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世人皆道,沈清晏与谢知微,是京城天造地设的璧人。

他是少年成名、权柄在握的世家郎君。

我是温婉贤淑、嫁与良人的将门嫡女。

三媒六聘,十里红妆,人人艳羡我嫁得顺遂圆满。

可无人知晓,这满堂繁华之下,是我数年隐忍,步步煎熬。

我怀胎十月,骨开十指,九死一生诞下嫡子。

血水浸透床褥,痛到几欲昏厥,尚未听见孩儿啼哭的暖意。

我的夫君,却立在床前,字字寒凉,碾碎我所有期许。

「弟妹无嗣,孤寂多年。这孩子,便过继给他们抚养。」

他亲手抱走我奄奄一息的孩儿,送入旁人怀中。

不顾我产后孱弱,不顾我泣血哀求,不顾母子血脉天性。

那一刻,我心底数年深情,尽数成灰。

爱意耗尽,温柔枯朽,余生再无半分眷恋。

我从容收拾残躯,斩断情丝,决然离去。

后来,山河无恙,岁月悠长。

他权倾朝野,富贵无双,坐拥万里繁华。

却弄丢了唯一的真心,疯寻我岁岁年年。

世人皆知,镇国公沈清晏,权势滔天,唯独失了他的妻,疯了半生。

(01)骨开十指,换一场无情辜负

深秋。

霜降浸院,寒雨敲窗。

镇国公府的产房里,血腥味混着药味,浓重得化不开。

我躺于冰冷的锦榻之上,浑身脱力,汗湿的青丝黏在苍白的脸颊。

方才整整三个时辰的剧痛,几乎抽干了我身上所有血气。

骨开十指,九死一生。

我拼尽性命,为沈清晏生下了他盼了许久的嫡长子。

稳婆抱着襁褓中的孩儿,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恭喜国公!恭喜夫人!是个健壮的小公子,眉眼酷似国公!」

襁褓很轻,却也很重。

那是我十月怀胎,历尽苦楚换来的骨肉,是我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的期许。

我微微抬眼,视线模糊,气息微弱,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抱……抱来我看看。」

我只想瞧一眼我的孩儿,看他眉眼模样,抚平我所有疼痛。

稳婆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将襁褓递到我眼前。

小小的婴孩,闭着眼睛,鼻尖微红,呼吸轻轻浅浅。

心口瞬间涌上滚烫的暖意。

所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归宿。

我唇角勉强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盛满温柔。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沈清晏的孩子。

我曾以为,有了孩儿,我们数年相敬如冰的夫妻情分,总能回暖几分。

我曾盼着,稚子绕膝,岁月安稳,往后余生,岁岁安然。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

下一刻,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踏步而入。

玄色锦袍,墨发玉冠,周身裹挟着深秋的寒意。

是沈清晏。

我的夫君,当朝权倾朝野的镇国公。

他从未在我生产之时,流露过半分温柔怜惜。

此刻立于床前,眼神淡漠,无喜无悲,如同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稳婆连忙抱着孩儿行礼。

「国公爷,小公子生得极好,将来定是富贵无双。」

沈清晏垂眸,淡淡扫过襁褓中的孩儿。

没有初得子嗣的欣喜,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温情。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甚好。」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心头微颤,虚弱地望着他。

「清晏,你看看孩子……」

我盼着他的温柔,盼着他的动容,盼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圆满。

可他根本不曾看我一眼。

径直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女上前。

「把孩子抱去偏院。」

我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

用尽仅剩的力气,伸手想要护住襁褓。

「为何要抱去偏院?孩子刚出世,需得生母照看,离不开我。」

沈清晏终于垂眸看我。

那双素来清冷好看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只剩凉薄。

「知微。」

他唤我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晚妤与景琛成婚三载,无所出,心中郁结难解。」

我怔怔看着他,心口一点点发凉。

苏晚妤,是他唯一的弟媳,温柔和善,在府中素来安分。

我素来待她亲厚,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可这与我的孩子,有什么干系?

我虚弱喘息,指尖微微颤抖。

「弟妹无嗣,我心有怜惜,可这是我的孩儿,是我的亲生骨肉。」

沈清晏眉眼未动,话语愈发寒凉。

「沈家子嗣单薄,景琛一脉无人继承。」

「你身为正室夫人,深明大义,应当成全弟妹圆满。」

我猛地怔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深明大义?

成全他人?

难道我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生来就是为了成全旁人的吗?

我望着眼前深爱数年的夫君,只觉得陌生又刺骨。

「沈清晏。」

我一字一顿,嗓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绝望。

「你想说什么?」

他直视着我的眼眸,语气斩钉截铁,断了我所有念想。

「这孩子,过继给景琛与晚妤抚养。」

「从今往后,他是沈景琛与苏晚妤的亲子,与你我无关。」

轰的一声。

我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血水还在顺着身下的锦缎缓缓蔓延。

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尚未痊愈,尚未抱稳我的孩儿。

我的夫君,竟要将我的亲生骨肉,拱手送人。

送给无所出的弟妹!

我死死盯着他,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你疯了?」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子!」

「凭什么送给旁人?凭什么!」

我情绪激动,牵扯了产后的伤口,腹中骤然剧痛。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险些呕出鲜血。

侍女吓得连忙上前搀扶。

「夫人!您保重身子!万万不可动气!」

沈清晏看着我失态落泪,看着我痛不欲生。

眼底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丝不耐。

「不过一个孩子。」

「沈家子嗣,给谁抚养,都是沈家的荣光。」

「你身为将门嫡女,格局莫要如此狭隘。」

狭隘。

原来我拼尽全力生下的骨肉,我寸寸心痛的割舍。

在他眼中,不过是格局狭隘,小题大做。

我看着他冷峻漠然的眉眼,数年爱意,层层崩塌。

我嫁他三载,恪守妇德,孝顺长辈,打理后宅,无一差错。

我待他真心赤诚,事事迁就,满心满眼皆是他。

我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原来从头到尾,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我含泪凝望他,声音嘶哑破碎。

