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680万修村路绕开我家2公里,乡长:没你照样通!次日我撤资停工
楔子
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韩德望没有立刻下车。他点了一根烟,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崭新的水泥路,宽四米五,平整得像一刀切出来的豆腐块,从村口一路延伸进去,拐过山嘴就看不见了。那条路绕开了他家老宅,绕了整整两公里,从北边坡地上划了一道弧线,多劈了半座山头,多垒了三道石岸,多花了不知道多少钱。他吸了一口烟,又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散开,呛得他眼眶有些发酸。有人从村口走过来,看见他的车,愣了一下,低头快步走过去了。韩德望认出来,那是他三叔家的儿媳妇,论辈分该叫他一声大哥,但人家没打招呼,低着头走过去了,像躲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棵老槐树下,村支书孙广才握着他的手,一口一个德望兄弟,说这条路修好了,你就是咱韩家坳的头号功臣。那时候他笑得多开心啊,像个傻子似的。现在路修好了,他倒成了全村人眼里最不体面的那个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
韩德望今年四十七,属蛇的,生在韩家坳,长在韩家坳,十八岁之前没离开过这片山窝窝。他爹韩老栓活着的时候常说,咱这地方是九山半水半分田,地无三尺平,出门就爬坡,祖宗八辈都想把路修一修,可哪一辈也没修成。韩德望小时候听这话听出茧子来了,但他心里那时候就种了一颗种子,觉得总有一天,得把这条路弄平了。他爹没等到这一天,五十三岁那年走的,走的时候韩德望刚在省城站稳脚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是他心里一直过不去的一道坎。
第一章 回村修路
韩德望是去年开春接到村支书孙广才电话的。那天他正在省城工地上盯着人卸一车钢筋,手机震了三回他才听见。工地上吵,搅拌机轰隆隆响,工人扯着嗓子喊,他戴着安全帽站在钢筋堆旁边,等那车钢筋点完数才把手机掏出来。三个未接,都是孙广才。韩德望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老头没事不打电话,打了就是有事。他赶紧回过去,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
孙广才先扯了几句闲篇,问他生意怎么样,身体怎么样,老太太身体怎么样。韩德望知道这老头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直说叔你有事说事。孙广才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德望啊,咱村那条路实在没法走了,去年秋收的时候老魏家的三轮车翻沟里,一车苞谷全洒了,人到现在腰还疼呢,去镇上拍了个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光看病就花了两千多,新农合报了一半,自己还掏了一千来块。这还不算,前年冬天下大雪,村东头老赵家儿媳妇半夜要生了,救护车开到村口进不来,最后是拿门板把人抬出去的,抬了四里地才上了车,大冬天的,产妇冻得嘴唇发紫,好在大人孩子都平安,但那一路把老赵吓得够呛,后来逢人就说这路再不修,下回再有个急事,命都得搭进去。乡里说给拨钱,拨了三年了,到账上的还不够买两车石子的。去年给了八万,前年给了五万,大前年说给十万结果给了三万,这些钱零零碎碎地买点砂石料填了填坑,一下雨又冲没了。你在外面跑得宽,见得多,你说这路不修,咱村那帮老家伙出个门都费劲,更别说地里的东西往外运了。咱村山上那几百亩核桃,每年到了收的时候,贩子开着车到邻村就不进来了,嫌路烂费轮胎,咱得自己一袋一袋往外背,背到邻村公路上装车,一斤核桃背出去光人工费就得搭进去两毛,一年下来少收入好几千。德望啊,叔这电话打了好几回才鼓起勇气打的,叔知道你在外面挣的是辛苦钱,可叔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韩德望听完没接话,说叔我想想。挂了电话以后他真想了。晚上收工回到住处,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小时候走那条路去镇上上学,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夏天穿凉鞋走路,脚后跟被石子硌得生疼。有一回下大雨,路上冲出一道半尺深的沟,他一脚踩进去,整个人摔了个嘴啃泥,书包里的课本全泡了汤,到学校被老师罚站了一上午。他爹那时候还在,有一回下大雨去接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家,他爹摔了一跤,胳膊上划了一道长口子,到家也不吭声,拿烧酒一抹就完事了。那条路从那时候就是那样,到现在还是那样,几十年了,村里在外头做生意的人也不是没有,逢年过节开着好车回来,到村口就得停,走进去。有人抱怨两句,有人啥也不说。韩德望是吃这条路长大的,对它有感情,更有怨气。
他媳妇周红梅翻了个身问他咋还不睡。韩德望就把孙广才来电话的事说了。周红梅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捐啊。韩德望说我在琢磨。周红梅说六百多万不是小数,咱家账上能动的活钱也就这些了,你给出去,工地上万一有个周转不灵咋办。韩德望说工地上的事我心里有数,那笔钱是单独的,不动不影响周转。周红梅说你真想好了。韩德望说红梅,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把门口那条路修一修,他到死都没看着。周红梅叹了口气说行吧,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做主,我就一句话,捐可以,得有个说法,别稀里糊涂地给出去,最后连个响都听不着。韩德望说我知道。
第二天他给孙广才回了电话,问修下来大概多少钱。孙广才说乡里找人算过,从村口到村尾,连路基带水泥面,算上涵洞和排水沟,差不多要七百来万。乡里能凑个零头,剩下的没处来。韩德望问你要多少。孙广才支吾了半天说,德望啊,叔知道你在外面挣的是辛苦钱,也不敢多张嘴,你要是能出个五百万,剩下的叔再想办法化缘去。韩德望说别五百万了,我出六百八十万,连修路带装路灯,一次弄利索,别弄一半搁那儿,弄一半比不弄还坑人。孙广才在电话里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说了句德望,叔替全村老小谢你了。
