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侍弄那几棵蔫头耷脑的辣椒苗。

来电显示是以前厂里的同事老刘。我擦了把手,接了。

老刘开门见山,说厂里那台进口的数控机床趴窝了,换了三个师傅都修不好,生产线停了两天,老板急得嘴上起了泡。

他说,老张,总监发话了,让你回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

我说,我被解雇那天,总监当着全车间的面说,厂里不缺我这个岁数的人。这才多长时间,满打满算一个月吧,怎么又想起我来了?

老刘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说,总监也是急得没法子,这设备是德国货,售后过来得等一星期,厂里等不起。

我没接话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干了半个月农活、粗糙了不少的手。

我想起上个月初,人事把我叫到办公室,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年纪大了,手脚慢了,占着高级技工的编制,妨碍厂里引进年轻人了。

总监当时就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句话都没说。

我伺候了那台设备十二年,它什么脾气我都摸得清清楚楚。它趴窝,说句不谦虚的话,厂里现在那帮小年轻,真玩不转。

老刘见我不吭声,又说,老张,总监说了,只要你肯来,什么条件都好谈。

我问他,谈什么?谈我回来继续当那个随叫随到的老张?还是谈我上个月的补偿金少算了两千块的事?

老刘不说话了。

我说,老刘,你帮我给总监带句话。

他说,你说。

我说,你还当我是员工呢,随叫随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刘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门槛上抽烟,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台设备,而是这十二年的日子。

冬天半夜两点设备报警,我一个电话打车就过去。夏天车间四十度高温,我趴在机器底下调试,汗珠子砸在地上能摔八瓣儿。

那时候总监还没当总监,是个车间主任,拍着我肩膀说,老张,厂里离得开谁,也离不开你。

这话我信了十二年。

后来厂里换了新设备,引了年轻大学生,人家学的是新系统、新编程,我那些老经验,慢慢就没人稀罕了。

我早该明白的——用得着你的时候,你是师傅;用不着你的时候,你就是那个“手脚慢的”。

可话说回来,我也是个拧脾气。

老刘后来又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接。第三次是老李打的,说设备还是不行,老板发话了,再修不好,整条线的人绩效都要扣。

我问老李,总监自己怎么不来找我?老李说,他哪拉得下那个脸啊,他可是亲口说要优化老员工的。

我笑了。我说,那就让设备继续趴着吧,反正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坐了很久。

其实我也不是真狠心。那台设备就像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它哪儿有点小毛病,我隔着车间都能听出来。要说不想回去看看,那是假话。

但我想不明白——人活一辈子,是不是只要还有用处,就还得点头哈腰?是不是只要人家开口,我就得把以前的委屈全咽下去?

那天晚上,我老伴儿跟我说,你要真想去,就去看看,别跟钱过不去。

我说,我不是跟钱过不去,我是跟那口气过不去。

她没再劝我,只是说,那你想好了就行。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院门外有喇叭声。我披了件衣裳出去一看,门口停着一辆厂里的车,车旁边站着的,居然是总监本人。

他见了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搓着手说,老张,那台设备,还得麻烦你。

我没吭声。

他又说,上个月的事,是我说话不算数,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阳刚爬过院墙,照在他那张有点发红的脸上。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个比我小十岁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去了厂里,花了两个小时,把设备修好了。总监当场说,老张,你回来吧,给你返聘,待遇比之前高。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这事容我回去想想。

说实话,我真没想好。

这口气出了,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这台设备,我修得好;可我和这个厂子之间的那道裂缝,恐怕不是两个小时能修好的。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看不起了,而是被人用完了,还想再接着用。

这事我不评判自己做得对还是不对,只是觉得,人活到我们这个年纪,得想明白一件事——

你手里的手艺,是你的底气;但你的脸面和日子,不能全押在别人需不需要你上头。

锅里有热饭,屋里有老伴儿,兜里有靠自己挣来的钱,比什么都实在。

换作是你,这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你会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