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麻将馆开了十二年,门脸不大,六张桌子,靠墙一排旧沙发,门口挂个塑料帘子。夏天挡苍蝇,冬天挡风,一年四季挡不住外头过路的人往里看。看得久了,我也就不在意了。来的人什么样都有,有下了班来摸两把的,有周末凑一桌的,也有天天来的。
天天来的里头,男人多,女人也不少。男人天天来,多半是没活干,或者不想干。女人天天来,不一样。头几年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觉得她们身上都带着一股劲,像上班打卡一样,到点就推门,进门就找座,坐下就掏手机,手机搁在牌桌角上,眼睛先扫一圈,再问今天几缺几。
后来我看明白了,男人天天来,是躲。躲老婆,躲孩子,躲家里那点鸡毛蒜皮。女人天天来,也是躲。躲的东西不一样。男人躲的是烦,女人躲的是空。家里没人等,回去也是一个人,或者一屋子人各看各的手机,连句话都递不上去。麻将馆里好歹有人说话,有牌响,有输赢,有个地方能把自己搁进去,不用对着墙想今天怎么又过完了。
我说句良心话,天天准点来打卡的女人,没一个留得住的。不是留不住人,是留不住心。你看着她就坐在那儿,牌摸得挺利索,笑也笑,说也说,可你总觉得她人没全进来,有一半还搁在家里,搁在厨房那盏没开的灯底下,搁在阳台上晾了三天没收的衣服边上。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我们这条街不算热闹,早上卖早点,中午几家小饭馆,晚上烧烤摊一摆,人声能顶到后半夜。麻将馆夹在中间,白天晚上都有人。我一般上午十点开门,有时候九点半就有人在外头等。等的人也不催,就站在门口抽烟,或者蹲在台阶上刷手机。我卷帘门一拉,他们跟进来,自己开灯,自己倒水,比我还熟。
C5就是最早那批。我开张没几天,她就来了。那时候她四十出头,头发盘得高,脸上擦着粉,穿一件枣红羽绒服,进门先不坐,站在柜台前头跟我说话。她说她住后头小区,离得近,以后常来。我说行,常来多照顾。她笑,说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这一说就是十二年。C5从四十出头打到了五十多,头发不盘了,有时候随便一扎,有时候披着,粉也不怎么擦了,羽绒服换了好几件,颜色越来越暗。她打牌不算精,但稳,输多了就停,赢一点也停,不像有些人输了红了眼,非要把本捞回来。她总说,打牌就是打发时间,别跟钱较劲。可我看她打发的时间,也太多了。
C2是三年前来的。我记得清楚,那天下午刚下过雨,门口台阶上都是水。她收了伞,在垫子上蹭了蹭鞋底,进来先问有没有位置。我说有,靠窗那桌还差一个。她点点头,走过去坐下,把伞靠在椅子旁边,包放在腿上,手机拿出来搁在桌角。从那天起,她天天来。
真的是天天。周一到周五,下午一点半左右,她准推门。有时候早个三五分钟,有时候晚个三五分钟,但前后差不了多少。来了就坐靠窗那个位子,有时候有人先占了,她就坐旁边,等那桌散了再挪过去。后来常来的都知道她爱坐那儿,看她进门,就有人主动让。她也不客气,说声谢谢,坐下,先把手机摆正,再问今天打多大的。
她打牌快,不磨蹭,该碰就碰,该出就出,输了也不挂脸,赢了也不笑得太开。有回她连输三把,旁边人逗她,说今天手气不行啊。她抬头看一眼,说,手气行不行,也得看家里那口气顺不顺。说完接着打,谁也没接话。我站在柜台后头擦杯子,听见了,也没吭声。这种话,在麻将馆里天天有,接不得。
C5跟C2不一样。C5是来了就融进去,跟谁都熟,谁家儿子考学了,谁家婆婆住院了,她都知道。C2不。C2来了就是打牌,打完就走,不多坐,不多说。有时候牌局散得早,她也不急着走,坐在那儿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眼睛却有点散。你叫她,她应一声,过两秒才抬头。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家里没事,闲的。后来发现不是。她手机响得少,几乎不响。有几次她接电话,声音压得低,说不了几句就挂。挂了以后接着打,牌出得比刚才还快。我问过C5,C2是干嘛的。C5说,不清楚,好像她男人跑长途,常年不在家。我说那难怪。C5看我一眼,说,难怪什么,你以为男人不在家,女人就该天天泡麻将馆?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C5说,是不是那个意思,你心里清楚。
C5这人,嘴上厉害,心不坏。她自己在麻将馆泡了十二年,最听不得别人说女人不该来。可她也不护着C2。她说C2跟她不是一路人。我问怎么个不是一路。C5说,我来是玩,她来是熬。玩的人到点就走,熬的人走不了。我琢磨了一下,觉得她说得挺准。