过了几天韩德望专门回了一趟村里,跟乡里来人碰了个面。乡长马德彪四十出头,瘦高个儿,戴个金丝眼镜,说话不打磕巴,一套一套的。他握着韩德望的手说韩总这是致富不忘桑梓,是乡贤的榜样,我们乡里一定把这个项目盯紧,保证专款专用,保证按规划施工,保证质量过硬,三个保证。韩德望说马乡长,我就一个要求,这条路从村口修进去,经我家老宅门口,一直到村尾,我妈还在老宅住着,八十多的人了,我不想她再走泥路了。马德彪满口答应说没问题,规划就是这么设计的,你不说我们也是这么考虑的。他又说韩总你放心,这个项目我亲自挂帅,每周开一次调度会,进度质量双控制。韩德望看他说话利索,心想到底是县里下来的干部,有水平。
那天中午村里摆了两桌,村支书孙广才把在家的几个党员和村民代表都叫来了,说是给韩德望接风。席间大家敬酒,说了不少客气话。三叔家的堂弟韩德亮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哥,我替咱这一大家子敬你,你做了件大好事。韩德望喝了酒,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钱花得值。孙广才还特意把菜单写在一张红纸上压在桌角,韩德望瞄了一眼,有红烧肉、炖土鸡、干炸小河鱼,还有一盘炸知了猴,都是小时候过年才舍得吃的东西。他心想这些年村里日子确实好了些,但底子还是薄,一条路就把全村人难成这样。
六百八十万,他分三笔打过去。第一笔三百万,开工时到账。第二笔两百万,路基完成时到账。第三笔一百八十万,路面完工验收后结清。前两笔他眼睛都没眨,打款当天还给孙广才发微信说叔钱到了,你盯着点进度。孙广才回了一串大拇指。
头几个月确实像回事,挖掘机开进来了,路基一段一段往前推,村里人隔三差五拍照片发群里,说这回路有盼头了。有几天韩德望在群里看见村民发的视频,几个六七十岁的老头蹲在路边看挖掘机干活,一看就是一下午,跟看戏似的。韩德亮在群里发语音说哥,三爷天天搬个小马扎坐路边看,说这辈子能看着修路,死了也值了。韩德望听了笑了一声,心里挺得劲。他在省城忙,偶尔晚上看看群里消息,心里踏实。
第二章 路线变了
变故是那年入秋以后慢慢冒出来的。先是韩德望他妈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说施工队好像往北边坡上去了,没往咱家这边来。韩德望当时没往心里去,说妈你不懂,修路分段干的,这边干完了那边干,你等着就是了。老太太哦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过了几天老太太又打了一个,说德望啊,咱门口这段路一直没人动,彩钢瓦围起来了,我出门得从后面地里绕,昨天下雨地里滑,我差点摔了一跤。韩德望这回上心了,说妈你别急,我打电话问问。
他给孙广才打电话问情况。孙广才说这个事吧,乡里可能有调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你问马乡长。韩德望又给马德彪打电话,马德彪没接,发了个短信说在开会,回头联系。韩德望等了半天没等到回话。他心里开始犯嘀咕,当天下午又接到堂弟韩德亮的电话,语气不太对,说哥你最好抽空回来一趟看看,路的事有点不对劲。韩德望问怎么不对劲。韩德亮说施工队把咱家门前那段土路用彩钢瓦围起来了,说是不在施工范围内,以后也不打算修了,直接从北边山脚绕过去,绕到村尾再往南走。韩德望问绕多远。韩德亮说从村口算起,绕到咱家老宅,少说两公里。韩德望问谁说的。韩德亮说施工队老周亲口说的,他说乡里给的图纸就是这么画的,他按图施工。
韩德望当天下午就从省城开车回去了。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一路开得飞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事。到了村里一看,果然,彩钢瓦围得严严实实,把老宅门前那段路封死了,旁边竖了个牌子写着施工重地禁止通行。他沿着新修的路线走了一遍,从村口往北,爬坡,切了半个山嘴,垒了三道石头护岸,再下坡绕到村尾,然后往南拐,最后才到他家老宅。这一段路修得倒是挺标准,路面宽了,坡度也缓了,涵洞排水沟一样不少,就是绕得太远了,远得莫名其妙。他站在北坡顶上往下看,能看见自家老宅的屋顶,灰瓦片,烟囱里冒着烟,他妈应该在做晚饭。从这儿到老宅,直线距离也就三四百米,但路得绕两公里。
他去找孙广才。孙广才在家正吃饭,见他来了把碗一推,脸上挂着笑说德望回来了,吃了没。韩德望说叔你别打马虎眼,路怎么改道了。孙广才搓了搓手说这个事吧,乡里统一调整的规划,说北边那条线路基好处理,造价低,还能多带动北坡那边几户人家。韩德望说北坡那边一共就三户人家,还有两户常年在外头打工,房子都塌了半边,你跟我说带动谁去。孙广才嘿嘿笑了两声说德望你别急,乡里有人家的考虑。韩德望说叔你跟我说实话,你事先知不知道改道的事。孙广才眼神躲了一下说,知道是知道一点,但具体咋定的我没参与。韩德望说那你咋不早告诉我。孙广才搓着手说马乡长说他会跟你解释,我就没多嘴。韩德望看了他两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又去找马德彪。马德彪在乡政府二楼办公室,见他进来站起来倒茶,说韩总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汇报一下进度。韩德望说马乡长你别汇报了,我就问一句,路为什么改道。马德彪把茶杯放下,不紧不慢地说韩总啊,这个事我正要跟你解释,主要是技术层面的考虑,北坡那条线经过地质勘探,土层更稳定,施工难度小,工期能缩短将近一个月。另外乡里也有通盘考虑,北坡那边几户人家出行困难更大,路从那边过能解决更多人的问题。韩德望说那我家老宅那段呢,就不管了。马德彪笑了一下说韩总你在省城有房有车,老太太那边你要是实在觉得不方便,乡里可以帮你协调一下,在镇上租个房子让老太太住嘛,条件比村里好,有暖气有自来水,老太太享享福嘛。韩德望说马乡长,我妈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她的鸡她的菜园子她的老姐妹都在村里,你让她去镇上住楼房,她住得惯吗。再说了,我捐这六百八十万修路,就是冲着让我妈出门能走条好路,你现在把路绕开我家两公里,我妈门口还是泥巴路,那我捐这个钱是给谁修的。马德彪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说韩总这话说的,修路是公益事业嘛,不能光想着自己家门口那一截嘛,你说对不对。韩德望说对,公益事业,那你当初规划的时候怎么不说绕开我家呢,你当初可是满口答应从我家门口过的。