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电子厂打工时,和一个男的睡过,他是我老乡,也是厂里的工人

我叫禄晓燕,今年三十四岁,贵州毕节威宁人,现在在县城开一家小超市,三十多平,卖烟酒副食,门口摆两张桌子,街坊来打牌。我男人在县医院开救护车,儿子读小学四年级。日子不算富,稳当。

在那之前,我在东莞长安镇的电子厂待了四年。二〇〇八年去的,二〇一二年回来的。那四年,我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最好的年纪,全给了流水线。

我们那批人,是坐大巴走的。正月十六,天没亮,在县城汽车站集合,一辆卧铺车,塞了四十七个人。我妈给我煮了十个鸡蛋,用报纸包着,塞进我包里。她站在车下面,一直在说"到了打电话",车开了她还在说。我趴在窗户上看她,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车走了三十六个小时。到长安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天刚亮,路边全是厂房,一栋挨一栋,墙上刷着招工广告,红漆字,大字写着"大量招普工",底下是电话号码。空气里有一股味,说不上来,塑料、机油、汗、还有河涌的水,混在一起。我下车的时候腿是麻的,站在地上,觉得地在晃。

进厂要考试。考什么?写字,写自己的名字,写二十六个英文字母,还有一道算术题:一件产品一块二,一天做八百件,一个月做二十六天,多少钱。我算出来了,两万四千九百六十。招工的那个人看了我一眼,说:"明天来上班。"

厂叫金晟电子,做手机连接器的,就是手机里面那个小小的、插充电线的口子。厂里三千多人,女工占七成。我被分到组装车间,坐流水线,工位是第七号。活儿很简单:拿一个黑色的塑胶件,放进模具,按一下按钮,机器压下去,拿出来,放到传送带上。一个循环八秒。一天八小时,加班四小时,一万多个循环。

第一个月,我的手指头全是口子。塑胶件的边是锋的,一天摸几千次,指腹磨破,结痂,再磨破。晚上回宿舍,洗手的时候疼得吸气。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上下铺,一人一个铁皮柜,柜子上挂锁。冲凉房在走廊尽头,六个隔间,晚上排队,排到十一点。水是凉的,冬天也是凉的,广东的冬天不冷,可凉水浇在身上还是会抖。

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一千一百八十块。扣了伙食费两百四,住宿费六十,工服押金一百,到手七百八。我留了一百,剩下的全寄回家。汇款单是在邮局填的,填完手都在抖,那是我第一次给家里寄钱。

杨昌贵是第二年春天来的。

他是赫章人,跟我们威宁挨着,说话口音差不多。他比我大三岁,一米七二,黑,瘦,手很大,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他在SMT车间,贴片,机器上油,洗不干净。他来的时候是我们线上的老工人带进来的,说是老乡的老乡。第一次见面是在食堂,他端着盘子过来,问:"这儿有人坐没?"

我说没得。

他坐下,吃了一口,说:"你是威宁的?"

我说你咋晓得。

他说:"听口音。我也是贵州的,赫章。"

就这么认识了。老乡在厂里是很有用的。有用在哪儿?你生病了有人帮你请假,你加班赶不上饭点有人给你带饭,你想家了有人说家乡话。这些事很小,可在那种地方,很小的事就是很大的事。

我们开始一起上下班。他在三楼,我在二楼,下班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等我。一起去食堂,一起走回宿舍区。宿舍区离厂房有一公里,路上没有路灯,两边是荒草和围墙。女工一个人走不安全,厂里每年都有被抢的事。有他走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那时候我们没说要处对象。真没有。就是搭伴。他给我带过一双雨鞋,二十块钱,因为我下雨天穿的凉鞋灌水。我给他缝过工服的袖子,他的胳膊长,袖子短,一抬手就露一截。我们在厂门口的夜市吃炒粉,五块钱一份,加一个蛋六块。他总把他的蛋夹给我,我说你自己吃,他说他不爱吃蛋。