「沈清晏,你可知我方才差点死在产房里?」

「我九死一生,换来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眸色微沉,语气依旧强硬冰冷。

「医者已说你平安无事,何必故作可怜。」

「孩子已定,无需多言。」

话音落,他不再看我痛彻心扉的模样。

亲手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转身迈步离去。

挺拔的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

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看着他抱着我的孩儿,一步步走远。

雨声淅沥,寒意侵骨。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口寸寸碎裂,疼得无法呼吸。

这一刻。

我谢知微。

爱意尽灭,初心尽毁。

从此,世间再无眷恋,再无温柔。

(02)泣血哀求,换他铁石心肠

雨势渐大,拍打窗棂,声声萧瑟。

产房之内,死寂沉沉。

唯有我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破碎悲凉。

身下伤口剧痛不止,心口更是痛得寸寸溃烂。

侍女锦书跪在榻前,红了眼眶,低声劝慰。

「夫人,您别哭了,身子要紧。」

「刚生产完,落泪伤眼,动气伤身啊。」

我怎么能不哭。

那是我的亲生孩儿。

是我怀胎十月,日日期盼,舍命换来的骨肉。

凭什么,凭什么要被我的夫君,强行送予旁人?

我微微摇头,泪水滚落,浸湿枕巾。

「锦书,去。」

「扶我起来,我要去见他。」

我要去求沈清晏。

求他念及我三年夫妻情分,求他念及我九死一生的苦楚。

求他,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绝不放弃。

锦书大惊,连忙阻拦。

「夫人不可!您现在浑身虚弱,伤口未愈,根本无法起身!」

「国公爷心意已决,您就算去了,也是徒劳啊!」

徒劳。

是啊,方才他的眼神决绝,语气冰冷。

分明是半点余地,都不曾留给我。

可我不甘心。

那是我的孩子,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咬紧牙关,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想要坐起身。

稍一动弹,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冷汗淋漓。

可我依旧不肯放弃。

「扶我。」

我语气固执,带着泣血的执着。

锦书看着我泪流满面、决绝模样,终究心软。

只能小心翼翼搀扶着我,为我披上厚实的外袍。

我踩着绵软的步履,一步步走出产房。

深秋冷雨,寒风扑面,刺骨冰凉。

吹得我浑身发抖,摇摇欲坠。

府中回廊寂静,雨水打湿青石地面,水光寒凉。

偏院暖阁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与我阴冷破败的产房,天差地别。

我远远望去,便能看见那熟悉的玄色身影。

沈清晏立在暖阁之中,身姿挺拔。

苏晚妤站在他身侧,温柔含笑,小心翼翼抱着我的孩儿。

她眉眼温柔,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满足。

沈景琛站在一旁,亦是满脸笑意。

一家三口,温馨和睦,其乐融融。

唯独我这个生母,狼狈不堪,孤身一人,立在风雨之中。

格格不入,荒唐可笑。

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我一步步走上前,脚步虚浮,声音颤抖。

「沈清晏。」

屋内三人闻声回头。

看见浑身湿透、面色惨白的我,神色各异。

苏晚妤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柔声开口。

「嫂嫂,您怎么来了?外面雨大,您刚生产完,该好好休养才是。」

她抱着我的孩子,语气温婉,姿态得体。

仿佛这孩子,本就该是她的。

我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沈清晏。

我一步步走近,泪水不住滑落。

「清晏,求你。」

「把孩子还给我,好不好?」

我放下所有尊严,放下所有骄傲,低声哀求。

「我知道弟妹无嗣心中遗憾,我可以帮她寻访良药。」

「我可以事事退让,处处包容,唯独孩子不行。」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离不开他。」

沈清晏看着我狼狈落泪的模样。

眸色沉沉,没有半分动容。

「知微,我说过,此事已定。」

我摇着头,泪水汹涌,近乎崩溃。

「为何已定?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的意愿吗?」

「我是孩子的生母,怀胎十月的是我,九死一生的是我!」

「你凭什么擅自做主,将我的孩子送人?」

沈清晏眉眼冷硬,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凭我是沈家掌家人,凭我是孩子的生父。」

简单两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痛彻心扉。

是啊。

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公,是孩子名义上的生父。

而我,纵然舍命生子,在他眼中,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工具。

苏晚妤轻轻抚摸着襁褓,柔声劝解。

「嫂嫂,您莫要这般难过。」

「孩子留在我身边,我与夫君定会视若珍宝,悉心教养。」

「府中安稳富足,孩子将来前程坦荡,不会受半点委屈。」

「若是留在嫂嫂身边,嫂嫂产后虚弱,恐无力照料周全。」

听听。

多么温柔得体的话语。

字字句句,都在彰显她的善良大度。

可字字句句,都在剜我的心。

我看着她怀中熟睡的孩儿,小小的脸蛋安稳恬静。

那是我的骨肉,本该依偎在我怀中,由我亲自呵护长大。

我红着眼,声音嘶哑。

「晚妤,这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退路。」

「你想要孩子,大可自己孕育,为何要抢我的?」

苏晚妤脸色微白,眼底泛起水光,委屈垂眸。

「嫂嫂误会我了,我从未有过半分抢夺之心。」

「皆是兄长做主,我只是遵从兄长安排罢了。」

她轻轻依偎在沈景琛身侧,柔弱无助。

沈景琛立刻开口维护。

「大嫂,晚妤心地善良,从未招惹于你。」

「此事是大哥的决定,与晚妤无关,你莫要迁怒她。」

我看着他们夫妻同心,看着沈清晏默然纵容。

忽然觉得无比疲惫,无比寒凉。

原来从头到尾。

所有人都圆满了。

唯独我,遍体鳞伤,一无所有。

我再次望向沈清晏,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缓缓熄灭。

「沈清晏,你当真,半点不顾及我?」

他垂眸望我,语气淡漠绝情。

「顾全大局,是你该做的本分。」

「往后,莫要再提此事,扰乱府中安宁。」

扰乱安宁。

原来我痛失爱子,我九死一生的苦楚。

于他而言,不过是扰乱安宁的麻烦。

我忽然笑了。

笑得凄然,笑得苍凉,笑得泪水肆意。

好好。

真好。

三年深情,一腔真心。

终究是错付了。

我不再哀求,不再哭闹。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执念,尽数烟消云散。

我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声开口。

「沈清晏。」

「今日你亲手送走我的孩儿。」

「从今往后,你我夫妻情分,一刀两断。」

「我谢知微,此生此世,与君,恩断义绝。」

(03)斩断情丝,决然离去无半分留恋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暖阁之内的暖意,瞬间消散殆尽。

只剩下无边寒意,笼罩四方。

沈清晏眸色骤然一沉。

素来淡漠的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波澜。

他定定看着我,语气带着一丝冷厉。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夫妻三载,相敬相守。

我素来温顺柔和,从未敢对他有过半分忤逆。

更从未敢,提过半分断情别离。

我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眼底再无半分爱意,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我很清楚。」

「我说,与你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从前我满心是他,事事迁就,步步退让。

以为温柔能捂热寒冰,真心能换来相守。

如今我才彻底看清。

他的心,是万年寒石,永远捂不热。

我的真心,我的苦楚,我的执念。

于他而言,皆是无关紧要。

既然如此,我何必再困于这牢笼,自苦自怜?