C2确实像熬。她坐那儿,牌打得认真,可你总觉得她不是在打牌,是在等时间过去。等天黑了,等街上灯亮了,等饭点过了,等家里那个不会响的电话彻底不响了,她好回去。回去以后干什么,她不说,我也不问。麻将馆里不问家事,这是规矩。问了,人家以后就不来了。我不是怕她不来,我是怕她连个熬的地方都没有。
去年冬天,她男人回来过年。我在门口看见过一回。那天C2刚打完一局,正往外走,门口停着辆大车,一个男人从驾驶室跳下来,脸黑着,冲她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我没听清,就看见C2站住了,背挺得直直的,没回头。男人又喊,C2还是没回头,抬脚就往小区方向走。男人追了两步,又停下,踹了一脚轮胎,上车把车开走了。
那天晚上C5来,跟我说,C2她男人回来了。我说我看见了。C5说,回来了还不如不回来。我问怎么了。C5说,两口子在门口吵,为的是钱。男人说C2打牌把钱都输了,C2说男人一年到头不落家,回来就查账。C5说,吵来吵去就那几句,没新鲜的。我问后来呢。C5说,后来C2走了,男人开车走了,年还没过完呢。
那之后C2还是天天来。来得更准了。以前还差个三五分钟,现在基本卡着点,一点半前后脚进门。进门先看靠窗那桌,有人就坐旁边,没人就坐老位子。手机还是搁在桌角,茶水还是自己倒,瓜子壳还是拢成一小堆。我看她这样,反倒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她男人回来一趟,没把她拽回去,倒把她往麻将馆里推得更深了。
今年春天,C2突然不天天来了。头两天我没在意,以为家里有事。过了一个礼拜,C5问我,C2怎么没来。我说不知道。又过了几天,C2来了,进门还是坐靠窗,打了三圈,接了个电话,先走了。从那以后,她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晚上来,没个准点。
C5说,这样也好,总比天天泡着强。我没接话。我心里清楚,C2不是想开了,也不是家里有人等了。她只是连天天来的那股劲都松了。一个人要是连躲的地方都不急着去了,那才真叫没处去。
这十二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C2是一个,C4是后来另一个。C4是两年前来的,四十多岁,陪读妈妈,送完孩子就来,坐到下午接孩子再走。她跟C2不一样,C2是闷着熬,C4是笑着熬。笑得太多了,反而让人记不住她到底笑没笑。
我有时候站在柜台后头,看她们一桌一桌地打,觉得这麻将馆像个候车室。男人是来等车开走的,女人是来等天黑的。车开走了,男人就散了;天黑了,女人还得回去。回哪儿去呢?回一个没人等的地方。这话我不常跟人说,说了也没用。来的人照来,走的人照走,日子照过。
我看了十二年,也没看透。只能说一句,这些天天准点来打卡的女人,不是爱赌。赌桌上那点输赢,撑不起一个人天天来。她们是家里没人等。有人等的女人,到点就回家了。没人等的,才把麻将馆当个钟,到点就响,响完了,一天就算过去了。
C4刚来时,我没太留意。那两年陪读妈妈来得不少,都是送完孩子顺道拐进来,打个两三圈,到点拎包就走。她们大多坐不长,手气顺了多打一局,手气背了早早撤,嘴里念叨的不是孩子早饭吃少了,就是晚上得炖个汤。
C4不一样。她进门先笑,见谁都笑,跟柜台点头笑,跟牌桌上的人笑,连输了牌也笑,说手气不行手气不行,笑着把钱递过去。笑得多了,你就分不清她哪次是真高兴,哪次是怕人看出她不高兴。
她也爱坐靠窗的位子,不过不跟C2抢。C2在的时候,她就坐斜对面那桌,背对着门,脸朝着窗。C2不来的日子,她也不挪过去,好像知道那是别人的老位子,碰不得。
有一回C5跟她同桌,打了一下午,散场的时候C5跟我说,这女人心里有事。我问怎么看出来的。C5说,你看她摸牌的手,一直在抖,还笑呢,牌都拿不稳。我往那边看了一眼,C4正收拾包,把零钱一叠一叠理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慢,但是仔细。
我说,陪读的都不容易,孩子压力大,大人也跟着熬。C5哼了一声,说,熬跟熬不一样。有人熬的是孩子,有人熬的是自己。熬孩子的,到点就走,一步都不耽误。熬自己的,孩子放学了,她还得在门口坐十分钟才肯起身。
我当时没太懂。后来见得多了,才觉得C5说得对。
C4每天差不多一点半到,四点半走。四点半是小学放学的点,从麻将馆走到学校,十分钟刚好。可她常常要拖到四点四十才动身,有时候明明牌局散了,她也坐在那儿,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怕什么。
有一次我提醒她,快到点了,别耽误接孩子。她猛地抬头,哦了一声,说对对对,差点忘了,拎着包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落在桌上的水杯。水杯是那种带吸管的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个卡通兔子,一看就是孩子用剩的。
