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林浩夫妻俩的住处已经第九天,我偶然知晓他一年收入能破百万,当天我就买好了返程车票,打算直接回乡下。

火车发车时间是傍晚六点四十分,我下午三点就已经进到车站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挤人,到处都是拖着行李赶路的人,我找了一根立柱旁边的角落蹲下来,手里紧紧捏着纸质车票,边角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林浩原本打算开车送我进站,我死活没有答应。

他站在小区大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厚外套,鬓角冒出不少白头发,语气带着不解,反复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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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到底是心里哪里不痛快,跟我说清楚行不行。”

我没有回头应声,拉着行李箱稳步往前走,一直走到公交站台,才敢停下,长长喘出一口气。

旁人看着,好像我是在生气,可我自己也说不明白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九天住在他们家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刚到的那天晚上,儿媳苏曼张罗了一大桌饭菜。

盘子里有红烧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盘鲜活的大虾,满满当当摆了六个热菜,外加一锅汤。

我看着一桌子菜连忙开口。

“做这么多哪里吃得完,白白浪费了。”

苏曼笑着给我添水杯。

“妈,您难得过来一趟,咱们多做一点,尝尝口味。”

林浩从书房走出来,手里一直攥着手机,笑着喊了一声妈,就挨着桌子坐下,一边扒饭一边不停回复消息。

那个时候我心里还体谅他,在外打拼不容易,工作忙一点,当妈的都能理解。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准备早饭。

橱柜放在高处,我翻找好久,才摸到里面装东北大米的袋子。

煮饭用的是新式的电锅,我对着按键研究半天,才弄明白怎么开机。

米下锅熬成粥,我又炒了一盘鸡蛋,顺带把头天晚上剩下的菜热好两样。

林浩起床坐到餐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早饭,开口跟我说。

“妈,以后您不用早起忙活这些,我们两口子早就习惯在外头买早餐吃。”

他只小口喝了两口粥,就放下碗筷,拿起外套准备出门上班。

苏曼跟在他身后,背上挎包,回头朝我笑了笑。

“妈,我们晚上尽量早点回来吃饭。”

那天偌大的房子里,一整天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沙发软乎乎的,电视屏幕尺寸很大,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远处成片的高层楼房。

我来回换了好几个电视台,最后关掉电视,走到阳台站着发呆。

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蔫巴巴垂着,我四处找到喷水壶,给每一盆都浇上水。

我想起林浩小时候,不爱主动喝水,嗓子经常干得发哑,我总是追在他身后,哄着他多喝两口温水。

直到第三天,我去他公司楼下,才看见他常年放在办公桌上的水杯。

那天中午,他打来电话,说临时加班,中午没法回家吃饭。

我在家闲着无事,想着他在外吃饭随便对付,不如自己做好给他送过去。

我出门换乘两趟地铁,一路站了四十分钟,才到他公司楼下。

门口保安上前询问我要找谁,我报出楼层和林浩的名字。

保安拨通内线核实,我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才看见林浩从大楼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大堂里面,看见我手里拎着保温饭盒,整个人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给你带点热饭,外面外卖吃多了伤胃。”

他伸手接过保温桶,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以后别专门跑过来送,公司内部有食堂,饭菜都安排好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路过一个年轻男员工,恭敬地朝他喊了一声林总,林浩微微点头示意。

那一刻我还没有多想,只以为他就是带了几个手下的小组长。

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阵,前台小姑娘很客气,给我端来一杯温水,笑着跟我说。

“阿姨,您儿子真厉害。”

我随口回道。

“哪有什么厉害的,就是普普通通上班过日子。”

小姑娘听完没有再接话,只是抿着嘴轻轻笑了一下。

直到现在,我才读懂她那个笑容里面藏着别的意思。

第四天,家里来了一位访客。

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身上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苏曼开门把人迎进来,两个人跟着林浩一起进了书房,房门一关,在里面谈了一个多钟头。

客人临走站在玄关位置,声音压得很低,但刚好飘进我的耳朵里。

“那这个数额,您再好好考虑考虑。”

当时我正在厨房接水,隔着一堵墙,听得清清楚楚。

等到晚上吃饭,我顺口问林浩。

“白天来家里的那位是什么人啊?”

“一个合作的客户。”

“你们是在谈生意上的事情吗?”

“就是一点合作细节,没什么要紧的。”

苏曼坐在一旁,剥好一瓣橘子递到我手里。

“妈,这些生意上的事,您不用跟着操心。”

第五天,我实在闲得难熬,打算帮他们收拾收拾屋子。

这套房子有一百四十多平,我把地面仔仔细细拖了一遍,又去书房整理散落的书本。

书桌上面摊着一摞纸质文件,我顺手帮忙码整齐,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A4纸的边角位置。

我老花镜没带在身上,只能使劲凑近了辨认。

纸面上面有一串数字,末尾跟着六个零。

我真的不是有意偷看,只是收拾东西的时候刚好看见。

我慌慌张张把文件放回原来的位置,心跳咚咚跳得厉害,像做了亏心事。

整整一个下午,我坐在沙发上反复盘算这个数字。

这笔钱,要在地里忙活多少年才能攒出来。

我和过世的老伴守着老家的田地,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最后落到手里也就两万出头。

老伴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把林浩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

当年他每学期学费一千八百块,每个月生活费三百,这笔钱,我咬着牙凑够了整整四年。

他毕业之后留在这座大城市,每次打电话都说工作还行,我一直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逢年过节他回老家,衣着体面,还会给我包红包,我问他收入怎么样,他永远只有一句话,还行,够日常花销。

**原来他嘴里轻飘飘的还行,是这样的一个分量。**

第六天,我跟他聊了一次,算不上争吵,只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浩浩,那天我收拾书桌,看到文件上面那串数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手里端着水杯,动作顿住,慢慢把杯子放到桌面上。

“妈,那些文件您就别翻看了。”

“我就是问问,没有别的想法。”

“就是一年正常的收入,不算什么。”

“上百万,这还叫不算什么?”

