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我在贵州遵义,亲身经历了一件至今无法解释的怪事

我叫娄治安,今年五十三,贵州遵义人。二十年前,我在我们县城开一辆绿色的小货车,跑乡下的货运,帮人拉货、赶场、拉猪拉煤。二〇〇四年秋天,我在遵义乡下的山路上,亲身经历了一件事。这件事,二十年了,我给很多人讲过,也查过很多资料,问过很多人,没有一个解释能把它完全说圆。今天我把它一五一十写下来,你们自己判断。我只保证一件事:我写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我不加一分工,也不减一分工。

那年我三十三岁,有一台二手的双排座小货车。十月末的一个礼拜五,有个熟客,枫香镇的一个猪贩子,姓田,我们喊他田老幺,雇我的车,从枫香拉四头猪到县里的屠宰场。货装好了是下午三点, 田老幺说,他坐副驾,一起走。

从枫香到县城,正常走,两个半钟头。那天我们不正常,我们走到晚上十点半才到,而且,这是我二十年跑乡道,唯一一次,被一段路“吃过”的路程。你们没听错,我说的是“吃”,一段路,连时间带里程,凭空少了一个多钟头。中间发生的事,我一样一样讲。

出发的时候,天还好,阴天。车开出枫香十来公里,进了山。我们遵义这边的乡道,你们知道的,山连山,路在山腰上绕,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沟,弯多,路窄,那天还下起了毛毛雨,路滑,我把车开得慢,四十码上下。

车过一座石桥以后,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桥头有个小卖部,我常在那儿买烟。我停了车,买了包烟,看了表——四点二十。田老幺在车上喊:“快点,天黑前要拢。”我说:“急啥,六点半就到了。”

车继续走。往前大概五公里,有一个叫凉水井的地名,那里有个三岔路口,左边老路绕山,右边新路穿垭口,新路近七八公里,但是那天雨大,新路有个地方塌方刚抢通,我犹豫了一下。田老幺说走新路。我打了右转向。

从这里开始,事情就不对了。

我先讲第一个不对。打完转向,往前开了大概两三分钟,雨忽然停了。不是渐小,是停了,像关了水龙头。我掀开雨刮,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来路的方向,雨还在下,白蒙蒙一片雨幕,像一堵墙挂在山口。我前面这段路,干的。我当时的反应是高兴,我说:“田老幺,你看,老天爷照顾我们。”田老幺“嗯”了一声。我现在回想,从打转向那一下开始,田老幺就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反常。田老幺这个人,是话痨,平时能从猪价讲到他丈母娘。那天他坐在副驾,一声不吭,脸朝着前挡风,我在等一个会车的时候,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不像是看路,像是在“听”什么。嘴微微张着。

第二个不对,是路。

走新路要翻一个垭口,垭口那一段,我跑了不下五十回,记忆清清楚楚:上坡,连续七个回头弯,弯到顶,有个观景的小平台,平台边上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凉水井垭口,海拔一千四百米”,石碑下面常年有卖烤洋芋的老婆婆。可是那天,我开着开着,发现弯不对。不是七个回头弯,我数了,是九个,而且每一个弯的弧度都比我记忆里“缓”,缓得像另一个地方的弯。我开始心里发毛,就问田老幺:“这个路,是不是重新修过了?”他没答。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没答,就是不动。我当时想,这个猪贩子怕是打瞌睡了。

九个弯上去,垭口到了。没有观景平台,没有石碑,没有卖烤洋芋的老婆婆。垭口那里,是一片很平的坳地,我从来没见过那个地方。坳地中间,立着一棵很大的皂角树。我说“很大”,是说它的树冠像一把巨伞,我们遵义乡下,垭口经常有树,可这棵的树形,我跑遍周围几个县都没见过。树底下,站着一排人。

我先讲我看见的“一排人”是什么样子,然后再讲我们之间发生的事。这一排人,七八个,男女老少都有,穿的衣服,说实话,怪。怪在哪里呢?不像现代人。有两个老者穿的是长衫,对,长衫,就是我们电视里解放前那种;有两个妇女头上包着青布帕,衣服是大襟的;有个后生穿的对襟褂子;也有两个年轻人,穿的是像样的中山装,可那中山装的样式,是几十年前的样式。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在树底下,站得很齐,像在等车。毛毛雨又下起来了,很小,他们身上看得出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我心想,这荒山垭口,哪来的一群人等车?也许是哪个村的人搭车。我把车放慢,几乎是滑行到他们跟前,摇下车窗,喊:“老乡,搭车不?我们去县城!”没有人应。那七八个人,全体,就那么看着我,不摆手,不说话,脸上没有表情,也不是凶,是平,平得像画上的人。我怪,但我没多想,乡下来的老人有的不爱搭理生人。我松了刹车,车往前走。

