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哥叫张建国,比我大七岁,在县运输公司开了一辈子大货,从老解放开到东风天锦,跑遍了湖南贵州广西的山路。他这人就一个毛病,烟瘾大。一天两包打底,早上起来先摸烟盒再摸茶杯,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掐烟头。我嫂子跟他吵了半辈子,把烟藏衣柜里、塞米缸里、扔灶膛里,全没用。二哥总有本事翻出来,翻不出来就去村口小卖部赊,月底工资一发先还烟钱。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多少回,说老二你少抽两根,攒点钱给娃念书。二哥嘴上应着好好好,转头蹲门口又点上了。

前年秋天二哥开始咳嗽,干咳,不带痰,一咳起来脸涨得通红,嗓子眼跟拉风箱似的。我嫂子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看啥看,抽烟的都咳,不咳才不正常。扛到腊月,咳出血丝来了,我嫂子吓得腿都软了,硬拽着他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大夫把我和我嫂子叫到走廊里,说肺部有阴影,赶紧去市里复查。我嫂子当场就哭了,二哥还不当回事,说多大点事啊看把你们吓的。

市里医院查了三天,最后确诊是肺鳞癌,中期,还能手术。我嫂子拿着诊断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二哥这回不吭声了,蹲在医院花坛边上闷头抽烟,抽了半根自己掐了,站起来说:“不抽了,真不抽了。”

手术切了一叶肺,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那二十多天二哥真就没抽一根烟,烟瘾上来了就嗑瓜子、嚼口香糖、拿圆珠笔在手指头缝里来回转。我去看他,他跟我说老幺你给哥买包槟榔吧,嘴里没味。我说你刚做完手术嚼什么槟榔,老实待着。他叹口气说行吧,那再给我倒杯水。

出院回家那天,我嫂子把家里所有烟灰缸都收起来了,茶几上摆了一盘子苹果香蕉瓜子花生,跟我说老幺你监督你哥,他要是敢抽一根你告诉我。二哥拍着胸脯说放心,我张建国说话算话,说不抽就不抽。

头两个月确实没抽。村里人来看他,递烟他都推了,说戒了。人家说少抽一根怕啥,他把人家手挡回去,说不行,我答应了老婆孩子的。我嫂子高兴得不行,逢人就夸我家老二这回真有毅力,二十年烟龄说戒就戒了。还专门去超市买了个空气净化器搁二哥床头,虽然那玩意儿在咱们县城基本没啥用,但嫂子说闻着心里踏实。

第三个月出问题了。我去二哥家送鱼,看见他坐院子里晒太阳,手指头在膝盖上一敲一敲的,跟弹烟灰一个动作。我说哥你想抽了?他说没有,就是手闲得慌。我进屋跟我嫂子说了,嫂子说没事,戒了烟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可后来我发现不对劲。有一回我晚上去他家借扳手,大概九点多钟,看见二哥蹲在后院厕所旁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往嘴里送。我喊了一声哥你干啥呢?他噌一下站起来,手背到后面去,说上厕所呢你喊啥。我说你手里攥的啥?他说没啥,卫生纸。我当时半信半疑,但也没往深了想,毕竟他真没当着我面抽过烟。

第五个月二哥去复查,大夫说恢复得还行,让继续观察。我嫂子高兴得跟过年似的,炖了只老母鸡给二哥补身子。二哥坐桌子上啃鸡腿,啃着啃着忽然说了句:“这半年没抽烟,省下来的钱够买好几只鸡了。”我嫂子白他一眼说你知道就好,以前一年烧掉好几千块,够给娃交学费了。

第六个月头上,二哥开始咳嗽又厉害了。一开始以为是感冒,喝了几天止咳糖浆不管用,后来咳得整宿睡不着,我嫂子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劈叉了,说老幺你快来,你哥不行了。我开车过去把他拉到县医院,大夫一看片子就说赶紧转市里。

市里医院复查结果出来,我嫂子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肿瘤复发了,而且比之前还大,压迫了气管。大夫把我们叫到办公室问,病人最近有没有抽烟?我嫂子瞪大眼睛说没有啊,他戒了半年了,一根没抽过。大夫说那就奇怪了,这病灶长得太快了,除非他有别的刺激源。