不如抽身离去,断尽过往,重活余生。

沈清晏眉头紧蹙,周身气压骤降。

「谢知微,产后心绪不稳,我恕你口无遮拦。」

「回去休养,莫要再胡言乱语。」

在他眼中,我的决绝,不过是产后一时赌气。

是我闹脾气,是我不懂事。

他从未想过,我的心,早已被他彻底碾碎成泥。

我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无波。

「我没有胡言。」

「沈清晏,这三年,我仁至义尽。」

「我为你打理后宅,为你孝顺长辈,为你隐忍退让。」

「我倾尽真心,伴你浮沉,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唯独今日,你负我至深,毁我所有期许。」

「这镇国公府,繁华万千,温暖安稳。」

「可这里没有半分温情,只剩刺骨寒凉。」

「我不留恋,亦不牵挂。」

字字清晰,句句决绝。

没有哭闹,没有哀求,只剩彻底的释然。

苏晚妤抱着孩子,静静站在一旁。

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面上依旧柔弱温顺。

沈景琛沉默不语,悄然护住身侧妻子。

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场不公的掠夺。

所有人都觉得,我的牺牲,理所应当。

我缓缓收回目光,不再看这令人窒息的满堂人。

转头看向身侧的锦书。

「收拾我的东西。」

「即刻,离开镇国公府。」

锦书浑身一震,连忙开口。

「夫人!三思啊!您刚生产完,身子尚未复原!」

「如今离去,无依无靠,如何度日?」

我淡淡开口,语气坚定。

「我是将门嫡女,谢家从未弃我。」

「纵然一无所有,我亦有归途。」

谢家忠良满门,纵使我出嫁三载,依旧是谢家掌上明珠。

我何必困于此地,受尽委屈,苟延残喘?

沈清晏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墨眸沉沉,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戾气。

「你要走?」

「身为沈家妇,产后离府,你可知传出去,有损两家声誉?」

直至此刻,他在意的,依旧是虚名声誉,颜面体面。

从未在意过我痛不欲生的心境,从未在意过我破碎的心。

我轻笑一声,满目寒凉。

「声誉颜面,于我而言,早已无用。」

「从我孩儿被强行送走的那一刻起。」

「我的体面,我的尊严,我的余生期盼,早已尽数碾碎。」

「沈清晏,你既无情,我便无义。」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话音落下,我不再停留半分。

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暖意融融的偏院。

走入漫天深秋冷雨之中。

雨水打湿我的发丝,浸透我的衣衫。

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寒凉。

身后,传来沈清晏冰冷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压迫。

「谢知微!你若今日敢踏出府门一步!」

「此生,便再也不要回头!」

我脚步未停,背影挺直,没有半分迟疑。

回头?

我为何要回头?

回头继续受尽辜负,继续眼睁睁看着孩儿唤他人娘亲?

继续守着一颗凉薄之心,自我折磨,自我沉沦?

我谢知微,傲骨尚存,绝不自轻自贱。

我迎着风雨,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坚定。

「此生,绝不回头。」

一字落地,彻底斩断三年夫妻过往。

从此。

镇国公府,再无谢氏知微。

世间女子,唯余一身傲骨,独自安生。

沈清晏立在原地,看着我决绝挺拔的背影。

看着我毅然踏入风雨,头也不回。

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第一次悄然震颤。

莫名的慌乱,悄然蔓延。

可他素来高傲自负,从未习惯低头挽留。

他死死攥紧手掌,眼底戾气翻涌。

任由我一步步,走出他的江山,走出他的人生。

苏晚妤看着这一幕,眼底微光闪烁。

轻轻低头,抚摸着怀中熟睡的孩儿。

唇角,勾起一抹隐秘温柔的笑意。

这场博弈。

她赢了。

不费吹灰之力,得了子嗣,稳了后位。

送走了碍眼的正室夫人。

从此,府中安稳,岁月无忧。

无人知晓。

今日这场决绝离去。

会成为日后,他穷尽一生,也追不回的遗憾。

会让高高在上的镇国公,疯魔半生,悔恨至死。

(04)孑然归府,斩断过往所有温柔

风雨飘摇,前路微凉。

我孤身一人,行走在镇国公府的长长甬道。

青石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透亮。

两侧红墙高耸,琉璃瓦覆着层层雨珠。

这是我生活了三载的地方。

曾以为是余生归宿,是安稳港湾。

如今看来,不过是困我身心,伤我真心的囚笼。

一路走来,亭台楼阁,繁花庭院,依旧熟悉。

只是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

只剩满目冰冷,满心荒芜。

锦书提着简单的行囊,紧紧跟在我身后。

眼底满是担忧与心疼。

「夫人,雨太大了,您慢点走。」

我步履平缓,气息虽虚,身姿却挺拔如初。

无需回头,无需留恋。

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执念。

早已在方才那一场无情辜负中,尽数归零。

行至府门。

守门侍卫见我一身狼狈,神色愕然。

纷纷躬身行礼,欲言又止。

无人敢阻拦,亦无人敢多言。

他们皆知,方才暖阁之中,国公与夫人,彻底决裂。

我踏出朱红府门。

一步之隔,便是两个天地。

门内是锦绣繁华,阖家安稳。

门外是风雨萧瑟,孑然一身。

从此,我再也不属于这里。

再也不是人人艳羡的镇国公夫人。

锦书扶着我坐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柔软软垫,暖意浅浅,隔绝了外界风雨。

车厢安静,无人言语。

良久,锦书才红着眼低声开口。

「夫人,真的……再也不回去了吗?」

我微微闭眼,靠在车壁之上。

疲惫席卷全身,产后虚弱尽数袭来。

可心口的剧痛,依旧清晰刻骨。

「不回了。」

我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那座府邸,住着抢我孩儿之人。」

「住着负我真心之人。」

「回去何用?自取其辱,徒增伤痛罢了。」

锦书哽咽道。

「可是小公子……那是您的亲生孩儿啊。」

提起孩子,我紧绷的心弦,骤然碎裂。

酸涩与心疼汹涌而上,眼眶瞬间泛红。

我何尝不想我的孩儿。

何尝不想将他抱在怀中,日日相伴,悉心教养。

可我留在府中,又能如何?