车头刚过那棵皂角树,我的后视镜里,我瞟了一眼——树底下,没有人。一排人,眨眼之间,没了。两三秒钟。我猛一脚刹车,车在湿路上甩了个小尾,停下来。我扭头看田老幺,想问他看见没有。这一看,我的头皮炸了。

田老幺在副驾上,睡着了。不是闭目养神那种睡,是那种身子歪着、头耷拉着、呼吸深沉的睡。可是我刚在前面跟他讲过话,最多不过十分钟前,他“嗯”过我一声!一个人不可能前一分钟应你的话,后一分钟睡死过去。我伸手推他,喊他名字,推了三四下,他醒了,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抹了一把脸,然后看表。

他看表那个动作,我一辈子记得。他抬起手腕,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头看我,脸上的睡意全没了,是慌:“娄师傅,好久喽?”

我说:“五点过一点。”

他说:“不对。”他把表伸到我眼前,“四点二十,我们才从桥头小卖部走,我买旱烟那阵看的,四点二十。”

我看了他的表。四点二十。可是我记忆里,我们已经开了不短的一段:九个回头弯的坡,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垭口,一棵大皂角树,一排不说话的人。这段路加这些事,不可能只有“零分钟”。

我们俩在车上,谁也没说话。雨又下大了。我掉头,想回去看那个垭口。掉头开了几分钟,眼前出现了什么?出现的是凉水井三岔路口。我们从三岔路口打转向到这里,正常是两三分钟的路,我刚才开了一截坡、翻了一个垭口,最后又回到了三岔路口。就像一个环,我们把一个不存在的环,开了一圈,回到了原点。

我站在三岔路口的雨里,抽了两支烟。田老幺也下车了,蹲在路边。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整个事情从“怪”变成了“瘆人”。他说:“娄师傅,那个垭口那棵皂角树……我小时候见过。”

我说:“啥子意思?”

他说:“那个不是凉水井垭口。那个地方,老辈人喊‘歇气坡’,就在老路上头,五几年那阵有个垭口歇脚的树子。我小时候跟我爹走老路,在那棵树底下歇过气。可那个地方,我上一次见,是一九七六年。七六年发大水,山体滑坡,整个垭口连树带路,全埋了,后来修新路,走的是另一个山梁,那个地方,早就没了。”

他说,那棵皂角树,一九七六年就没了。

我们最后没有再去找那个垭口。我们老老实实走老路,绕山,两个半钟头,晚上九点前到了县城屠宰场。一路上,田老幺一句话没讲,我也一句话没讲。卸猪的时候,屠宰场的人说了句什么,我才回过神来。他说:“你们咋个才到?田老幺,你三点钟给我打的电话,说已经过了石桥了,咋个现在九点才拢?”

我插话说:“他三点在枫香装猪,四点二十过的石桥……”

那个人说:“不可能。你问他自己。他三点过五分给我打的电话,说‘过石桥了,还有两个半钟头’。”

田老幺站在猪圈边上,脸色像纸。他跟我说:“娄师傅,我在小卖部买烟,是给你陪我一起等车那阵……不对,我买旱烟,是在桥头小卖部,我下车买烟的时候给你打过电话,那时候是三点过五分。你刚才说四点二十,我们也才从小卖部走。娄师傅,四点二十那个小卖部,我没下车。”

我们俩的记忆,对不上了。我的记忆:四点二十,我在小卖部买烟,看表,四点二十,出发。田老幺的记忆:三点过五分,他在小卖部下车买旱烟,打了个电话,然后上车,中间直到他“睡着”,他没有再下过车。我们俩,一个人记得自己买烟看表,一个人记得自己打电话,地点是同一个小卖部,动作却张冠李戴地装在两个时间上。中间那一小时零一刻钟,我们共同经历了:干路,九个缓弯,无碑的垭口,大皂角树,一排民国打扮的人,然后,一个环,回到三岔路口。

这件事之后,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求证。

我回去找过桥头小卖部的老板娘。她说她记得我,那天下午我买过一包烟——她记得我买了两次烟。她说:“你三点来过一回,买个打火机;四点多又来一回,买烟。第一回是你车上那个穿蓝布衫的老幺下的车,第二回是你自己下的车。”蓝布衫。田老幺那天穿的是一件旧的蓝夹克。我后来想过一千次:她说的“蓝布衫”,是不是就是那件蓝夹克?还是……她看见的,是另一个人?还是另一些“人”?