我嫂子从大夫办公室出来,站走廊里愣了半天,忽然跟我说:“老幺,你回家一趟,去后院厕所看看。”我开车回了二哥家,绕到后院厕所,蹲下去一看,厕所墙根底下塞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红塔山的烟头,数了数得有七八个。我站起来把塑料袋拎到我嫂子面前,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下午二哥从检查室出来,脸色蜡黄,看见我嫂子手里那个塑料袋,愣了一下,然后低了头,闷声说:“就抽了几根,实在憋得慌。”我嫂子蹲在地上哭,说张建国你骗了我半年,我天天闻你身上有没有烟味,天天给你泡胖大海,你就这么对我?二哥伸手去拉她,说你别哭,我真不抽了,这回真不抽了。

可这回说不抽也晚了。肿瘤长得太快,大夫说没法再手术了,只能化疗。二哥在市医院住了四十多天,化疗做到第三个疗程人就不行了,吃啥吐啥,头发掉光了,一百六十斤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那几天他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老幺,哥对不住你嫂子,那半年她天天跟伺候月子似的伺候我,我骗她干啥呢。

我说你憋不住跟我们说啊,我们还能把你绑起来?二哥苦笑了一下,说你们越对我好我越说不出口,你嫂子天天给我炖汤,闺女从学校打电话回来问爸你抽烟没,我说没抽,闺女就在电话里笑,说爸你真棒。我听着她笑,我就想抽,越憋越想抽,越抽完越后悔,越后悔越不敢说。

二哥走的那天是六月初八,天热得厉害。他临走前拉着我嫂子的手,嘴张了半天说了一句:“真不抽了。”我嫂子哭着点头,说知道,知道你不抽了。等他把眼睛闭上,我嫂子才敢跟我说实话,那包烟是她收拾二哥遗物时从枕头芯里翻出来的,还剩大半包,用袜子裹着,藏在荞麦皮里头。

办完丧事我嫂子把那半包烟搁在二哥遗像前面,点了三根,看着烟一点点烧完。她跟我说,老幺,你哥这人一辈子没跟我撒过谎,就撒了这一个,还让我给戳穿了。我说嫂子你别这么想,他撒谎不也是怕你担心么。她说我知道,我就是后悔,早知道这样,那半年我就不该逼他戒,他爱抽就抽呗,抽死拉倒,好歹死前舒坦几天。

我说嫂子你可别这么说,你要是不逼他戒,他能多活半年?大夫都说了,他这情况能撑半年已经是奇迹了。我嫂子抹了把眼泪说,奇迹啥呀,他要是老老实实跟我说憋不住,我每天给他两根,他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多撑俩月。我听完这话,半天没接上来。

后来我闺女问我,说爸,你说二伯戒烟那半年到底算成功还是失败?我想了想说,算成功吧,他至少让我们全家舒坦了半年,以为他真戒了。就是最后那个“真不抽了”说得太晚了,早半年说,说不定又是另一个故事。我闺女说那二伯到底骗没骗咱们?我说骗了,也没骗。他想戒是真心的,抽也是真憋不住。人就是这么个矛盾东西,嘴上说的跟手里干的,有时候真对不上。

现在逢年过节上坟,我嫂子都给二哥点三根烟搁在坟头上,一边点一边念叨:“抽吧抽吧,这回不拦你了。”我在旁边看着那烟往上飘,就想起二哥蹲在后院厕所旁边偷偷嘬烟头那个样,又想笑又心酸。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谎是伤人,有些谎是疼人。二哥那个“真不抽了”骗了我们全家,可要不是那个谎,我嫂子这半年天天跟他吵,他走得可能更早。他拿一个谎换全家安生,换他自己少挨骂,也换他闺女在电话里多笑几声。值不值?说不好。但我想二哥临走前那个“真不抽了”,大概是这辈子最真心的一句话了,虽然谁都知道那是假的。

我嫂子现在还住那老房子,后院厕所墙根底下再没藏过烟头。她有时候半夜醒了,说还能听见二哥在院子里咳,咳两声就不咳了,跟掐了烟头似的,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