沈清晏心意已决,无人可以更改。

我留在那里,只能日日看着旁人抚养我的孩子。

看着我的孩儿,认他人为父母,与我日渐生疏。

日日煎熬,夜夜折磨。

不如远离。

眼不见,心虽痛,却可少一分凌迟之苦。

我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湿润,却无比清醒。

「锦书,我留在府中,护不住我的孩子。」

「唯有我彻底离去,斩断所有牵连。」

「他日,或许还有一线相见之机。」

我默默盘算。

沈清晏如今偏执固执,自认大局为重。

待他日他幡然醒悟,知晓心痛,知晓悔恨。

或许,我尚有机会,寻回我的阿念。

马车缓缓启程,驶离繁华热闹的京城正街。

一路向前,去往我阔别三载的谢家府邸。

谢家乃是将门世家,世代忠良,府邸恢弘大气。

我出嫁三载,归来之时,竟是一身狼狈,孑然一身。

马车停在谢府朱门之外。

守门下人一见是我,又惊又喜,连忙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一道焦急的身影快步奔出。

是我的母亲,柳氏。

她快步上前,掀开马车帘,看见我苍白憔悴的模样。

瞬间红了眼眶,泪水簌簌落下。

「我的微儿……我的苦命女儿!」

母亲伸手将我小心翼翼扶下马车,浑身颤抖。

「刚听闻你生产的消息,正准备备礼去看你。」

「怎会这般狼狈归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靠在母亲温暖的怀中。

积压许久的委屈、痛苦、绝望。

在此刻尽数爆发。

隐忍许久的泪水,汹涌而出。

「娘……」

我只唤了一声,便哽咽难言,浑身发抖。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无尽悲凉。

母亲紧紧抱着我,心疼不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管发生何事,谢家永远是你的退路,你的港湾。」

「在外受了委屈,便归家来,爹娘护你。」

家人的温暖,是世间唯一治愈人心的良药。

在沈清晏那里受尽寒凉苦楚。

回到谢家,我才真切感受到人间暖意。

父亲闻讯快步赶来,神色凝重。

看着我虚弱苍白、泪痕未干的模样,眼底满是震怒。

「沈清晏!究竟欺你何事!」

我深呼吸数次,压下翻涌的情绪。

字字清晰,缓缓道出今日所有经过。

道出我九死一生产子,道出他强行送子,道出他绝情冷漠。

道出我三年真心错付,彻底断情离去。

话音落时,满院寂静。

父亲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我谢家嫡女,金枝玉叶,下嫁于他!」

「他竟如此薄情寡义,如此辱我谢家!」

母亲心疼落泪,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苦了你了,我的微儿。」

「这三年,你在沈家,定然受了无数委屈。」

我轻轻摇头,眼底一片释然。

「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沈家妇,只做谢家女。」

「过往爱恨,尽数清零。」

自此,我安稳居于谢府。

闭门休养,调理产后孱弱身子。

不再过问镇国公府分毫琐事。

不再听闻沈清晏半分消息。

我以为,从此山水不相逢,陌路各安好。

却不知。

那场我决然斩断的情丝。

会在往后岁月,困住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让他日夜疯魔,终生悔恨,不得解脱。

(05)府中安稳,他初尝空寂失心安

我在谢府安心休养,日子归于平静安稳。

谢家上下,无人再提沈家半分往事。

父母悉心照料,兄长时常陪伴宽慰。

温暖融融,渐渐抚平我心口的伤疤。

只是夜深人静之时。

总会想起襁褓中那张稚嫩柔软的小脸。

想起我刚出生便被迫分离的孩儿阿念。

每每思及此处,心口依旧酸涩疼痛,难以入眠。

可我从未后悔离去。

那般凉薄之地,本就不配留住我的真心。

而镇国公府。

自我决绝离去之后,看似一切如常。

实则早已悄然变了模样。

偏院之中,暖意融融。

苏晚妤日夜悉心照料着阿念,无微不至。

她素来温柔细腻,待人温和。

府中下人见国公默认,纷纷改口。

唤她夫人,唤阿念为小公子。

一切看似圆满顺遂。

可唯独沈清晏。

心底深处,日复一日,滋生着莫名的空寂。

往日府中,虽无轰轰烈烈的温情。

却总有我的身影,静静点缀庭院烟火。

晨起,我会亲自打理后宅琐事,条理周全。

暮落,我会立于廊下,等他归府,温酒候夜。

寒来暑往,岁岁年年。

无声无息的温柔,早已浸透他的日常。

只是他从前从未珍惜,从未察觉。

直至我决然离去,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

他才骤然发现。

偌大的镇国公府,恢弘空旷,繁华万千。

却再也寻不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再也无人为他温酒候归,无人为他打理周全。

庭院深深,寂静得可怕。

夜半归府,灯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

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压得他心口莫名发闷,莫名烦躁。

入夜。

沈清晏独坐书房,案前公务堆积如山。

可他素来沉稳的心绪,却难得纷乱。

指尖握着狼毫笔,久久未曾落下一字。

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那日雨中之景。

我一身狼狈,满目死寂。

字字决绝,声声断情。

「沈清晏,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此生,绝不回头。」

从前温顺柔和、满眼皆是他的女子。

最后看他的眼神。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怼。

只剩彻底的荒芜,彻底的漠然。

那眼神,日日盘旋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他素来高傲,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为沈家子嗣绵延,为兄弟圆满。

牺牲一人私情,顾全家族大局,无可厚非。

可为何。

心底深处,却越来越空,越来越乱?