二〇一〇年夏天,我们搬出去了。

原因很简单:宿舍住不下去了。八个人,有人上白班有人上夜班,白天睡觉的时候别人在洗衣服、聊天、放歌。我连着一个月没睡好,脸上起了一片痘,上班的时候打瞌睡,被拉长骂了三次。杨昌贵也一样,他上夜班,白天宿舍里吵得像菜市场。

他说:"我们在外面租个房吧。"

我愣了一下。他说:"两间。你一间,我一间。"

我们去看房,在涌头村,一栋农民房的四楼,两间房,共用一个厨房和厕所。房租一个月三百二,一人一百六。房间九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摇头扇。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搬进去那天,他买了一瓶可乐,两个塑料杯,说:"乔迁之喜。"

我笑他,说你这叫啥乔迁。

他说:"有屋顶就是家。"

第一个月,我们真的各睡各的。他晚上回来,敲我的门,把宵夜放在门口,说一句"吃了再睡",就回他屋。我早上起来,会给他煮一锅粥,放在灶台上,盖着盖。

转折是在八月。

那天下大雨,下了整夜,雷打得窗户响。我们那栋楼是老房子,电线乱拉,一打雷就跳闸。半夜两点,停电了,屋里黑得看不见手。我怕黑,从小就怕。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雨,心里发慌。

我敲了他的门。

他开门,手里拿着手机当电筒。他看我一眼,说:"进来。"

他的房间跟我的差不多,就是多了股烟味和汗味。他让我坐床上,自己搬了个塑料凳坐门口。我们聊天,聊家里,聊他妈的风湿,聊我爸的腰,聊厂里哪个拉长凶,聊明年要不要换个厂。聊到四点多,雨小了,我困得眼睛睁不开,靠在墙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他床上,盖着他的被子。他坐在凳子上,头靠着墙,也睡着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就那一下。

后面的事,是慢慢发生的。不是谁主动,也说不上是谁先。有一天他下班回来,衣服湿透了,在冲凉,我给他递毛巾,他接过去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两个人都没动。那天晚上我就没回我屋。

第一次,很笨。

那间屋子只有九平米,风扇开到三档,还是热。他的手上有机油和锡渣的味道,洗了两遍还有。床是旧床,一动就响。隔壁住着一对夫妻,晚上经常吵架,那天也在吵,女的在哭,男的在骂。我们俩谁都不敢出声,憋着,像做贼。

完事以后,我们躺着,谁都没说话。风扇转过来转过去,把汗吹干,又把新的汗吹出来。楼下有人在放歌,是那年的《爱情买卖》,放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很久,他说:"晓燕。"

我说嗯。

他说:"我会对你好。"

我说:"晓得。"

我没有说我喜欢你,他也没说。我们都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我们那地方的人,把话说得太明白,反而不好意思。

从那以后,我们就住一间了。他那间退掉,东西搬到我屋里,省一百六十块房租。我们的日子,说白了,就是两个人的日子: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路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人一半。晚上加班到九点半,回来洗澡,煮一锅面,卧两个蛋。他洗完衣服晾在窗台上,我把他的工服领子刷干净。周末休息,去市场买菜,他爱吃辣,我爱吃酸,就做两个菜。偶尔去录像厅看一场电影,五块钱一个人,看到一半他就睡着了。

钱是分开的。房租一人一半,水电一人一半,买菜轮着来。他每个月给家里寄八百,我给我家寄六百。他爸有病,常年吃药,他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我下面还有个弟弟,在读初中。我们俩的钱,都不属于自己。

这不是爱情。我后来想明白,那不是爱情。爱情是要有以后的,要有打算,要有"我们明年怎么办""我们以后在哪儿"。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这些。我们不谈以后,因为一谈以后,就要面对一个事实:我们是要各自回家结婚的。

