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艺术加工,请勿与现实关联或对号入座,内容仅供休闲娱乐,请理性阅读。
01
1992年深秋,省城大桥工地的风跟刀子一样刮脸。
那年我二十六岁,手里一把抹子,在脚手架上砌砖,是队里公认的泥瓦大工。
我老实,木讷,除了一身死力气,连句囫囵漂亮话都不会说。
工地大灶油水少,做饭的师傅总克扣口粮。
那阵子,伙房后头新来了一个洗碗帮工的姑娘,叫周桂香。
她当时二十五岁,干活麻利,但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吃不饱饭的苦命人。
工地上鱼龙混杂,单身女人在这里免不了被闲汉拿眼睛剐。
为了省下灶费,我和她商量着在桥墩旁的废弃油毡棚里搭伙。
我负责去外头挑柴火、扛重包,她负责把粗粮棒子面揉熟,生火做饭。
那时候活重,我每天拼死拼活在架子上赶工。
收工时,我常把大灶分给我的两个白面杂粮窝头省下来,揣在怀里捂着。
绕到镇上的肉铺,我咬着牙用两天的工钱换半斤带皮五花肉。
油毡棚里四面漏风,铁皮炉子里烧着捡来的烂木头。
肉片一下锅,滋啦作响,满棚子都是荤油香气。
我把肉全拨进桂香的黑铁碗里,自己只就着咸菜喝混了苞谷糁的稀粥。
桂香端着碗,手直打哆嗦,眼泪一颗颗砸在碗沿上。
“建国,你天天卖苦力,你吃肉,我吃窝头就行。”
我把碗往前一推,粗着嗓子打断她:“吃你的,老子力气大,少吃两口饿不死。”
棚子外头是呼啸的冷风,棚子里有口热乎饭。
就在那个漏风的窝棚里,我们头顶着头,喝完了瓦罐里的杂粮粥。
我拍着胸脯跟她发誓,等年底结了工钱,带她回老家盖三间大瓦房,明媒正娶抬她进门。
搭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工棚里渐渐有了个家的样子。
我收工回来,鞋底沾满泥巴,桂香总会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
她坐在床头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蹭,几针下去,结实得能穿三年。
我身上的脏工装扯破了口子,她用牙咬断棉线,密密麻麻给补好。
看着她在昏暗煤油灯下的侧脸,我心里头那块石头化成了水。
我想,这辈子就算是累死在脚手架上,也值了。
我毫无防备地把六年攒下的血汗钱全倒腾了出来。
那些钱装在一个生了红锈的饼干铁盒里,压在工棚最里侧的烂床板底下。
里面躺着一本信用社的绿皮活期存折。
存折上头,一笔一笔印着我这些年扛水泥、垒砖头攒下的数字:两千四百块。
旁边还有八百块零碎的全国粮票和皱巴巴的旧纸币,加起来整整三千二百块。
这些钱在老家能起三间亮堂的红砖大瓦房,外加风风光光娶个媳妇。
我当着桂香的面拉开床板,把铁盒打开给她看。
“这是咱们成亲盖房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存折设密码那天,我自作主张挑了我们搭伙的日子。
我把那一串数字清清楚楚告诉了她,心里连一丝防备的念头都没闪过。
02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天阴得像扣了一口黑锅,大雨夹着湿冷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往下砸。
工地终于宣布提前放假停工,工友们都在收拾包袱准备回乡。
我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
我想着窝棚里肯定炖着桂香煮好的酸菜热汤,想着明天就能带她去汽车站。
我一路在烂泥水里连滚带爬,跑回了桥墩下的工棚。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迎面扑来的不是热气,而是一屋子刺骨的死寂。
灶台是凉的,铁锅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烟火气。
床上属于桂香的破碎花行李卷,不见了。
我的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疯了一样扑到床板边。
木板被掀翻在地上,床底下的泥土有被刨过的痕迹。
那个生锈的饼干盒被一把泥瓦匠用的断齿凿子硬生生撬开,盒盖扭曲成了废铁。
存折没了。
三千二百块钱一分不剩。
油漆剥落的烂木桌上,只立着半根烧灭了的红蜡烛,冷得像块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扶着墙才没栽倒。
我不信,我怎么都不信桂香会干这种事。
我以为是工地上遭了贼,甚至以为桂香让人给绑了去。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拔腿往镇上的信用社狂奔。
五里烂泥路,我摔倒了三次,膝盖磕在碎石上皮开肉绽,连疼都感觉不到。
当时存折只要有折子和密码,柜台见折就给兑现。
我一头撞进信用社的大门,带着满身泥浆趴在水泥柜台上。
柜员被我吓了一跳,厌恶地往后退。
我哆嗦着报出名字和账号,求她帮我查一查里面的钱。
柜员翻了半天账册,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冰冷。
“早上刚开门就取光了,连本带利两千四百块,一毛没剩。”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谁取的?长什么模样?”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穿碎花棉袄,一口本地土话,密码是对的。”
我瘫坐在储蓄所的水泥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找同乡工友借了五块钱,疯了一样追到省城火车站。
售票大厅人山人海,天上飘着大雪,铁轨空荡荡伸向远方,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大年三十那天,我两手空空,像个要饭的乞丐一样滚回了村。
工钱没了,积蓄空了,连带回来的媳妇也是个骗子。
消息比瘟疫传得还快,不到两天,整个陈家村全炸了锅。
“陈建国在省城养了个女人,临了让人家把棺材本卷了个精光!”