贴身侍卫林风立在身侧,小心翼翼出声。

「国公,夜深了,该歇息了。」

沈清晏眸色沉沉,淡淡开口。

「府中,近日可有异动?」

林风知晓他问的是谢府,是夫人。

连忙低声回禀。

「回国公,谢夫人归府之后,深居简出。」

「安心休养身子,从未提及国公,亦从未派人来过府中。」

闻言,沈清晏指尖微紧。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我走得这般干脆,这般彻底。

走了之后,便真的半点念想,都未曾留下。

好似三年夫妻情分,于我而言,不过一场虚无幻梦。

他沉声再问。

「她……可曾哭过,可曾难过?」

林风迟疑片刻,如实回道。

「听闻谢夫人归府之后,平静淡然。」

「除却夜深偶尔静默,并无失态悲戚之态。」

平静。

淡然。

无悲无喜。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沈清晏心口。

莫名的烦闷,骤然加剧。

他以为我会闹,会怨,会等他回头。

会守着委屈,盼着他的怜惜与挽留。

可我偏偏什么都没有做。

我只是转身离去,彻底放下,彻底遗忘。

沈清晏眉头紧蹙,心底第一次滋生出茫然。

难道。

我是真的,从未爱过他半分?

若是爱过,怎会走得如此决绝,如此洒脱?

若是爱过,怎会这般快,便放下所有过往?

他素来掌控一切,运筹帷幄,从无失控之时。

唯独对我。

第一次,彻底失控,彻底捉摸不透。

林风看着国公沉郁莫测的神色,犹豫再三。

终究还是鼓起勇气低声劝道。

「国公,属下多言一句。」

「夫人当日,确是受尽委屈。」

「小公子乃是夫人九死一生所生,血脉连心。」

「强行剥离母子,换谁,都难以承受。」

「夫人离去,亦是情理之中。」

从前下人皆不敢妄议主上之事。

可连日看着国公心绪不宁、日渐沉郁。

林风终究忍不住开口劝解。

希望国公能够幡然醒悟,低头挽回。

沈清晏眸色一冷,扫过林风。

「本公做事,何时需要尔等置喙?」

林风连忙垂首躬身,不敢多言。

「属下知错。」

书房重归寂静。

沈清晏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心口那抹空寂与烦躁,久久不散。

他依旧不肯认错,依旧觉得自己顾全大局。

只是心底,第一次隐隐察觉。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06)岁岁安稳,他渐生偏执与悔意

