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八月十八日,北京,午门前的石阶上,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被一群人从班列里拖了出来。
拳头落在他脸上的时候,血溅到了旁边人的靴面。
被打的是锦衣卫指挥马顺,太监王振的党羽。
打他的是朝班里的科道官,王竑领头,后面跟着一群红了眼的人。
马顺挣了几下,很快不再动了。
另两个太监毛贵、王长随被人从宫门里揪出来,当场也被打死在阶下。
血顺着砖缝往低处淌,午门前的广场上跪着、站着、挤着的人越来越多,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该轮到谁。
郕王朱祁钰坐在午门摄政的位置上,脸色发白,起身要退。
一个五十一岁的兵部侍郎从班列中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郕王的衣袍。
这个人叫于谦,浙江钱塘人,永乐十九年进士,此刻的官职是兵部左侍郎。
他按住郕王的衣袖,俯身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郕王听得见。
郕王重新坐了下来。
于谦随即转身,对着殿前乱成一团的人群大声说了一句话,大意是:马顺等人罪当诛,打死了就算了,不要再闹。
他又请郕王当场下令,籍没王振的家产,诛杀王振的侄子王山。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八月十五日,皇帝朱祁镇在土木堡被瓦剌也先俘虏的消息,是八月十六日夜里传到北京的。
随消息一起回来的还有明军主力覆没的惨状:二十余万京营精锐在土木堡溃散,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以下数十名文武官员死于乱军,骡马损失二十余万匹,兵器火药尽失。
大同、宣府一线的边军也在瓦剌的连续打击下溃退。
从居庸关到紫荆关,北京北面和西面的门户同时敞开。
八月十八日午门前的那场殴斗,发生在消息传到北京的第三天。
朝臣们把对王振的积怒倾泻在马顺等人身上,但在血和喊声下面,真正让人站不住脚的是另一个问题:皇帝在也先手里,京营打光了,瓦剌的骑兵正在往南来。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低声议论南京。
翰林院侍讲徐珵在朝班上说了话,大意是星象有变,应当南迁。
于谦当廷回了一句:“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天下根本,一动则大事去矣,独不见宋南渡事乎?”
于谦随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请郕王下令,调两京、河南备操军,山东及南畿沿海备倭军,江北及北京诸府运粮军,全部赴京守卫。
第二件是把通州仓的存粮运进北京。
通州储米数百万石,有人提议烧掉粮仓以免资敌,于谦不同意,他请郕王下令,京官和军士凡能从通州运粮到北京的,官府按里程付脚价,运二十石以上者另赏白银一两。
顺天府征发了五百辆大车,昼夜不停地在通州与北京之间往返,民间的私车也被动员起来,白天车马相接,夜里火把通明。
第三件事是清理京营。
土木堡之后北京剩下来的疲卒羸马不满十万,于谦把从各地征调来的部队重新编组,分驻九门之外,到十月也先兵临城下时,北京城外的明军总数达到了二十二万。
九月的北京,城门每天按时开合,但城外的操练声从清晨响到傍晚。
于谦把二十二万人分派到九座城门外列阵:都督陶瑾守安定门,广宁伯刘安守东直门,武进伯朱瑛守朝阳门,都督刘聚守西直门,镇远侯顾兴祖守阜成门,都指挥李端守正阳门,都督刘得新守崇文门,都指挥汤节守宣武门,于谦自己和总兵官石亨、副总兵范广率主力列阵德胜门外,直面也先南下的来路。
他同时传下军令:临阵时将领不顾士兵先退的,斩其将;士兵不顾将领先退的,后队斩前队。
这道命令被记在《明史·于谦传》里,原文只有十几个字,但九座城门外二十二万人中的每一个人都很快知道了它的分量。
九月六日,郕王朱祁钰即皇帝位,改明年为景泰元年,遥尊被俘的朱祁镇为太上皇。
于谦在劝进之前对郕王说过的话,在《明史纪事本末》和几种私修史书里都有记载,核心只有一层意思:也先挟持太上皇来叩关,如果明朝没有一个新君坐镇,边关守将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整个北方的防线会在犹豫中垮掉。
郕王再三辞让,于谦和群臣再三劝进,最终郕王受命。
于谦随即被任命为兵部尚书,提督各营军务。
十月,也先的骑兵出现在北京城外。
十月初一,瓦剌分三路南下。
东路攻古北口,中路攻居庸关,也先自率西路军,挟持朱祁镇从大同方向南下,破紫荆关后直趋北京。
十月初九,也先的先锋抵达北京西郊。
十月十一日,瓦剌主力列阵西直门外,把朱祁镇安置在德胜门外的空房里。
也先派人对明廷传话,要求明朝派大臣出城迎驾,并索要金帛以万万计。
于谦的答复是:迎驾的事可以谈,但城不能开,兵不能撤。