二堂哥陈建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唾沫星子乱飞。
“一把年纪让人当猴耍,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嘲笑、讥讽、白眼,像尖刀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进我的肉里。
我爹本就患有高血压,听完这个消息,一口气没顺上来,直接栽倒在门槛上。
突发脑溢血,人虽然救回了一条命,却彻底瘫痪在炕上,屎尿不能自理。
家里欠下了巨额的医药费,原本要盖房的老宅基地荒草丛生。
二堂哥陈建民趁火打劫,说借了我家买药的钱,强行把我家临街的那块好地皮圈走盖了猪圈。
我咬碎了后槽牙,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从那天起,我的脊梁骨被彻底打折了。
白天,我跟着村里的杂工队去砸石头、背河沙,挣零工。
晚上,我回到满是药渣味的老屋,伺候瘫痪的父亲翻身、擦背、熬汤。
三十年,我没再动过娶媳妇的念头,任由孤独和穷困像青苔一样爬满全身。
心彻底死了,只剩下一副干活的空皮囊。
03
一晃到了2023年初冬。
我五十七岁,两鬓全白,手指粗糙干裂得像老松树皮。
父亲在十五年前咽了气,老屋彻底塌了一半,我成了村里最扎眼的光棍。
老栓叔在镇口开了个建材货场,念在从小长大的情分,收留了我。
他让我住在货场大门旁的破平房里,每月给我开一千块钱,管两顿饭。
我的工作就是看门、过磅、夜里防贼。
货房四面透风,冬天靠一个蜂窝煤炉子取暖。
我的床头柜上,始终摆着那个三十年前被凿坏的生锈铁皮盒。
它提醒我,我这一辈子是怎么毁在一个女人手里的。
每逢雨雪天,受损的膝盖骨就针扎一样疼。
我就着两块钱一袋的红薯烧酒,就着干咸菜,一口一口往下咽。
醉了的时候,我常常对着窗外的月亮,咬牙切齿地骂出那个名字:“周桂香,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老栓叔偶尔过来跟我喝两盅,叹着气劝我:“建国,三十年了,翻篇吧,再骂人也回不来。”
我把空酒瓶往桌上一砸,冷笑一声。
“翻不了。这笔烂账,老子带进棺材也跟她没完。”
那天下午,天阴沉得厉害,货场门口的泥泞土路上全是运沙车压出的大深坑。
我正拿着一把磨秃了的竹扫帚,弯着腰费力地扫开水坑里的烂泥。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平稳的引擎声,打破了货场的宁静。
两辆漆黑锃亮的大轿车,缓缓穿过土路,直接停在货场的铁门前。
车牌是南方沿海大省的,车身一尘不染,跟这满地的脏泥浆格格不入。
车门砰的一声推开,几个衣着考究的人走了下来。
打头的是一个背脊微驼的妇人,穿着昂贵的深色呢子大衣,头发烫成细碎的卷儿。
虽然上了年纪,背也有点驼,但那张脸化成了灰我都认得。
那双微微下陷的眼睛,那道眉毛,在工棚的煤油灯下晃了千百回。
是周桂香。
三十年积攒的仇恨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膛里瞬间炸开。
全身的血全涌上了天灵盖,手里的秃扫帚被我攥得嘎吱作响。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抡起扫帚,发了疯一样朝她头脸砸了过去。
“周桂香!你这个千刀万剐的贼!你还敢回来!”