我去找过新路养护段的人,问垭口那段路的弯道。人家翻记录给我看:那段路七个回头弯,五年前抢通后没有改过线。九个缓弯,不存在。

我问过气象站的朋友,那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枫香片区有没有局地降雨停止的记录。他说单点雨停几分钟很常见,但山口迎风面下雨、山坳背风处瞬间全干,再瞬间恢复,他给不出解释,只能说是地形雨的剧烈变化。

我还去找过一位我们县中学退休的老物理老师,把整个经过讲给他听。老先生听完,抽了半包烟,最后跟我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小娄,科学解释不了的,有两种:一种是科学还不到位,一种是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是当事人,你知道它发生过。那就只有第一种可能。但你不要指望在位的科学给你签字画押,它签不了。你把它记下来,记得越细越好。五十年后一百年后,兴许有人给你一个说法。”

他说:“还有,那棵树底下站的人,你别怕。你想想他们为什么站在那儿——垭口歇脚的人,等的是过路的车。五几年的人等马车,等骡子,等什么呢,他们等了快五十年,等到你一辆绿皮小货车。他们搭不上你的车,可他们看清楚你了。”

老先生这段话,前半段是道理,后半段是玄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他们搭不上你的车”那句的时候,我心里的那股子毛骨悚然,忽然就散了。散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发酸的东西。

二〇一一年,那条新路拓宽改造,施工队在老垭口方向的老路边上,挖出了东西。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一处滑坡掩埋的旧址,挖出了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路面遗迹,几段路基,还有生活器物,搪瓷缸、马灯、一双布鞋。报道说,那个旧址的位置,跟现行公路的高差有四十多米,当年滑坡把整段老路和垭口整体掩埋,后来新路改线,这个地方就荒废在了山腹里。

我开着车,专门又去了一次那个施工点。站在沟边上,看着那些挖出来的半截路基,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五十年前,那些在垭口歇脚的人,等车的人,卖烤洋芋的老婆婆,赶场的汉子——滑坡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们在什么地方?我不敢往下想。我只想那天下午,皂角树底下那七八个人,湿着头发,安安静静地,看我的车从他们面前,慢慢开过。

他们没有拦我。他们只是看着。

也许在他们的时间里,那不是二〇〇四年十月的一个下午。也许是滑坡之前的某个平常的赶场天,他们等着搭一段顺路的车回家,等到的,是一辆他们从没见过的、绿色的小货车。车里坐着两个人。车过去了。

二十年了。我跑货运跑到了五十三,车换过三台,田老幺前年也走了,走得很安详。这件事我们后来只在有一年喝酒的时候对过一次,就一次。两个人谁也不提细节,只是碰了一杯。田老幺说:“娄师傅,那个坳地里头,风是甜的。”我说:“是,风是甜的。”就这一句,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今天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不为吓人。我这个年纪了,不怕人不信,信不信,天知道。我写下它,是因为那位老物理先生说的:记下来,记得越细越好。我记了二十年,今天交出来。要是哪天,有哪个研究的人,在旧档案里翻到二〇〇四年十月黔北山区一段“时间缺失”的行车记录,或者翻到这条被滑坡埋了五十年的老垭口,或许,能把我们那一个多钟头,接到回原来的那条时间线上去。

要是接不上,也没关系。

我只想最后再说一遍那个画面:雨帘中间一段干路,九个缓缓的弯,一个没有石碑的垭口,一棵伞一样的大皂角树,树底下七八个安安静静的人,湿着头发,看着一辆绿色的、突突作响的小货车,从他们的时代面前,慢慢地开过。

他们等的车,来过。

只是两个时代,隔着一块挡风玻璃。

谁也没能上车。

谁,也没有下错站。

这件事,就写到这里。天知道,我知道,田老幺知道。

现在,你们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