马德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规划这个东西嘛,随着实际情况调整是正常的,我们也是集体研究决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韩德望从乡政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觉得胸口堵得慌。这时候马德彪从楼里出来准备上车走,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就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韩总啊,消消气,我跟你交个底,这条路呢,乡里已经报到县里去了,上面都批了,改是改不回来了。你那个钱呢,该到位的还是要到位,别因为这个事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韩德望看着他说,马乡长,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马德彪把手收回去,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但那天晚上很静,那个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韩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路修到哪,你出钱是修,不出钱,乡里就是勒紧裤腰带,照样能通。
韩德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说好,马乡长,这话是你说的。他拉开车门上了车,打火的时候手有点抖,点了两回才点着。开出乡政府大院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马德彪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个站姿他记得清清楚楚,松松垮垮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送客。
第三章 撤资停工
韩德望当晚没回省城,住在老宅陪他妈。老太太给他擀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吃着面,老太太坐在旁边纳鞋底,一边纳一边说,路的事你别跟人家吵,人家当官的有人家的难处。韩德望说你咋知道我吵了。老太太说我还不知道你,你一不高兴就绷着脸不说话,跟你爹一个样。韩德望把面吃完,说妈,这路我打算不修了。老太太手停了一下,说你咋不修了,钱都花了那么多了。韩德望说他们耍我,我不陪他们玩了。老太太没再说啥,把鞋底往筐里一搁,说你自己拿主意,别亏心就行。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说,你爹要是活着,他咋弄。韩德望想了想说他肯定拎着铁锨去找人算账。老太太说那你咋不拎铁锨去。韩德望说妈,现在不兴拎铁锨了。老太太哦了一声说那兴啥。韩德望说兴讲理。老太太说讲理管用不。韩德望说管不管用试试呗。
那天晚上韩德望躺在老宅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有点热,他翻过来调过去,脑子里把这事前前后后捋了一遍。他做工程这些年,见过不少弯弯绕的事,改规划这种事背后十有八九有利益,但像马德彪这样当面拍胸脯背后改图纸的,他还真少见。他想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韩德望给公司财务打了个电话,说给乡里那个修路的专户,第三笔款不打了,已经打过去的两笔,让法务那边准备材料,按捐赠协议里的违约条款追回来。财务那边问要不要再确认一下,韩德望说确认什么,我说不打就不打了。挂了电话他又给施工队老板打了个电话,说老周你停了吧,后面的活别干了,前面的账你找我结。施工队老板在那头愣了半天说韩总你这是闹哪出啊,活干一半停了,我这些机械人员咋办。韩德望说你别问了,停就是了,该给你的钱一分不少,机械人员你该调走调走,损失我补给你。老周说那行吧,你是东家你说了算,不过我多嘴一句,韩总,这事闹大了对你名声也不好。韩德望说老周,我干工程二十多年,靠的是名声,不是靠忍气吞声。老周说行,我这就安排撤。
这事在村里炸了锅。施工队当天下午就撤了,挖掘机铲车一股脑开走了,彩钢瓦拆了扔在路边堆着,已经修好的路基就那么晾在那儿,有些地方水泥面还没浇,钢筋网露在外头,看着跟烂尾楼一个意思。村里人这下急了,有的骂乡里不地道,有的说韩德望太绝情,钱都花了一半了你撂挑子,这不是坑人吗。韩德亮在村里微信群里被人堵着问,说你哥咋回事啊,这路修一半不修了,上不上下不下的,让村里人咋弄。韩德亮说我哥为啥不修你们心里没数吗,路绕开他家两公里,换你你干啊。群里就吵起来了,吵了一晚上也没吵出个结果。有人说韩德望有钱就变横了,有人说马乡长这事办得不地道,还有人说两边都有毛病。
过了两天,乡里给韩德望打了个电话,是马德彪的秘书打的,说马乡长想约韩总再坐下来谈谈。韩德望说谈什么。秘书说路的事嘛,总得有个解决方案。韩德望说解决方案很简单,按原规划修,修到我家门口,第三笔钱我照付。秘书说这个乡里研究过了,原规划确实调整不了,看看能不能在别的方面给韩总一些补偿。韩德望说啥补偿。秘书说马乡长的意思是,北坡那边修好的路段以后可以命名叫德望路,立个功德碑,再搞个仪式,乡里给你发个荣誉证书。韩德望笑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又过了几天,孙广才拎着一箱牛奶上门找韩德望他妈。老太太给他倒了杯水,两人坐在堂屋里说话。孙广才说婶子啊,德望这脾气你劝劝,路修一半搁那儿,全村老小都不方便,这是大事。老太太说我劝了,他不听我的。孙广才说那你再劝劝,乡里答应给补偿了,立功德碑呢。老太太说我一个老婆子不懂啥补偿不补偿,我就知道我家门口的路还是泥巴路,我儿子花了几百万,我出门还走泥巴路,你说这个理我到哪儿说去。孙广才坐了一会儿,把牛奶留下走了。老太太晚上给韩德望打电话,说你孙叔来了,让我劝你。韩德望说你怎么说的。老太太说我把他撅回去了。韩德望在电话里笑了,说妈你行啊。老太太说行啥行,村里现在好多人见了我都不咋说话了,你三婶前天在路上碰见我,头一扭就过去了。韩德望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要不你来省城住一阵子。老太太说我不去,我在这住了一辈子了,他们不跟我说话我就不出门呗,有啥大不了的。