光阴辗转,日月如梭。

转眼便是半年时光,悄然流逝。

半年之间,京城安稳,世事平和。

我居于谢府,日日休养,心境日渐平和。

产后孱弱的身子,慢慢调养痊愈。

褪去往日隐忍温顺的模样,眉眼日渐舒展清亮。

不再为后宅琐事操劳,不再为他人情绪牵绊。

无忧无虑,安然自在。

谢家嫡女的傲骨与明媚,渐渐重回眉眼之间。

只是每一次听闻镇国公府的消息。

心口依旧会轻轻一颤,酸涩难言。

听闻阿念长势极好,白白胖胖,乖巧懂事。

听闻苏晚妤待他极好,百般呵护,疼爱至极。

听闻镇国公府,一派和睦圆满。

所有人都在圆满度日。

唯独我,年年岁岁,思念蚀骨,不得见子。

可我从不怨怼,从不纠缠。

缘分已断,情分已尽,纠缠无益。

我只静静等待,静待时机。

静待沈清晏幡然醒悟的那一日。

而镇国公府的日子,看似圆满,实则日渐扭曲。

半年时光。

沈清晏彻底变了模样。

曾经的他,清冷自持,沉稳淡漠,喜怒不形于色。

如今的他,性情日渐沉郁,愈发寡言偏执。

府中虽有稚子啼哭,虽有欢声笑语。

可他再也寻不回往日的平静。

白日处理公务,尚可勉强压制心绪。

每至深夜归府,独处庭院。

无边的空旷与孤寂,便会将他彻底裹挟。

走过回廊,会想起我曾在此凭栏望月。

坐于厅堂,会想起我曾在此温茶待客。

立于窗前,会想起我曾在此等候他归。

府中处处,皆是我的痕迹。

处处残留着三年烟火温柔。

可放眼望去,再也不见我的身影。

苏晚妤尽心尽力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

悉心打理后宅,温柔照料阿念,事事周全。

可她终究不是我。

她温柔有余,沉稳不足。

打理家事,永远少了一份细致周全。

待人处事,永远少了一份从容坦荡。

夜里温的酒,温度不对。

案上摆的茶,口味不符。

庭院栽种的花,不合他心意。

处处将就,处处别扭。

细微的落差,日复一日,层层叠加。

让沈清晏心底的失落与悔意,日渐加深。

起初,他只当是一时不适。

久而久之,他才猛然惊醒。

他不是不适这府中的人事景物。

他是不适,身边没有谢知微的日子。

他习惯了我三年的温柔周全。

习惯了我事事迁就,事事妥帖。

习惯了眼底心间,常驻一抹我的身影。

从前习以为常的温暖,失去之后。

才知是世间最珍贵的圆满。

可一切,早已为时已晚。

是他亲手将我推开,是他亲手斩断所有温柔。

这日傍晚。

沈清晏处理完公务,早早归府。

夕阳落于庭院,余晖浅浅,暖意融融。

廊下,小小的阿念正在蹒跚学步。

苏晚妤温柔护在一旁,满脸慈爱笑意。

稚子软糯的笑声,回荡庭院,天真烂漫。

这般温馨和睦的画面。

看在沈清晏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只觉得刺眼,只觉得空洞。

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儿。

眉眼轮廓,越来越像我。

眉眼温柔,眉眼澄澈,皆是我的模样。

每一次望见阿念。

他脑海中,便会多出一分我的模样。

思念与悔意,层层疯长。

苏晚妤看见他归来,连忙柔声行礼。

「兄长回来了。」

她抱着阿念,温柔上前。

「你看孩子,如今越发聪慧灵动,日日长进。」

「这般乖巧模样,当真惹人疼爱。」

沈清晏垂眸看着懵懂无知的孩儿。

看着那张酷似我的小脸。

心口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忽然开口,嗓音沙哑低沉。

「他今日,可有哭闹寻过何人?」

苏晚妤微微一怔,随即温柔笑道。

「孩子尚小,懵懂无知,只认我与景琛。」

「日日安稳乖巧,从未无故哭闹。」

听闻此言。

沈清晏心底的酸涩与悔恨,瞬间蔓延全身。

我的孩儿。

我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儿。

日日在旁人怀中长大。

认旁人父母,受旁人呵护。

渐渐遗忘亲生母亲的存在。

这便是他当初想要的圆满,想要的大局。

可如今看来。

不过是一场荒唐至极的笑话。

他成全了弟弟弟妹的圆满。

却毁掉了自己的余生圆满。

弄丢了真心待他的妻,错过了孩儿的成长。

得不偿失,满盘皆输。

沈清晏再也看不进眼前的温馨画面。

转身默然离去,步入空旷的书房。

关门刹那。

所有的隐忍克制,尽数崩塌。

他抬手按住心口,眼底戾气与悔意交织翻涌。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未有过的清晰。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赢了体面,赢了大局。

却输掉了此生唯一的真心与圆满。

(07)幡然醒悟,万丈悔恨困其身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镇国公府书房,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一室寂静,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清晏独坐案前,身形挺拔,却满身孤寂。