也先又要求于谦和王直、胡濙等人出城面议,明廷不许。
也先的耐心在城下一点点耗尽。
十月十三日,瓦剌的主力转向德胜门。
于谦在德胜门外做的部署,在《明史·于谦传》里只有几十个字:“令亨设伏空舍,遣数骑诱敌。敌以万骑来薄,副总兵范广发火器,伏起齐击之。也先弟孛罗、平章卯那孩中炮死。”
这段记载没有写进的是德胜门外那条路两侧的民居已经被清空,石亨的伏兵藏在断墙和空屋里,范广的火器营把火炮和火铳架在街口。
几骑明军出阵诱敌,瓦剌的万骑追过来,进入空舍之间的窄路时,两侧的伏兵和正面的火器同时发动。
孛罗和卯那孩死在了这一天的炮火里。
瓦剌的进攻在德胜门外被顶住了。
同一天,另一支瓦剌部队转攻西直门。
守西直门的是都督孙镗。
孙镗出城迎战,斩了瓦剌的前锋数人,追出去一段距离后,瓦剌的增援赶到,把他围在了中间。
孙镗力战不能脱身,退到西直门城下要求开门。
监军西城的给事中程信在城头上没有开门,他从城上往下射箭、发炮,掩护孙镗。
孙镗转身再战,高礼、毛福寿的援兵赶到,石亨也分兵来援,瓦剌的包围被撕开,西直门外的战线稳住了。
高礼在这一战中中了流矢。
十月十四日,瓦剌转攻彰义门。
副总兵武兴和都督王敬挫败了瓦剌的前锋,但一队内官想争功,带着数百骑从阵中冲出,把明军的阵形搅乱了。
武兴被流矢射中,死在阵上,瓦剌追到土城。
土城的居民爬上屋顶,往下面扔砖石,喊声震天。
王竑和毛福寿的援兵赶到,瓦剌退去。
从十月十一日到十五日,瓦剌在北京城下攻了五天,德胜门、西直门、彰义门三处都没能破门,也先的弟弟死在德胜门外,平章卯那孩也死了,瓦剌的士气在城下的砖石和炮火中一点点消磨下去。
也先还遇到了另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北京城不缺水,也不缺粮。
通州运来的数百万石粮食已经入仓,城外的明军轮番上阵,城内的民夫运石送饭,城头的火炮和火铳一直没有断过。
也先派出去攻居庸关的那一路,在关下同样没能得手。
勤王的部队正在从各地向北京靠拢,也先开始担心后路被断。
十月十五日夜里,也先挟持朱祁镇拔营向西退去,经过良乡、紫荆关方向北撤。
于谦派诸将追击,追到关前而还。
瓦剌退出塞外,北京的城门重新打开。
十一月,于谦加少保,总督军务。
他对前来道贺的人说了一句话,被《明史》记了下来:“四郊多垒,卿大夫之耻也,敢邀功赏哉!”
他辞了少保的封赏,没有获准。
随后他把精力转向了北京的长期防务:增兵真定、保定、涿州、易州,请朝廷派大臣镇守山西,在居庸关和紫荆关之间布置互相策应的防线。
土木堡之后几乎被掏空的京营,在于谦手里一点一点重新有了骨架。
周能是于谦麾下的一个校尉。
他的名字在正史里没有传记,但他的回忆被成化年间的朝野文字保存了下来。
据周能后来对明宪宗朱见深讲述,德胜门开战那天,于谦就站在阵列的最前面,身后是“于”字大旗。
周能记得的是于谦身上的甲和城门外瓦剌骑兵冲过来时扬起的尘土,以及于谦没有后退一步。
周能讲这些事的时候,距北京保卫战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于谦也已经死了二十一年。
于谦死在天顺元年正月二十二日。
景泰八年正月,朱祁钰病重。
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人发动夺门之变,把被软禁在南宫的朱祁镇重新扶上皇位。
朱祁镇复辟后的第六天,于谦和大学士王文被下锦衣卫狱。
徐有贞给于谦定的罪名是“意欲迎立外藩”,证据只有“意欲”两个字。
王文在狱中力争,于谦对他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这是石亨等人的意思,辩也没有用。
正月二十二日,于谦被斩于西市。
抄家的时候,锦衣卫进了于谦的宅子。
一个正一品的兵部尚书,家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正屋锁着,打开以后,里面放着皇帝赏赐的蟒袍和剑器,原封未动。
于谦没有穿过,也没有拿去换过任何东西。
一个指挥朵儿用酒在于谦被杀的地方哭祭,曹吉祥打了他,第二天他又去酹奠。
都督同知陈逵收殓了于谦的遗体,后来归葬杭州。
于谦少年时在杭州吴山三茅观读书,据多种记载,永乐十二年他十六岁,写下了那首后来被刻在碑石上的诗:“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写这首诗的时候,杭州的石灰窑在烧石灰,青黑色的石头在火里变成白色的粉末。
他从三茅观下山回家,路过的就是那些冒着烟的窑口。
正统十四年十月十三日,德胜门外的炮声响过之后,周能看见于谦还站在那面大旗下面。
城外的空舍里还有没散尽的硝烟,瓦剌的骑兵退到了视野尽头。
于谦转过身,往城门的方向走,甲片在走动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疑似使用AI生成,请谨慎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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