话虽这么说,韩德望心里清楚,老太太在村里受了不少窝囊气。他三婶那是出了名的嘴碎,逢人就说韩德望有钱了就不认乡亲了,修个路还挑三拣四的,他家门口那破房子值几个钱。这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跟人谈事,当时就把手里的图纸拍桌子上了。旁边人吓一跳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家里的事。那天晚上他给韩德亮打电话,说你帮我盯着点,谁再跟你婶子说难听的你告诉我。韩德亮说哥你还能挨家挨户去吵架啊。韩德望说吵啥架,我就是看看谁嘴这么碎。韩德亮说行了哥,村里人就是闲得慌,过阵子就好了。
第四章 查到底
那段时间韩德望表面上该干啥干啥,实际上一直在琢磨这个事。他干工程干了二十来年,从搬砖小工干到有自己的公司,什么猫腻没见过。路改道这种事,说穿了就那么几种可能,要么是有人想省事,要么是有人想省钱,要么是有人想从中搞钱。北坡那条线路他实地走过,多劈了半座山头,多垒了三道石岸,造价不可能比原线路低,只会高。那省事省钱这两条都不成立,就剩下最后一条了。
他给县里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这人姓郑,叫郑广才,在县里人头熟,干了二十来年建材,乡里村里谁家盖房子买水泥都找他,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韩德望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问他北坡那边修路的事有没有听说啥。郑广才说你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这事我听着也蹊跷,北坡那块地以前没人要,荒了好几年了,怎么突然就修路过去了。过了两天郑广才回话了,说德望你猜着了,北坡那块地,乡里年前就签了流转协议,说是要搞什么生态农庄和停车场,承包人是马德彪的小舅子,姓钱,叫钱满囤。这人在县里名声不咋地,之前倒腾过砂石料,被罚过两回,一回是超载把路压坏了,一回是手续不全被人举报了。后来不知道咋搭上马德彪这条线,在乡里揽了几个小工程,口碑不咋样,活干得糙,钱要得狠。韩德望问协议签了多久了。郑广才说大概就是路改规划那前后脚的事,具体日子我打听了一下,乡里开会定改道是三月中旬,流转协议是三月二十号签的,前后差不了几天。韩德望说行,我知道了。
他又去找了一趟孙广才,这次没吵,坐下来好好聊。孙广才一开始还端着,说都是乡里定的,他也就是执行。韩德望说叔,你跟我说实话,北坡那块地流转的事你知不知道。孙广才脸色变了变,说这个事吧,乡里确实提过一嘴。韩德望说你知道马德彪的小舅子承包了那块地。孙广才不说话了,低头摆弄桌上的打火机,摆弄了半天。韩德望说叔,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乡里开会定这个事的时候,你投的什么票。孙广才叹了口长气说德望,叔对不住你,叔当时说了一句,说这个事得跟德望商量商量,马乡长说不用商量,他负责跟你解释。叔就没再吭声了。韩德望说行,叔,有你这句话就行。孙广才又说,德望啊,叔干这个支书一个月就一千多块钱补贴,乡里安排的事,叔哪敢硬顶。韩德望说叔我明白,我不怪你,我就想让你给我做个证,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你把今天这话再说一遍就行。孙广才犹豫了一下说,行吧,只要不闹到台面上,叔能说的就说。韩德望说叔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找你。
他把这些情况整理了一下,又让公司的法务把捐赠协议翻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协议里有一条,捐款用途明确写了用于韩家坳村主干道硬化工程,按双方确认的规划设计施工。后面附的规划图就是从村口经韩德望家老宅到村尾那条线。法务说韩总,这个事从法律上讲咱们占理,乡里单方面变更规划用途,属于违约,咱们可以要求返还已付款项并赔偿损失。韩德望说先不急,我再走一步看看。法务又提醒他,说韩总,这种事最好有书面的东西,口头说的到时候人家不认账。韩德望说我知道,我找人录个音。
他把材料复印了一份,直接去了县里,找的是县纪委的信访室。接待他的人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袖套,说话慢条斯理的,问一句记一句,记得很仔细。韩德望把情况说了一遍,材料递上去。吴同志翻了翻材料,说韩总,你这个事涉及乡里主要领导,按规定我们要先做个初步核实,可能需要一些时间。韩德望说不急,我等得起。吴同志又问了一句,说你这个材料里提到的这些情况,有证人吗。韩德望说村支书孙广才亲口跟我说的,他能作证,另外施工队的老板老周也知道图纸和实际路线对不上。吴同志把材料收好,说行,我们按程序办,你留个联系方式。
从县里出来,韩德望给韩德亮打了个电话,说你在村里帮我盯着点,北坡那块地有啥动静你告诉我。韩德亮说哥你到底在弄啥。韩德望说你别问,盯着就是了。韩德亮说行,反正我地里也没啥活。
第五章 村里的风
韩德望撤资以后,村里那条半截子路就那么搁着,成了全村人的一块心病。有些人家住在已经修好的路段旁边,出门倒是方便了,但再往前走就断了,断在彩钢瓦那儿,得从旁边地里绕。住在没修路段的人家意见更大,特别是韩德望家那一带七八户,本来盼着修路盼了好几年,现在倒好,路没修到自家门口不说,还因为这事把修路的事整个搅黄了,心里那个气啊。有人开始指桑骂槐,说有些人有钱了了不起啊,全村人跟着遭殃。这话传到韩德望他妈耳朵里,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难受。有一回她去井边打水,旁边两个媳妇正在洗衣服,看见她来了,说话声音就压低了,等她走过去,后面又响起来了。老太太打了水提回家,坐在灶前烧火,眼泪掉在灶灰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韩德望是半个月后回去看他妈的时候才知道这些的。那天他到家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回来了。韩德望说妈你眼睛咋肿了。老太太说昨晚没睡好,蚊子多。韩德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井台边上有两个媳妇在洗衣服,见他看过去,赶紧低头搓衣服。他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进屋跟他妈说,妈,要不你跟我去省城住一段。老太太这回没说不去,坐在板凳上想了半天说,我去了,这房子咋办,鸡咋办。韩德望说鸡杀了吃,房子让德亮帮着看。老太太说那地呢。韩德望说地不种了,荒一年就荒一年。老太太又想了想说,那行吧,我去住一阵子,等这事消停了再回来。她又补了一句,说德望啊,你三婶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韩德望说你放心,我不找她。