厂里这样的男女很多。我们叫"搭伙"。不是夫妻,不是对象,就是两个人在异乡互相搭把手。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省钱,一起熬。过年各回各家,回来再接着搭。有的人搭了三年,回家结了婚,就断了。有的人搭着搭着,搭出感情,硬要在一起,最后两边家里都闹翻。

我们属于前一种,可又比前一种多一点什么。

二〇一一年冬天,我怀孕了。

那个月我的例假没来,我以为是加班太累。拖了二十天,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我在厕所里站着,看着那两条杠,手是抖的。

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了。他坐在床沿,低着头,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说:"你想咋办?"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想生,我们就回去,我娶你。"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的。他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可他说出来的话,是能兑现的。

我说:"回去咋活?你爸的药,你妹的学费,我弟的学费。回去种地?"

他不说话了。

我们在那间九平米的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夜。风扇还在转,隔壁那对夫妻不吵了,可能是搬走了。天快亮的时候,我说:"我去做掉。"

他说:"我陪你去。"

我说:"你不用陪。"

他说:"我陪你去。"

医院在镇子上,是个私立的小门诊,招牌上写着"妇科专科"。做手术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口罩,问我:"第几次?"

我说第一次。

她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手术很快,十几分钟。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我一直在看那只鸟,一直看到结束。

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扶着我,一句话没说。我们打摩的回去,路上颠,我疼,抓着车后座的铁架子。他把手伸过来,让我抓他的手。

回到家,他给我煮了一锅红糖鸡蛋。他不会做饭,鸡蛋煮老了,红糖放多了,甜得发苦。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件事以后,我们之间有一层东西变了。不是变坏,是变沉。我们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可心里都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了。

二〇一二年五月,他说要回去。

他爸的病重了,家里要他回去。他妹妹考上了大专,要交学费。他说他在县里找了个活,跟他表哥跑运输,一个月三千,比在厂里少,但能顾家。

我说好。

他问我:"你呢?"

我说我再干一年。

其实我心里知道,我不会再干一年。我那时候已经二十二了,在我们那儿,二十二没嫁人,是要被说的。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有对象没得?"我说没得。她说:"厂里那么多人,就没一个合适的?"

我说没得。

他走的那天是六月,很热。我送他到车站,他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他的衣服和一床被子。他上车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给我,是一个很小的银戒指,二十几块钱那种,夜市上买的。

他说:"这个你拿着。不值钱。"

我说:"你留着给你以后的媳妇。"

他说:"我就是给你买的。"

我接了。我一直留着,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跟我妈给我的那对银耳环放在一起。

车开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摆手。我站在站台上,也摆手。车拐弯的时候,我还站在那儿。

我回去的路上,一个人走那条没有路灯的路。走到一半,我蹲在路边哭了。哭了很久,哭到路过的一个保安问我是不是被抢了。

我说不是,我说我想家。

那年十月,我也回去了。

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现在的男人。他在县医院开救护车,人老实,话不多,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姑妈家,他坐在那儿,一直在搓手。我们处了半年,结了婚。婚后第二年有了儿子。

日子过得下去。他一个月四千多,我开超市,一年能落个七八万。儿子成绩中等,爱踢球。我在县城买了房,八十多平,有电梯。我妈现在跟我住,帮我带孩子。

杨昌贵呢?

他回去以后,我们没断联系。一开始是QQ,后来是微信。他结婚的时候给我发过一张照片,他媳妇是隔壁村的,圆脸,看着很温顺。我给他发了个红包,二百块,他收了,回了一句"谢谢"。

他后来跑运输,跑贵州到云南的线,拉煤。有一年翻车,腿断了,养了半年。他跟我说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说"差点见不到你了"。我说你莫乱讲话。

前年他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我路过的时候去看过一次。他胖了,头发少了,手上还是有机油。他媳妇在铺子里收钱,看见我,很客气地倒水。我们聊了半个钟头,聊厂里的人,谁谁谁还在,谁谁谁回去了,谁谁谁得了病。他儿子在旁边写作业,抬头叫了我一声"阿姨"。

我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说:"晓燕,你过得好就好。"