他抬眼看向我,语气认真。

“妈,现在您清楚了,这也是我一直想接您过来常住的原因。老家的旧房子不用守了,以后就在这边定居,我和苏曼好好赡养您。”

我没有接他这句话,站起身走回客房,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立着一个书柜,摆满林浩从小到大的照片,还有一张老伴的遗照。

老伴临走之前叮嘱我,一定要让孩子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出路。

我拿起抹布,把相框擦了三遍,安静坐着,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第七天,我没有再主动和林浩说话。

早上出门上班前,他停在我的房门外,轻声说了一句。

“妈,我先走了。”

我坐在床上,没有出声回应。

后来苏曼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屋子,放到床头柜上,柔声劝我。

“妈,浩浩就是嘴笨,不会表达,心里一直惦记您,您别跟他置气。”

我承认,林浩是个孝顺孩子。

这九天里面,他挤出时间陪我逛过两次商场,还给我挑了一双皮鞋,一千二百块,付款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嘴上我念叨他乱花钱,这份心意,我实实在在记在心里。

可他越是这样体贴周到,我胸口就堵得越难受。

我知道他是一步一步硬扛着走到今天,背后吃过多少苦头,他从来不和我说。

他越是闭口不提,那个庞大的数字,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上。

第八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久久没法入睡。

这座城市的夜晚,不像乡下那么安静,耳边一直有隐约的车流声响,嗡嗡不停。

我翻来覆去,脑子里想了很多从前的事。

我四十六岁失去老伴,一个人种地、喂牲口,一心一意供孩子读书。

寒冬里下地干活,双手冻出裂口,疼得厉害,就抓一把积雪搓一搓,接着继续忙活。

我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孩子能出息,能找到一份轻松安稳的工作,不用再吃我受过的苦。

现在他真的出息了,年收入破百万。

按理来说,我该满心欢喜才对。

可我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一段久远的回忆浮上来。

有一年冬天,林浩在学校寄宿,打电话回来,说要买一套复习资料,需要两百块钱。

我连夜去邻居家里借钱,骑着自行车,冒着漫天风雪赶往学校。

在校门口,我站在寒风里等了半个小时,才看见他跑出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脸蛋冻得通红。

我问他学习跟不跟得上,他还是那句,还行。

我把钱塞到他手里,他盯着那两张纸币,慢慢低下了头。

沉默片刻,他抬起冻红的脸跟我说。

“妈,等我以后赚到很多钱,就给您买大房子住。”

第九天一早,我穿好外衣,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苏曼正在客厅打电话,看见我收拾好行李,立刻捂住话筒看向我。

“妈,您这是准备去哪里?”

“我回乡下。”

“不是说好多住一阵子吗,怎么突然要走?”

“家里还有点事情等着我回去处理。”

她着急地想要拨通她父亲的电话,我伸手拦住她。

“别通知林浩了,我自己坐车走就可以。”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慌张。

“妈,是不是我们哪里招待不周,惹您不舒服了,您直接跟我们讲。”

“你们两口子做得很好,没有哪里不好,只是我不习惯在大城市长久住着。”

我推着行李箱轮子往门口走,苏曼还站在身后不停挽留我。

我脚步放快,下楼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回头。

走到小区大门外,我拿出手机,想给林浩发一条消息,打好几句话,又全部删掉。

手机塞回口袋,我坐上开往车站的公交。

此刻我蹲在候车大厅,距离检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身边来来往往全是赶路的旅客,有人和我年纪相仿,也有年轻的上班族,靠着座椅闭目休息。

我想起林浩很小的时候,我带着他赶集,集市上人山人海。

我紧紧攥住他细细的手腕,生怕人群里面把孩子弄丢。

那时候他的手腕细细小小的,我一只手就能圈住。

视线往下,落在自己的脚上。

脚上穿的,正是他前一晚放到我床头的那双新皮鞋。

他当时跟我说。

“妈,明天出门把这双穿上,暖和,走路舒服。”

早上出门前我犹豫很久,最后还是穿上了。

皮子柔软厚实,鞋底很稳,走再多的路,脚也不磨得疼。

我再次拿出车票核对信息,这趟车直达老家县城。

到站时间是凌晨四点十分。

下车之后,还要换乘一趟小巴,再步行两里土路,才能到家。

老家那间老瓦房,前阵子大风掀掉半片屋瓦,出门之前托付隔壁王婶帮忙照看,不知道下雨的时候有没有漏进水。

我心里已经不怪林浩了。

但我一定要回去,回到那间会漏风的老房子里面。

住在这套宽敞精致的大房子里,我的心始终是空的。

他走他的路,挣他的前程,我守我的老家,过我习惯的日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检票口开始排队,我慢慢站起身,把背包背到肩上。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林浩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两个字。

妈,回。

我把屏幕按黑,重新塞进口袋,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排队的人很多,头顶的灯光晃得眼睛发晕,前面一位旅客的行李箱轮子卡在缝隙里,我侧身伸手帮他抬了一把。

他转过头,跟我说了一声谢谢。

我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检票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我攥紧手里的车票,一步一步跟着往前走。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