韩德望当天下午就去镇上买了个冰柜,把老太太养的十几只鸡杀了冻起来,又去跟韩德亮交代了一声。韩德亮说哥你放心,房子我天天过来看,鸡棚我给你拆了收拾干净。正说着话,韩德望手机响了,是乡里打来的,说马乡长想请他吃个饭,沟通一下感情。韩德望说感情就不沟通了,有啥事你让马乡长直接说。那头换了个声音,马德彪亲自接了,说韩总啊,我听说你在县里跑了跑,你这就见外了嘛,有啥事咱们坐下来谈嘛,你这一跑,弄得乡里很被动啊。韩德望说马乡长,我跑我的,你干你的,不冲突。马德彪说韩总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那个钱呢,乡里可以想办法先退一部分给你,路的事咱们再商量。韩德望说退多少。马德彪说已经花出去的那些不好办了,没花的那部分可以退,具体数目回头算一算,你看行不行。韩德望说行啊,你算好了告诉我。马德彪说那你县里那边是不是先撤回来。韩德望说马乡长,你先把钱退了再说别的。马德彪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韩总你这是不给面子啊。韩德望说马乡长,面子是互相给的,你当初改道的时候给我面子了吗。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韩德亮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说哥你真硬。韩德望说硬啥,你哥我在外面干了二十多年,啥人没见过。他拍了拍韩德亮的肩膀说你在村里别跟人吵,谁说得难听你就当没听见,等事情弄明白了自然就消停了。韩德亮说知道了。
村里也不是所有人都骂韩德望。住在北坡底下那几户人家心里就挺不是滋味。老刘头有一天在村口碰见韩德亮,把他拉到一边说德亮啊,你哥这事弄的,我们北坡这几家也跟着挨骂,有人说我们沾了光还卖乖,可我们压根不知道改道的事,你说冤不冤。韩德亮说三爷我知道你们不知情,回头我跟我哥说一声。老刘头说那你哥要是把路弄回原道了,我们这边修好的半截子不就废了。韩德亮说三爷你放心,我哥不是那种办一半撂挑子的人,他肯定给你弄利索了。老刘头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第六章 水落石出
县纪委的办事效率比韩德望预想的快。大概过了二十来天,吴同志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韩总你这个事初步核实完了,情况基本属实,县里很重视,已经立案了,后面可能还要找你做个笔录。韩德望说没问题,随叫随到。又过了半个月,乡里传来消息,说马德彪被停职了,配合组织调查。同一天,韩德亮在电话里咋咋呼呼地说哥北坡那边彩钢瓦围起来了,说是县里来人把工地封了,钱满囤那个小舅子人找不着了,手机都关机了。
韩德望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省城家里的阳台上,泡了壶茶,喝了一个多小时。周红梅走过来问他咋还不睡。韩德望说坐会儿。周红梅在他旁边坐下说,事情有眉目了。韩德望说嗯,马德彪停职了。周红梅说那你咋看着不怎么高兴。韩德望说高兴啥,修路花了钱还生了一肚子气,有啥可高兴的。不过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就是觉得这人做事太不讲究,你哪怕当初明说想改道是为了照顾小舅子的生意,咱们坐下来商量,该补的补,该换的换,也不是不能谈。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我当冤大头,那就对不住了。周红梅说行了行了,你少在这儿感慨了,事儿弄明白了就行,睡觉去。
过了几天,县里来了个新乡长,姓何,叫何红梅,四十来岁,之前在县交通局干过,据说在交通局的时候就以办事利索出名。何乡长上任第三天就给韩德望打了电话,说韩总你好,我是何红梅,新来咱乡里报到的,你的事县里领导交代了,让我务必跟你对接好。韩德望说何乡长你好。何红梅说路的事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还按原来的规划来,从村口经你家老宅到村尾,已经修好的北坡那段也不浪费,就当是加了一条支线,乡里再补一部分钱把支线接到主线上,这样北坡那几户人家也方便,你看行不行。韩德望说何乡长,你这个方案挺好,我没意见。何红梅说那第三笔款的事。韩德望说何乡长你放心,你们把施工队重新招回来开工,我这边款马上到。何红梅说韩总痛快,那就这么定了。她又说,韩总,还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马德彪那个案子县里已经查清了,北坡那块地他小舅子一分钱没出,就是空手套白狼,流转费都是拿乡里的钱垫的。县里已经把地收回去了,重新公开招租。韩德望说那后面咋处理。何红梅说该退赔的退赔,该处分的处分,反正走程序吧。韩德望点了点头没再问。
挂了电话韩德望给韩德亮打了个电话说德亮,路又要修了,这回按原规划走。韩德亮说真的假的。韩德望说真的,新来的乡长亲自打的电话。韩德亮说哥,那咱村人不得高兴坏了。韩德望说你先别嚷嚷,等开工了再说。韩德亮说晚了,我刚在群里发了。韩德望笑了一声说你这嘴比裤腰带还松。
果然,韩德亮那个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韩德望的手机就开始响。先是孙广才打来的,说德望啊,叔就知道你行,叔没看错人。韩德望说叔你少来这套,当初你咋不帮我说话。孙广才嘿嘿笑说叔错了叔错了,回头叔请你喝酒。接着是几个在村里没怎么说过话的远房亲戚打来的,一口一个德望兄弟,说啥时候回来提前说一声,家里给你留着新苞谷面。韩德望应付了几句就挂了。最后他妈从韩德亮那儿听说了,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儿啊,路又要修了。韩德望说是啊妈,修到你门口。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把我那几只鸡再买回来吧,我在省城住不惯。韩德望说行,我给你买十只。老太太说买十只干啥,我就养五只,多了吃不完。韩德望说行行行,五只就五只。
第七章 开工那天