我说:"你也好。"

就这么多。

我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段事。我男人不晓得,我妈不晓得。我那几个姐妹,当年在厂里的时候晓得,后来各自回了家,也就没人再提。

我不是觉得丢人,也不是觉得后悔。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没法跟人说。你说出去,别人会怎么听?他们会听成"她在外面乱搞",或者"她被人骗了"。可事实不是这样。

事实是,那年我二十岁,在一个离家两千公里的地方,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头全是口子,住在九平米的屋子里,一年回一次家。我害怕,我累,我想家,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是自己的。然后有一个人,跟我讲一样的话,吃一样的辣,知道我哪个村的,晓得我爸腰不好。他在我发烧的时候半夜去药店敲门,在我被拉长骂的时候站出来说"是我的错",在我哭的时候不说话,就坐在旁边。

我们睡在一起,一开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那间屋子太黑,那个城市太大,那个夜晚太长。

后来是因为,我们只有彼此。

我今年三十四了。我儿子九岁。有时候他问我:"妈妈,你以前在哪儿上班?"

我说:"在广东。"

他说:"广东远不远?"

我说:"远。坐车要坐一天一夜。"

他说:"那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我说:"想。"

我真的想过回去看看。想看看涌头村那栋楼还在不在,想看看那间九平米的屋子现在住的是谁,想看看厂门口那家炒粉摊还在不在,五块钱一份加蛋六块。

我知道我回去了也看不到什么。那个厂前年就拆了,改成了一个楼盘,售楼部门口停着一排车。涌头村听说也拆了一半,剩下的租给做电商的。炒粉摊的老板早就不干了。

可我还是想回去。我想站到那个路口,站一会儿。

这件事,我想了十几年,想到最后,我想明白三件事。

第一,人在异乡,最缺的不是钱,是一个知道你名字的人。厂里三千多人,你只是个工号,你的工牌上写着"组装二车间 07 线 A 班 禄晓燕",没有姓,没有家,没有过去。你病了,拉长只问"能不能上班";你走了,第二天就有人顶上你的位置。在那样的地方,有一个人叫你"晓燕",记得你是威宁的,知道你家在哪个乡,这就够了。这不是爱情,可比爱情更要紧。爱情是锦上添花,这个是雪里送炭。人在雪里的时候,一块炭比一朵花金贵。

第二,身体的事,别人可以评判,日子是自己过。我知道有人会怎么讲。会说我不检点,会说我傻,会说我被人白睡。这些话我听过,我在心里替他们说过一千遍。可他们没在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没在九平米的屋子里听过隔壁吵架,没在医院的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像鸟的水渍。他们评判的是他们的道理,我过的是我的日子。我这辈子没害过人,没骗过谁的钱,没拆过谁的家。我年轻的时候,在一个没人管我的地方,抓住了一个人取暖。这件事,我不道歉。

第三,有些人不留在你的人生里,但他留在你的记忆里,这不是羞耻,是你活过的证据。杨昌贵现在是个修车铺的老板,有个圆脸媳妇,有个会叫"阿姨"的儿子。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了,连微信都很少发。可我买银戒指的那个铁盒子还在,我儿子出生的时候,我把那对银耳环拿出来给他戴过,那个戒指我没动。它不值钱,二十几块。可它在那儿,就说明我二十岁那年,真的有人在我下班的路口等过我,真的有人把炒粉里的蛋夹给我,真的有人在我疼的时候把手伸过来让我抓。

这就是我全部的青春。它不体面,可它是真的。

去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威宁老家,给我爸上坟。回来的路上,车过赫章,我在服务区停了一下。天很冷,山上有一层薄雾。我站在那儿抽了一支烟——我很少抽烟,就是那天想抽。

我看着那些山,想,他可能就在哪个山坳里,正在给一辆货车换轮胎,手上全是机油。

我上车,发动,开回县城。儿子放学要接,超市六点要开门,晚饭的菜还没买。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