烂泥啪的一声甩在打头那辆轿车的反光镜和挡风玻璃上,泥水四溅。
货场里的装卸工、路过的村民,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周桂香没躲。
飞溅的泥水甩在她昂贵的大衣下摆上,印出几道扎眼的黄印子。
她站在泥水里,嘴唇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跟在她身后的是两个身材极其魁梧的年轻壮汉,还有个抱着婴儿的少妇。
壮汉见我动手,下意识跨上前想护住她。
周桂香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哭腔厉声喝道:“退后!谁都不许动!”
话音未落,周桂香膝盖一软。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冰凉刺骨的烂泥坑里。
周围看热闹的乡邻倒吸一口冷气,货场的喧闹瞬间凝固了。
“建国……我该死,我回来还债了。”
周桂香抹了一把眼泪,扭过头,冲着身后两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哭喊:“大龙,小龙!跪下!”
“给你们亲爹磕头!”
扑通!扑通!
两声沉闷的巨响在泥泞里炸开。
两个身家不菲、开着豪车的三十岁汉子,没有一丝犹豫,膝盖结结实实砸在黄泥水里。
他们红着眼,喉结剧烈滚动,冲着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爸!”
04
这一声“爸”,像一道惊雷直接在我耳朵旁边炸响。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刺耳的嗡嗡议论声。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扫帚悬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很快,我心里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谬和警惕。
我这辈子都没正经碰过几回,打了三十年绝户光棍。
如今年近六十,土埋半截了,突然跑来两个开豪车的儿子跪在泥地里喊爹?
“骗子……新型骗局!”
我退后半步,把扫帚横在胸前,破口大骂。
“少来这一套!老子是穷光蛋,一分钱没有,就一条烂命!”
“老栓!拿洋镐把这群招摇撞骗的东西给我打出去!”
叫大龙的年轻人眼眶通红,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叠整齐、边角发黄的旧纸片。
他膝行两步,双手递到我面前:“爸,我们不是骗子,您看这个……”
“滚开!”我神经质地大吼一声,扬手一巴掌打在他手上。
旧纸片哗啦散落一地,飘进了混杂着机油的泥浆里。
我扭头冲回传达室,砰的一声撞上铁皮门,把门栓死死插上,靠在门背后大口喘粗气。
任凭外头怎么拍门,我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散了,两辆豪车掉头开走了。
老栓叔用钥匙拧开窗户,递进来一根皱巴巴的红塔山。
“建国,我看那俩后生,不像演戏的。”
老栓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眉眼、鼻梁,跟你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走路微驼的肩膀都一样。”
我别过头,闷头抽烟,狠狠啐了一口:“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傍晚,老栓出去转了一圈,带回来更吓人的消息。
周桂香领着一大家子,没去县城,而是住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小招待所里。
老栓的大表侄在镇工商所上班,顺路给查了底细。
大儿子陈大龙,在南方沿海搞大型建材制造,手底下两个大厂子。
二儿子陈小龙,自己拉扯着一支几十辆重卡的车队,跑跨省长途干线物流。
周桂香在那边是响当当的女商人,身家底子厚得吓人。
“建国,你熬出头了啊!”
老栓拍着大腿,满脸羡慕:“桂香当年卷钱跑是不对,可人家把你的孩子养得这么大,现在是领着满堂儿孙接你回南方享清福去的!”
我盯着地上的烟头,冷硬地吐出几个字:“享福?她当年卷走的是我爹的命,老子不稀罕。”
05
入夜,大风卷着冰碴子拍打着平房的玻璃窗。
整个货场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国道上的大货车偶尔按响喇叭。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胸口那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脑子里全是大龙跪在泥地里的眼神,还有散落在泥坑里的那些发黄的纸片。
凌晨两点,我终于忍不住了,披上破棉袄,抓起抽屉里的铁皮手电筒。
我蹑手蹑脚拉开门,踏进刺骨的寒风里。
大门口的泥浆已经半冻结了,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顺着白天大龙跪倒的地方,弯下腰,用树枝在泥浆里一点一点拨弄。
终于,在货场铁门的缝隙底下,我摸到了那张硬质的旧纸片。
纸面被泥浆浸透了一半,边缘发黑开裂。
我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抹开上面的黄泥,按亮了手电筒的开关。
微弱泛黄的光束照在抬头那行铅印字上:
1993年某某沿海镇卫生院手写出生记录证明。
在男婴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双胎”两个字。
我颤抖着把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最底下的父亲签名一栏上。
“手电光擦亮的一瞬间,那张被黄泥糊住的旧纸上,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像滚烫的烙铁,硬生生烫瞎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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