重新开工那天韩德望回去了。这回乡里搞了个简单的开工仪式,就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何红梅讲了话,说感谢韩总对家乡的支持,也感谢乡亲们的理解,乡里一定把这条路修好,修成一条放心路。韩德望站在旁边没上台,就站在人堆里鼓了鼓掌。孙广才凑过来说德望你上去讲两句。韩德望说讲啥,我又不是领导。孙广才说你是出资人嘛。韩德望说叔你饶了我吧,我就想赶紧修完回家睡觉。孙广才说你这人,上回捐钱的时候还挺热乎,这回咋冷下来了。韩德望说叔,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我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开工仪式完了以后,何红梅把韩德望拉到一边说,韩总,还有个事我跟你通个气。北坡那个生态农庄的项目县里重新招租了,有个省城来的公司想租,搞什么中药材种植基地,据说前景不错。韩德望说那挺好,地不荒着就行。何红梅说还有个事,马德彪那个案子法院判了,三年,缓刑四年。韩德望哦了一声没多说。何红梅看了他一眼说韩总你就这反应。韩德望说何乡长,我跟他没仇,我就是想把路修好。他落这个结果是他自己走的,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想踩一脚。何红梅笑了笑说韩总你这人挺有意思。
那天中午韩德望在老宅吃的饭,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把三叔三婶、孙广才、韩德亮一家都叫来了。三婶坐在桌边一开始还有点抹不开面子,给韩德望夹了一筷子腊肉说德望你吃菜。韩德望说谢谢三婶。三婶说以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不好。韩德望说三婶你说的啥我都忘了。三婶这才笑起来,说你跟你爹一样,心宽。韩德望说心宽啥,我也记仇,就是记性不好,过两天就忘了。一桌子人都笑了。
饭吃到一半,孙广才端起酒杯说德望,叔敬你一杯,这杯酒叔喝了,以前的事叔给你赔个不是。韩德望把酒杯端起来说叔你别这么说,你是长辈,没有长辈给晚辈赔不是的道理,都过去了。两人碰了杯,一仰头干了。孙广才放下酒杯又说,德望啊,叔干完这一届就不干了,乡里让我推荐个人接,你看德亮咋样。韩德望看了韩德亮一眼说德亮你啥意思。韩德亮赶紧摆手说我不行我不行,我连自己家那几亩地都种不利索。孙广才说咋不行,你年轻,脑子活,又在外头打过几年工,比我这老头子强。韩德望说叔,这事你们按程序来,我不掺和。不过他转头跟韩德亮说,你要是真想干,就正经干,别学那些歪门邪道。韩德亮说哥你放心吧,我要是干了,头一件事就是把村部那几间破房子收拾收拾,下雨漏水漏得没法待。
第八章 路通了
路修了三个多月,那年入冬前全线贯通。通车那天村里放了两挂鞭炮,小孩在路上跑来跑去,大人站在路边看,有人拿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说咱村也有水泥路了。韩德望没回去参加通车,他在省城工地上忙着,韩德亮给他发了一段视频,镜头从村口一路拍到老宅门口,老太太站在家门口跟人说话,脚底下是平平整整的水泥地。韩德望把视频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他把视频存到手机里,晚上回去给媳妇看,媳妇看完说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感动了,吃饭。韩德望说你这个女人咋这么没劲呢。媳妇说你有劲,你有劲你咋不回去走两圈。韩德望说走就走,周末就回。
周末他真回去了。车直接开到老宅门口,他妈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这回车能开到家门口了。韩德望从车上下来,在门口那条路上来回走了两趟,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水泥面,抹得挺光,边上切缝也直溜,一看就是正经干的活。他妈说你别摸了,跟摸小孩脸似的。韩德望站起来说妈,这回你出门可别走泥路了。老太太说那是,我那天特意穿了双新布鞋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鞋底干干净净的。韩德望说你还专门穿新鞋出去转。老太太说我不得试试嘛,万一修得不好我还得找你算账。韩德望笑了说你这老太太还挺讲究。
正说着话,韩德亮骑着电动车过来了,车筐里装着两瓶酒,说哥你回来了正好,晚上上我家喝去。韩德望说行。韩德亮把车支好,凑过来说哥,马德彪的事你听说没。韩德望说咋了。韩德亮说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好像,钱满囤也进去了。韩德望哦了一声没再多说。韩德亮说哥你就这反应啊。韩德望说那咋的,我还放挂鞭炮啊。韩德亮嘿嘿笑了说那倒也是。
晚上在韩德亮家喝酒,喝到半道韩德亮问他,哥,当初你撤资的时候,真就不怕村里人恨你一辈子。韩德望把酒杯放下想了想说,怕啊,怎么不怕,你嫂子那阵子天天说我,说我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后还回不回去了。但有些事吧,你退一步他就进一步,你退了这一回,下回他还改你的道,不光改你的道,他还改别人的道,反正没人吭声嘛。我这个人没多大本事,就是在外面跑了这些年,学会一件事,该争的事就得争,你不争,人家当你是软柿子。韩德亮说那你争赢了高兴不。韩德望说高兴啥,修路花了钱还生了一肚子气,有啥可高兴的。不过老太太出门不用走泥巴路了,这倒是挺高兴的。韩德亮哈哈笑了说哥你这人真别扭。
韩德亮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说哥你不知道,你撤资那阵子,村里有人组织要去乡里请愿,让乡里把钱退给你,把路修完。我说你们拉倒吧,我哥差那点钱吗,我哥差的是理。后来那帮人又有人说干脆村里自己凑钱把剩下的修了,一家摊几千,结果一算账,摊下来一家得小一万,好多人又缩回去了。韩德望说还有这事。韩德亮说可不,老魏家当时跳得最凶,说砸锅卖铁也要修,后来一算他家要摊八千,立马不吭声了。韩德望笑了一声说人之常情,不怪他们。韩德亮说哥你倒是想得开。韩德望说想不开咋办,挨个找他们吵架去,我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盯两个工地。
第九章 后面的事
转过年来开春,何红梅给韩德望打了个电话,说韩总,乡里想把北坡那条支线修完,顺便把沿线的几户人家入户路也硬化了,乡里钱不够,想问问你能不能帮着化个缘。韩德望说差多少。何红梅说差个四五十万吧。韩德望说何乡长,我个人再出二十万,剩下的你找别人想想办法。何红梅说二十万也行,谢谢韩总。韩德望说不过有个事我说前头,这回规划定好了别再改了,我这个人经不起折腾。何红梅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韩总你放心,这回我亲自盯着,改一尺我跟你汇报。韩德望说何乡长你这话我爱听。