半年时光。

足够他从最初的固执自负,走到如今的幡然醒悟。

足够他看清所有真相,看清自己的荒唐与残忍。

从前他以为,子嗣传承,家族大局,便是重中之重。

以为儿女情长,夫妻温情,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失去之后,他才彻底懂得。

权势滔天,富贵无双,皆为身外之物。

唯有真心相伴,岁岁温情,才是人间归宿。

可他懂得太晚。

我早已心死离去,再不回头。

他抬手拿起桌案之上,许久未曾翻看的账本。

那是我从前打理后宅时,亲手记录的账目。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端正温柔。

字字句句,皆是细致周全,无一错漏。

三年来,后宅大小琐事,开销用度,人情往来。

皆是我亲手打理,事事妥当,从无差错。

他从前从未细看,从未放在心上。

只当是身为正室,理所应当。

如今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

过往三年的细碎温柔,一一涌上心头。

冬日天寒,我会提前为他暖好床榻,备好茶点。

夏日酷暑,我会亲自为他晾晒衣衫,备好凉饮。

他公务繁忙,废寝忘食。

我便日日守在府中,温饭温茶,等他夜深归府。

他偶有心绪烦躁,冷面寡言。

我便从不打扰,默默陪伴,温柔宽慰。

我待他,倾尽所有真心,毫无保留。

温顺、体贴、周全、隐忍。

将最好的一切,尽数予他。

可他回馈我的。

却是极致的凉薄,极致的辜负。

是我九死一生产子之后,最无情的掠夺与伤害。

一念至此,心口剧痛难忍。

万丈悔恨,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抬手死死按住眉心,眼底红血丝蔓延。

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却被他强行隐忍压下。

原来最痛的惩罚,从不是皮肉之苦。

而是幡然醒悟之后,无尽无尽的悔恨。

是明知错了,却再也无法弥补的绝望。

林风轻步在外叩门,低声禀报。

「国公,属下查到一事。」

沈清晏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沉声开口。

「进来说。」

林风推门而入,垂首躬身,语气凝重。

「属下查到,夫人当日生产,凶险至极。」

「稳婆与太医皆言,夫人血崩数次,数次昏厥。」

「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才顺利产下小公子。」

「当日夫人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询问孩子安危。」

「满心皆是孩儿,满心皆是国公。」

「可最后……却被国公亲手夺走所有期许。」

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如同利刃,一刀刀凌迟他的心肺。

沈清晏身形微晃,指尖死死攥紧桌沿。

骨节泛白,青筋凸起,眼底血色翻涌。

他从不知晓。

当日生产,我竟是凶险至此。

我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带着满身伤痕,满心欢喜,想要与他共享圆满。

可他。

却在我最虚弱、最脆弱、最需要依靠之时。

狠狠推我入深渊,碾碎我所有温柔。

何其残忍,何其混账,何其自私。

林风看着国公沉痛失态的模样,继续低声道。

「属下还查到,夫人嫁入沈家三年。」

「从未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从未恃宠而骄。」

「善待下人,孝顺长辈,宽容和睦。」

「哪怕常年心绪郁结,也从未对外抱怨半句。」

「人人皆赞国公娶得贤妻,唯独国公不懂珍惜。」

最后一句,林风说得极轻。

却字字诛心,彻底击溃沈清晏所有伪装。

他素来高傲自负,一生运筹帷幄,从无大错。

唯独对我。

错得彻底,错得荒唐,错得无可挽回。

他亲手弄丢了世间最爱他的人。

亲手摧毁了自己的岁岁圆满。

沈清晏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悔恨。

「她恨我吗?」

林风沉默片刻,缓缓回道。

「夫人归府之后,心境平和,无悲无喜。」

「无爱,亦无恨。」

无爱无恨。

不是恨意难平,不是怨怼缠身。

而是彻底放下,彻底遗忘,彻底陌路。

不爱不恨,便是世间最彻底的决绝。

沈清晏闭上双眼,眼底酸胀难忍。

巨大的恐慌与空洞,彻底吞噬了他。

他不怕我恨他,不怕我怨他。

最怕的,就是我彻底放下,再无牵挂。

从此,他的余生爱恨,悲欢对错。

再也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08)初次寻她,被她淡然拒之千里

悔恨丛生,执念疯长。

沈清晏再也无法忍受没有我的日子。

一日不见,心如荒芜。

日日不见,日日癫狂。

他迫切想要见我,想要弥补,想要挽回。

想要亲口对我说一句,迟来的抱歉。

第二日清晨。

天刚微亮,朝露未散。

沈清晏便换下朝服,身着常衣。

独自一人,策马去往谢府。

三年夫妻,他从未主动登门谢府拜访。

从前皆是我随他归府,敬奉长辈,维系两家情面。

如今第一次主动前来。

却是为了挽回被他伤透的前妻。

谢府门前,朱门肃穆,卫兵森严。

守门侍卫见是当朝镇国公,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国公爷。」

沈清晏压下心口焦灼,沉声开口。

「通传你家大小姐,沈清晏求见。」

侍卫面露难色,恭敬回道。

「国公稍等,属下即刻通传。」

片刻之后。

管家快步而出,躬身行礼,语气疏离得体。

「国公见谅,我家大小姐闭门休养,不见外客。」

外客。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划清所有界限。

曾经的枕边人,如今成了不相干的外客。

沈清晏眸色微沉,心口微闷。

「你可知,我是来找知微。」

管家垂首从容回道。

「大小姐有言,过往皆是云烟。」

「从今往后,沈家之人,一概不见。」

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情面可留。

这是我的态度,我的决绝。

我不愿再见他,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沈清晏指尖微紧,心底酸涩蔓延。

「我有要事,必须见她一面。」

管家依旧寸步不让。

「国公恕难从命。」

「大小姐心意已决,无人可以更改。」

「还请国公移步离去,莫要为难我等下人。」

沈清晏立于谢府门前。

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隔绝了你我所有前路。

他高高在上半生,从未如此卑微求人。

可如今为了见我一面,甘愿放下所有身段。

却依旧被我决然阻拦,拒之门外。

林风立在身侧,低声劝道。

「国公,要不……暂且回去,改日再来?」

沈清晏沉默良久,眸色沉沉。

「等着。」

他不信。

不信三年夫妻情分,真的能一朝尽数清零。

不信我心底,真的没有半分留恋。

他立在谢府门外,静静等候。

从晨光微亮,等到日上三竿。

从朝露沾衣,等到日光炽热。

久久伫立,未曾离去半步。

府中庭院。

我立于雕花窗棂之前,静静望着门外身影。

隔着重重高墙,遥遥望见那个挺拔孤冷的身影。

半年未见。

他清瘦许多,眉眼褪去往日冷峻,添了沉郁疲惫。

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寒凉。

锦书立在我身侧,轻声开口。

「夫人,国公已经在外站了三个时辰了。」

「烈日炎炎,这般站下去,身子会受不住的。」

我静静凝望,神色平静无波。

眼底没有波澜,没有动容,没有心疼。

只剩一片淡然寒凉。

「让他站着。」

我轻声开口,语气平静。

「从前我在镇国公府,日日等候他归。」

「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一等便是三年。」

「我等他三年温柔,三年珍惜。」

「等来的,却是极致辜负,满身伤痕。」

「如今换他等我几个时辰,不过是因果循环。」

不冤,亦不亏。

锦书看着我淡漠清冷的侧脸,低声轻叹。

「夫人,您当真……半点也不爱了吗?」

我微微垂眸,看着掌心细腻纹路。

曾经满腔赤诚,尽数予他。

如今真心耗尽,爱意枯萎。

「爱过。」

「只是爱死了。」

「死在我产子当夜,死在他抱走我孩儿的那一刻。」

「心死之人,再无情爱可谈。」

我爱过他,倾尽所有,毫无保留。

可这份爱,被他亲手碾碎,彻底埋葬。

如今剩下的,只有释然与陌路。

我缓缓转身,不再看向门外。

「告诉管家,无需再通传。」

「我与他,无话可说。」

锦书应声离去,将话语传给门外。

管家再次走出,对着沈清晏躬身回话。

「国公,大小姐言,无话可说。」

「请国公莫要再来打扰,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

最是绝情,最是陌路的四个字。

彻底击碎沈清晏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他抬头望向紧闭的谢府大门。

心口荒芜一片,痛得无法言语。

良久。

他低声轻笑一声,笑意苍凉苦涩。

「好一个各自安好。」

「谢知微,你当真……半点余地,都不肯留我?」

(09)执念深陷,日夜疯魔唯念她

烈日当空,暑气蒸腾。

沈清晏在谢府门外,静静伫立整整一日。

无人劝离,无人相见。

直至夕阳西下,暮色沉沉。

余晖拉长他孤挺的身影,落寞孤寂。

他终究没能等到我松口相见。

只能带着满心荒芜,满心悔恨,默然离去。

策马返程的路上,晚风萧瑟。

吹得他衣衫翻飞,心底寒凉刺骨。

从前是我步步追随,事事迁就,满眼是他。

如今换他步步遥望,苦苦追寻,满眼皆空。

风水轮流转,终究是他亏欠我太多。

回到镇国公府。

庭院依旧繁华,灯火依旧通明。

孩童软糯的笑声,依旧萦绕耳畔。

可这满堂热闹,再也暖不透他半分心寒。

反而每一分热闹,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嘲讽他的愚蠢,嘲讽他的荒唐,嘲讽他的求而不得。

