒是没见瘦,脸盘儿反比开春时圆润了些。赵明远心里不落底,想着是不是供销社新进的那种酱油不够鲜,又或者自己烧火的手艺退步了。

直到有一天刘婶来借簸箕,进门看见周秀兰蹲在院子里给小荷洗尿布,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脸色发白。刘婶是过来人,眼睛在周秀兰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腰身,拉着周秀兰进屋说了会话。出来的时候刘婶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拍着赵明远的肩膀说:“傻小子,你要当爹了。”

赵明远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到半空,整个人定住了。他把斧头慢慢放下,扭头看站在堂屋门口搓围裙的周秀兰。周秀兰垂着眼,嘴角却藏不住,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赵明远当时没说话,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刘婶那声笑,想起周秀兰点头时眼睛里的光,又想起一年前自己端着那碗面条推开那扇门的场景。当时小荷在她怀里哭得嗓子都哑了,周秀兰头发蓬着,嘴唇干裂,说了那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赵明远记得自己站在门槛外,手里的面条还冒着热气。

从那天起,赵明远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自家烟囱。

清河镇西头这一片都是老宅子,青砖灰瓦,谁家做饭谁家烟囱冒烟,看惯了一眼就能认出来。赵明远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脚还没站稳就先抬头。烟囱口飘着一缕青烟,他就咧嘴笑。有时候烟是直的,有时候歪歪扭扭被风吹散,有时候赶上周秀兰在灶上蒸馒头,那烟就浓一些,一团一团地往外涌。不管是哪种,赵明远都看得踏实。

有一回赶上柴火受了潮,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乌黑乌黑的,周秀兰在灶前呛得直咳嗽。赵明远进门看见,二话没说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换上干燥的玉米秸秆,又蹲在灶前拿火棍拨了半天,直到火苗蹿起来,烟囱里的烟变清了才起身。周秀兰递过湿毛巾给他擦手,他接过来擦了两把,转头问:“晚上吃什么?”

周秀兰说:“本来想蒸窝头,柴不好。”

赵明远说:“那就不蒸了,擀面条吃,我来烧火。”

小荷已经会跑会跳了。赵明远在院子里劈柴,她就跟在后面捡木屑。赵明远码柴垛,她就在旁边把劈好的柴一根根往上面垒,垒得歪七扭八。赵明远也不说她,随她玩。有回小荷把一根柴横在两垛柴中间,自己钻过去,回头冲赵明远喊:“爹,我搭了个门!”

赵明远蹲下来看,她搭的确实像个门,歪是歪,但两边的垛子码得挺稳。赵明远就说:“门搭得好,就是矮了点,你低头才能过。”小荷又去找了两根柴垫在下面,把自己的“门”加高了一块。赵明远看着她忙活,想起孙大勇。

孙大勇是瓦工,砌墙是他的本行。王顺说过,孙大勇砌的墙横平竖直,砖缝都一般宽。赵明远没见过孙大勇,但有时候看小荷摆弄木头石头的样子,总觉得她随了她亲爹,手上稳当,心里头有股认真劲儿。

那个铁皮盒子,赵明远没扔。

当初调查组来的时候,周秀兰把盒子交给了他们。后来真相查清了,盒子又还回来,里面多了几份文件,是调查结论的抄件和抚恤金补发的凭据。孙大勇的工作笔记和那份未写完的申诉材料还在里面,纸页发黄了,边角有些卷。赵明远把盒子拿出来,用砂纸打磨了一遍,把锈迹擦掉,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小罐绿漆。他蹲在院子里刷了两遍,晾干了拿进堂屋。

周秀兰正在纳鞋底,见他抱个绿盒子进来,愣了一下。赵明远把盒子放在堂屋柜子上面,靠着墙,不高不矮,进门抬眼就能看见。

“我把大勇哥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下。”赵明远说,“那些文件装里面,以后小荷长大了,想看随时能看。”

周秀兰放下针线,走过去把盒子捧下来打开。笔记还在,申诉材料还在,纸页间夹着一小块蓝布,是当初王顺送来的工作服上扯下来的。周秀兰摸着那块布,手指微微发抖。

赵明远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周秀兰把盒子合上,重新放回柜子。

“等小荷再大些,”赵明远开口,“这事得跟她说清楚。她有两个爹,一个生了她,一个养她。”

周秀兰抬眼看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她低头想了想,说:“大勇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小荷有两个好爹。”

赵明远伸手摸了摸柜子上的绿盒子,漆还没完全干透,指尖上留了点涩涩的触感。他说:“大勇哥的事,我记着。小荷的事,我也管着。”