过了一阵子韩德望回村,看见北坡那边支线也修好了,接主路接得挺顺。那几户人家门口也打了水泥地坪,有个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走过来,招呼了一声说德望回来了。韩德望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北坡的老刘头,论辈分叫三爷。韩德望说三爷你门口这路修得好啊。老刘头说好,好得很,以前下雨出门得穿胶鞋,现在穿拖鞋就行了。韩德望说那挺好。老刘头又说德望啊,以前改道那事,我们北坡这几家也不知情,后来听说是马乡长自己捣鼓的,我们可没那个意思。韩德望说三爷我知道,跟你没关系。老刘头说那你没生我们的气吧。韩德望说生啥气,路修好了大家都方便,我捐钱修路又不是为了跟谁置气。老刘头嘿嘿笑了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你心里不痛快。
从北坡下来的时候韩德望碰见了三婶,三婶这回老远就喊上了,德望回来了,上家吃饭去不。韩德望说不了三婶,我回我妈那儿吃。三婶说那改天来啊,我给你烙油馍。韩德望说行,改天去。他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三婶还站在那儿跟旁边人说话,手比划着,不知道在说啥,但看那架势应该是在夸他。
他走到老宅门口,老太太正跟隔壁魏婶在门口坐着说话。魏婶就是老魏家的,去年三轮车翻沟里那个。魏婶看见韩德望说德望啊,你妈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这礼拜该回来了。韩德望说魏婶你腰好点没。魏婶说好了好了,路修好了我去镇上扎针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了,以前得走半个钟头。老太太在旁边说你看,路修好了大家都方便。韩德望说妈你这是在替乡里做工作呢。老太太说做啥工作,我就说个实在话。
第十章 不光是钱的事
韩德望有个朋友叫老陈,在省城做建材生意,两人认识十几年了,关系铁得很。有一回喝酒,老陈问起修路的事,韩德望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陈听完咂了咂嘴说,德望,你这事办得对,但你当初那个捐法就不对。韩德望说咋不对。老陈说你不该把钱一次性认下来,你应该分年捐,每年捐一点,钱在手里攥着,你说话才有分量。你倒好,一下认了六百八十万,人家一看钱到账了,你人就靠边站了。韩德望说你说得轻巧,当初孙广才打电话的时候,我要是说我分五年捐,人家心里咋想,肯定觉得我不诚心。老陈说诚心归诚心,规矩归规矩,你干工程这么多年,合同上该写的一条都不能少,你倒好,捐钱的时候合同写得稀松,连个违约条款都是模模糊糊的。韩德望说这不后来也追回来了嘛。老陈说那是你运气好,赶上县里正好想收拾马德彪,不然你试试,你那钱能不能追回来还得两说。
韩德望把老陈这话琢磨了几天,觉得有道理。他后来跟郑广才也聊过这个事,郑广才说老陈说得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要是当初斤斤计较,村里人可能又觉得你这个人不痛快,捐个钱还跟做买卖似的。韩德望说那咋弄,里外不是人。郑广才说也不是,你可以找个中间人管着这笔钱,比如找个会计师事务所,按工程进度拨款,乡里村里都插不上手,你只管签字。韩德望说那时候哪想得到这些,就想着给老家修条路,哪知道还有这么多弯弯绕。郑广才说所以嘛,好事要办好,光有好心不行,还得有好法子。
过了几天韩德望跟周红梅说起这个,周红梅说老陈说的在理,不过你也别老琢磨这事了,钱也追回来了,路也修好了,你还想咋的。韩德望说我没想咋的,我就是觉得以后要再有人找我捐钱修路,我得先把规矩立前头。周红梅说你还捐啊。韩德望说捐啊,怎么不捐,我又不是捐给马德彪的,我是捐给村里那些走泥路的老头老太太的。周红梅说那你下回捐多少。韩德望说看情况吧,下回要是捐,我分三年捐,每年签一回合同,谁也别想糊弄我。周红梅笑了说你这人,吃一堑长一智倒是真的。
还有一回韩德望回村,碰见村小学的老校长,姓钱,七十多了,退休好多年了。钱校长拉着他聊了半天,说德望啊,你这事在县里都传开了,有人说你撤资停工太冲动,有人说你做得对,你猜我们这些老家伙咋看。韩德望说钱叔你说。钱校长说我们这帮老家伙都说,你这事办得有骨气,但你也吃亏了,你要是一开始就找律师把合同抠细了,马德彪哪敢动那个心思。韩德望说钱叔你说得对,我那时候想得太简单了。钱校长说也不全怪你,咱们农村人办事就这样,讲面子讲人情,不好意思把丑话说前头。可你说现在这社会,光讲人情不讲规矩,人情反倒成了人家拿捏你的把柄。韩德望说钱叔你这话说得透,我就是吃了这个亏。钱校长说所以啊,以后再办事,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两样都得有。
第十一章 老太太的心思
老太太在省城住的那一个多月,其实过得不太自在。韩德望家住在十六楼,电梯上上下下的,老太太头两天连电梯都不会按,有一回按错了跑到地下车库去了,转了半天找不着北,后来是个保安把她送上来的。韩德望回来听说了,赶紧教她认楼层按钮。老太太说我记不住,你写个条贴上头。韩德望就写了张纸条贴在电梯按钮旁边,上面写着十六。可后来物业看见了给撕了,说影响美观。老太太为这事别扭了好几天,说城里规矩真多,贴个纸条都不行。
还有一回老太太在小区里看见有老太太跳广场舞,她站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过来拉她一起跳,她说我不会。人家说不会学嘛。她就跟着扭了两下,扭完自己笑了说这跟咱村里扭秧歌差不多。后来她每天晚上都下去看一会儿,跟几个老太太混了个脸熟,有个姓王的老太太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韩家坳的。人家问韩家坳在哪儿,她说在县里,山里。人家说那你们那儿空气好吧。老太太说好,好得很,就是路不好。人家说那你咋不修修。老太太说我儿子正在修呢。人家说你儿子干啥的。老太太说我儿子修路的。韩德望后来听他妈学这个,笑得不行,说你咋说我修路的。老太太说那他问我儿子干啥的,我说他在外面包工程,人家也不懂啥叫包工程,我就说修路的,人家一下就明白了。
但老太太到底住不惯,天天念叨她的鸡,念叨她的菜园子,念叨隔壁魏婶。有一回她跟韩德望说,你那个阳台闲着也是闲着,我种点韭菜行不行。韩德望说妈,十六楼的阳台种韭菜,你也不怕风大给吹下去。老太太说那我种点小葱。韩德望说行行行,你种,我给你买花盆。老太太种了两盆小葱,天天浇水,长得还挺好。后来路修好了韩德望送她回去,她把那两盆小葱也带回去了,说城里葱贵,我带回去栽菜园子里。