苏晚妤抱着阿念,温柔上前,轻声问候。

「兄长今日归得晚,可是公务繁忙?」

沈清晏淡淡扫过她,眸色冰冷,无半分温度。

从前他对弟妹,尚有几分宽容纵容。

如今幡然醒悟,再看苏晚妤温柔温顺的模样。

只觉得无比刺眼,无比虚伪。

若不是她常年暗示无嗣遗憾,常年故作可怜。

若不是她暗藏私心,觊觎子嗣安稳。

他便不会一时糊涂,做出那般荒唐绝情之事。

不会亲手逼走挚爱,落得终生遗憾。

所有的根源,皆始于她的私心。

沈清晏语气冰冷,首次对她露出冷厉之色。

「往后无事,不必日日前来请安。」

「好好教养孩子,安分守己即可。」

骤然变冷的态度,让苏晚妤浑身一僵。

心底骤然升起一丝慌乱。

她隐约察觉。

沈清晏似乎变了。

不再纵容她,不再顾及她,眼底只剩疏离冷意。

她小心翼翼开口,带着柔弱委屈。

「兄长,可是晚妤何处做得不好,惹你不悦?」

沈清晏懒得与她虚与委蛇。

淡淡拂袖,语气冷漠。

「无需多问,安分便可。」

话音落,他不再看她,转身径直离去。

留下苏晚妤僵在原地,怀抱孩儿。

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僵硬褪去。

眼底悄然爬上恐慌与不安。

她隐隐预感。

她安稳顺遂的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自此之后。

沈清晏彻底深陷执念,日夜疯魔。

从前他勤政爱民,沉稳自律,心思全系于朝堂国事。

如今的他,无心朝政,无心家事,无心孩儿。

满心满眼,只剩一个谢知微。

白日处理公务,频频失神,脑海皆是我的模样。

夜里彻夜难眠,独坐庭院,一遍遍回想过往温柔。

他开始疯狂搜集我所有的痕迹。

翻看我从前看过的书,抚摸我从前写过的字。

静坐我从前居住的院落,一坐便是整夜。

那座院落,自我离去之后,无人敢动分毫。

所有陈设,尽数保留原样。

床榻、纱帐、桌椅、花草。

皆是我从前居住时的模样。

他夜夜宿于空院,睡在我曾经睡过的床榻。

妄图从残留的淡淡气息中,寻到半分慰藉。

可院中空空,人去楼空。

只剩无尽孤寂,无尽悔恨,日夜缠绕。

林风看着日渐疯魔、日渐憔悴的国公。

满心担忧,忍不住低声劝谏。

「国公,您保重龙体,切莫如此自苦。」

「事已至此,已然无法挽回,您这般折磨自己,于事无补。」

沈清晏坐在空空的院落廊下。

望着沉沉夜色,嗓音沙哑破碎。

「无法挽回?」

「本公这一生,权倾朝野,万事可控。」

「唯独她,我弄丢了,再也寻不回了。」

他掌控得了朝堂风云,掌控得了世人命运。

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爱,挽回不了逝去的真心。

林风轻叹一声,低声道。

「当初若是国公退让半步,珍惜夫人……」

话未说完,便被沈清晏冰冷打断。

「闭嘴。」

他最怕听闻当初,最怕回想过往。

每一次回想,都是凌迟般的折磨。

若是当初。

若是当初他能半分温柔,半分怜惜。

若是当初他能念及我九死一生的苦楚。

若是当初他能守住母子团圆。

如今他便是娇妻在侧,稚子绕膝,岁岁圆满。

何来如今的孑然一身,夜夜悔恨?

可世间最残忍的,便是没有如果。

夜色渐深,寒霜渐起。

秋风扫落庭院枯叶,簌簌作响,萧瑟悲凉。

沈清晏抬手轻轻抚过身侧微凉的石桌。

从前无数个夜晚。

我便是坐在这里,温茶候他,轻声与他闲话。

温柔眉眼,浅浅笑意,岁岁年年。

如今物是人非,空余满目凄凉。

他低声呢喃我的名字,声声破碎,执念入骨。

「知微……」

「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回来我身边……」

无人回应,无人听闻。

只有瑟瑟秋风,吹散他卑微的忏悔与祈求。

高高在上、一生傲骨的镇国公。

终于为我,卸下所有骄傲,卑微入尘。

可这迟来的悔悟,一文不值。

风吹落叶,铺满空庭。

沈清晏独坐至天光微亮,周身寒凉彻骨。

一夜未眠,眼底红丝密布,面色憔悴枯槁。

往日锋芒凛冽的眉眼,被层层悔恨磨得黯淡无光。

林风清晨赶来,见他这般模样,心头狠狠一沉。

「国公,您一夜未歇,再这般下去身子会垮。」

沈清晏缓缓抬眼,目光空洞,望着空荡荡的庭院。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

全都留着谢知微的气息。

唯独少了那个活生生、会温柔看他的人。

「她在谢府,过得好不好?」

他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林风垂首,如实回禀。

「回国公,谢小姐日日读书赏花,调养身子。」

「眉眼日渐明媚,比在国公府时,鲜活太多。」

鲜活太多。

五个字,像一把最温柔的刀,精准扎进他心口。

原来困住她的从来不是深宅大院。

而是他,是他的凉薄,是他的消耗。

离开他,她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沈清晏缓缓闭眸,胸腔翻涌着密密麻麻的疼。

「是我困住她三年,毁她温柔,负她赤诚。」

「是我不配。」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不配拥有她。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位高权重,予她正室荣光。

便是天大的恩赐。

直到失去才懂。

她的真心、她的温柔、她的不离不弃。

是世间所有权势富贵,都换不来的珍宝。

白日朝堂,他心神恍惚,数次走神。

文武百官皆察觉,镇国公性情大变。

从前杀伐果决,遇事沉稳不乱。

如今沉默寡言,眼底终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处事犹豫,喜怒无常,周身寒气逼人。

无人知晓缘由,只当是国公心绪不佳。

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的魂,早在半年前那个雨夜。

就跟着谢知微,一同离开了镇国公府。

午后,他照旧去偏院看阿念。

小小的孩童已经会咿呀学语,会伸着小手要人抱。

苏晚妤抱着孩子,笑意温婉,极尽温柔。

「兄长你看,阿念今日会喊娘亲了。」

她语气带着得意,眼底藏着安稳的胜算。

这半年,孩子依赖她、亲近她。

早已将她视作唯一的生母。

沈清晏垂眸看着孩童酷似我的眉眼。

听着一声声软糯的「娘亲」。

心口骤然撕裂般剧痛。

他终于尝到了最极致的报应。

孩子在眼前,日日可见。

可孩子认贼作母,不识亲娘。

这是他亲手造就的局面。

他亲手夺走母子团圆,亲手断了我的念想。

如今日日看着,日日受熬、日日受罚。

沈清晏冷冷看着苏晚妤温柔的笑脸。

眸底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刺骨寒凉。

「你教的?」

苏晚妤笑容一僵,连忙轻声解释。

「孩子懵懂,日日伴我左右,自然这般称呼。」

「我也是无心之举,兄长莫怪。」

「我定会好好待他,视如己出,绝不亏待半分。」

「视如己出?」

沈清晏低声重复四个字,语气嘲讽至极。

「他有亲生母亲,轮不到你来视如己出。」

一句话,瞬间击碎苏晚妤所有伪装。

她脸色煞白,抱着孩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心底的不安,彻底放大。

她终于真切明白。

沈清晏醒了。

他不再糊涂,不再纵容。

他清清楚楚记得,这孩子是谁的。

清清楚楚记得,他亏欠谁的。

沈清晏懒得再看她慌乱苍白的脸。

目光落在懵懂无知的阿念身上,声音低哑温柔。

「阿念。」

孩童眨着清澈的眼睛,茫然看着他。

不懂大人眼底的痛苦,不懂世间的恩怨纠葛。

看着这张眉眼酷似我的小脸。

沈清晏心底的执念与疯魔,彻底生根发芽。

他欠我的。

他要用余生,一点点偿还。

哪怕我永世不回头,他也甘愿受尽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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