周秀兰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灶间添火。烟囱外面,一缕青烟升起来,赵明远隔着窗户看见了,心里安定。

刘婶隔三差五来串门。她来时不空手,有时候揣几个鸡蛋,有时候带一把自家腌的咸菜。周秀兰在灶间烧水,刘婶就坐在堂屋跟赵明远说话。聊着聊着总绕回以前的事。

“当初你们俩这事,满镇上谁没看着?”刘婶端起茶碗,吹了口热气,“那会儿多少人背后嚼舌头,说赵明远天天往寡妇家里跑,没安什么好心。”

赵明远笑着给刘婶续茶:“现在他们怎么说?”

“现在?”刘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嗓门高起来,“现在谁不说赵明远是条汉子,周秀兰有福气?你没见钱家老太太前儿个还跟我说,当初要她闺女嫁你,你还不肯。”

赵明远摆摆手:“没影的事。”

刘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陈庆生那事,听说上头还在查。供销社以前的老账翻出来不少,他儿子前两天回来搬家,灰溜溜的。镇上人都说活该。”

赵明远没接话,往灶间看了一眼。周秀兰正好端着一屉蒸好的红薯出来,热气腾腾的,刘婶伸手拿了一块,烫得直吹气,一边吹一边夸:“秀兰这手艺,比镇上饭馆强。”

小荷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草,要给刘婶看。刘婶把她抱到腿上,捏着她的小手问:“小荷,你爹对你好不好?”

小荷使劲点头。

“哪个爹?”

小荷仰起脸想了一下。赵明远和周秀兰同时看过去,两人都没说话。小荷看看赵明远,又看看墙上那个绿盒子,说:“一个爹给我搭积木,一个爹在盒子里。”

刘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小荷:“吃吧吃吧,小人精。”

赵明远和周秀兰对视一眼。周秀兰嘴角弯了弯,低头去翻灶上的蒸笼。赵明远把目光收回来,看见柜子上的绿盒子安安静静地靠着墙,漆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天翻地种菜,赵明远在院子东头开了一小畦,种了黄瓜和西红柿,周秀兰说想吃豆角,他又补种了一行。小荷跟着在地里踩土,把刚撒下去的种子刨出来好几回,赵明远也不恼,带着她重新埋。夏天的傍晚,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饭,蚊虫多就点艾草,烟从院子里升起来,和灶间的炊烟混在一处。秋天的柴火垛又码高了,小荷会帮着抱柴了,一趟抱两三根,一趟抱两三根,不嫌累。冬天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周秀兰已经显怀了,走路略有些笨,赵明远不让她去井边打水,自己早晚各挑一趟。井沿上结了冰滑,他摔过一回,膝盖青了半个月,周秀兰拿热毛巾给他敷,嘴上埋怨心里疼。

烟囱从没断过烟。

过年这天早上,赵明远照例第一个起来,先去后院把柴抱进屋,然后蹲在灶前引火。周秀兰和小荷还睡着,屋里静悄悄的。火苗舔着锅底,烟顺着烟道往上走,赵明远侧耳听了听,烟囱里呼呼的,稳当得很。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东边的天刚泛白,两道烟囱都冒出淡淡的烟来,一道是他家的,一道是旁边老屋的——现在打通了院墙,算是一家的了。

小荷在屋里喊:“爹!”

赵明远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周秀兰已经坐起来了,披着棉袄靠在床头,头发蓬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她看见赵明远进来,问:“今天吃什么?”

赵明远说:“面条。”

周秀兰笑:“又是面条?”

“初一饺子初二面。”赵明远走到床边,“你忘了去年初二我端过去那碗?”

周秀兰收了笑,眼神软下来,没接话。小荷从被窝里钻出来,扑到赵明远怀里。赵明远把她举起来放在肩膀上,小荷骑着他的脖子,一手抓着他的头发,一手指着窗外:“爹,烟,两股烟!”

赵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出去,窗外两个烟囱的烟升到半空,被晨风轻轻搅在一起,分不出哪股是哪股了。他扛着小荷往外走,周秀兰在后面喊:“别闪了腰。”

院子里雪还没化净,赵明远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小荷在他肩上晃着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灶间的烟囱还在冒烟,袅袅的,细细的,融进清河镇上空这片清亮亮的天光里。

赵明远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烟囱,又看了看肩上咧嘴笑的小荷,心里什么多余的念头都没有了。日子就是这样了,平平淡淡的,灶里有火,锅里有饭,烟囱上有烟,屋里有人。

烟囱一直冒着烟。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