第十二章 韩德亮的村官
转过年来村委会换届,孙广才真退了,韩德亮被选上了村主任。这小子以前在村里是个二不愣,种地嫌累,出去打工嫌远,成天晃荡,三十大几了也没个正形。韩德望以前老说他,说你小子啥时候能稳当点。韩德亮说哥我这不是没机会嘛。韩德望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准备了啥。韩德亮说我准备了力气,就是没人用。后来修路的时候韩德亮跑前跑后帮着张罗,跟施工队协调占地,跟村民解释进度,干得还挺像回事。何红梅跟韩德望说,你这个弟弟脑子灵光,办事也实在,比老孙强。韩德望说何乡长你别夸他,一夸他就飘。何红梅说我不是夸,我是说真的,村里要是有个年轻点的带头人,工作好干得多。
韩德亮上任头一个月就给韩德望打电话,说哥,村部那几间房子我打算修修,下雨天开个会都得打伞,像啥话。韩德望说修呗,你找我干啥。韩德亮说找你化缘啊。韩德望说滚滚滚,你哥我修路把家底都掏得差不多了。韩德亮说那你借我点,我打借条。韩德望说你要多少。韩德亮说五万。韩德望说五万你修个啥,光换瓦都不够。韩德亮说先换瓦,剩下的慢慢来。韩德望说行了行了,我给你拿八万,你把房顶和门窗换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韩德亮说哥你放心,这钱算村里借的,等乡里拨款下来就还你。韩德望说还啥还,算我捐的,不过这回你给我把合同写清楚,用途写明白,别跟上次似的糊里糊涂。韩德亮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让乡里司法所的小王给起草。
过了俩月韩德望回村,看见村部真修了,白墙红瓦,窗明几净,门口还立了根旗杆,国旗飘飘的。韩德亮在里头办公,弄了张二手老板桌,桌上摆着个保温杯,还挺像回事。韩德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韩德亮抬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说哥你来了。韩德望说你这办公室挺气派。韩德亮嘿嘿笑说都是人家淘汰的旧家具,我拾掇拾掇搬过来的。韩德望说挺好,像那么回事。他又看了看墙上贴的规章制度,说你这字写得不行,回头我找人给你打印一份。韩德亮说哥你别光挑毛病,我这还打算在村口弄个公告栏,以后村里大事小事都贴出来,让老少爷们心里有数。韩德望说这个主意好,你早该这么干。
第十三章 尾声
那天晚上韩德望陪他妈吃了饭,坐在院子里喝茶。老太太说德望啊,你捐这个钱,后不后悔。韩德望端着茶杯想了想说,不后悔。老太太说真不后悔。韩德望说真不后悔。老太太说那阵子村里人说那些话,你不生气。韩德望说生气啊,但现在想想也没啥,人家不知道里头的事,光看见路修一半停了,骂两句也正常。老太太说那你还撤资,你就不怕真给弄黄了。韩德望说妈,我心里有底,那个事我占着理呢,占理的事你甭怕,该硬就硬。老太太说那要是不占理呢。韩德望笑了说那你还硬啥,那不成了耍横了嘛。老太太也笑了说你这出去这些年,别的没学会,歪理学了不少。
韩德望喝了一口茶说妈,其实我后来想了想,当初捐钱的时候我也没想周全,我就想着给你门口修条路,别人家方不方便我考虑得不多。后来绕道那事出来,北坡那几户人家其实也挺冤的,人家也没招谁没惹谁,差点给卷进去。老太太说那何乡长后来那个方案好,主路支线都有了,大家伙都方便。韩德望说是,人家是干实事的人。
他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挺亮的,村里晚上安静,能听见远处河沟里的水声。他想起来小时候他爹带他走那条泥巴路,下雨天他爹背着他,脚底下滑,摔了一跤,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那时候他就想,啥时候这条路能修修就好了。现在路修好了,他爹却早就不在了。他忽然有点想他爹,想跟他说一声,路修好了,你孙子都能开车直接到家门口了。但他没说出口,就闷着头喝了口茶。
老太太在旁边说你想啥呢。韩德望说没想啥,就看看星星。老太太说行了,进屋睡吧,明天你还回省城不。韩德望说回,明天上午走。老太太说我给你装点粉条和干菜,你带回去。韩德望说行。他又补了一句,说妈,你那个小葱长得挺好。老太太说那是,我天天浇。韩德望说下回别把花盆搁阳台边上,掉下去砸着人。老太太说知道知道,你比你爹还啰嗦。
第二天早上韩德望开车走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送他,身后那条水泥路干干净净的,太阳一照亮得晃眼。韩德望从车窗里探出头说妈我走了啊。老太太说走吧,路上慢点。韩德望把车调了个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还站在那儿,旁边魏婶走过来跟她说话,两个人站在路边,脚底下踩的是平平整整的水泥地。他把车开出村口,拐上公路的时候,心里忽然松快了,那种松快跟挣了多少钱都不一样,就是觉得一件事从头到尾干完了,干得还行,没亏心。
后来有人问他,说韩总你捐了那么多钱,最后还折腾出那么多事,图啥。韩德望说图啥,图我妈出门不踩泥,图我自己心里过得去。再问别的,他就笑一笑不说了。他这人就是这样,有些话不爱往外倒,但心里有数。
再后来有一回,韩德望跟韩德亮喝酒,喝到半道韩德亮说哥,你说咱村以后要是再修路,你捐不捐。韩德望说修啥路,主干道都修好了。韩德亮说我是说万一,比如以后要修到田里去的那种生产路。韩德望想了想说,修的话我捐,不过这回得先把合同签好,把规矩立好。韩德亮说哥你真是吃一堑长一智。韩德望说那是,你哥我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吃亏长记性这本事长了不少。两个人碰了个杯,一仰头喝了。
窗户外头,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在月亮底下泛着白光,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尾,中间分了个岔,一条往北坡,一条往老宅。路两边的路灯亮着,隔五十米一盏,把整条路照得清清楚楚的。村里好几家的狗在叫,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听着是往镇上去了。韩德望听着这些动静,觉得心里踏实,跟小时候听见村里鸡叫狗咬的那种踏实是一个味儿。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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