她接过杯子,又笑,说你看我这记性。我说没事,常有的事。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塑料帘子晃了两下,又垂下来。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忽然想起C2。C2也有个杯子,深蓝色的,掉了漆,每次都自己倒满热水,搁在桌角,一下午喝不了两口。
都是来熬的,只是熬的样子不一样。
去年秋天有一回,C4输得有点多。那天她手气特别背,起牌不是缺门就是单张,打什么来什么,一圈下来,面前的零钱就没了。她还是笑,说今天这手,真是邪了。旁边的人说,没事,下一把就回来了。她也点头,说对对对,下一把。
可下一把还是输。打到三点多,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犹豫了一下,说,再打一圈吧。那一圈她输得更狠,最后一把点了个大炮,脸一下子白了,可还是笑,说你看你看,我就说今天不行。
散局的时候,她坐在位子上没动,低着头,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抠。我以为她在算钱,也没打扰。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又放下,就那么站在门边上,背对着屋里。
我以为她要走,结果她蹲下去了。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她系鞋带。后来听见点动静,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里。我走过去,掀开帘子一角,看见她蹲在台阶底下,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出声哭,就是掉眼泪。眼泪砸在水泥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我没出去。这种时候,出去了反而尴尬。麻将馆里的人,谁没个难处?可难处这东西,你要是撞见了,人家就得跟你解释;不解释,显得你不懂事;解释了,又得把伤口再扒开一回。不如假装没看见。
我退回到柜台后头,给C5使了个眼色。C5往门口瞟了一眼,没说话,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水,故意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点声响。
门口的动静停了一下。过了几分钟,C4进来了,眼睛红着,可脸上又挂上了笑。她说,老板,借张纸。我赶紧从柜台底下抽了一沓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鼻子,又擦了擦眼睛,说,今天风真大,吹得眼睛疼。
我说,是,秋天风燥。
她点点头,把剩下的纸巾塞进兜里,又笑了一下,说,那我走了啊,还得接孩子呢。我说,快去吧,别晚了。她嗯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那天C5走的时候,跟我说,看见没,这就是笑着熬的人。哭都不敢在屋里哭,怕人问,怕人劝,怕人说一句“没事的”。没事的这三个字,最压人。你要是真有事,人家说没事,你得跟着说没事;你要是没事,人家说没事,你反倒像装的。
我说,她输了多少?C5说,没多少,几百块钱。我说,几百块钱至于哭成那样?C5看我一眼,说,你以为她哭的是钱?她哭的是,连几百块钱的主都做不了。
我愣了一下。C5说,陪读的女人,手里哪有什么活钱?男人在外头挣钱,一个月给多少就是多少,房租学费生活费,一分一厘都得算着花。输个几十块,回去还能从菜钱里挤挤;输多了,怎么跟男人交代?说自己打牌输了?男人不说你一句“我在外头累死累活,你在家倒好”?
我没接话。C5说的这些,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平时不愿意往深里想。麻将馆做的是生意,人家来打牌,我收台费,至于人家的钱是哪儿来的,回去怎么交差,我管不了,也不该管。
可那天C4蹲在台阶上哭的样子,我记了好久。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C4每次来,带的钱都不多,就那么几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外套口袋里。赢了,她就把钱另外放一边,分开装;输了,也只动那几张,输完了就不打了,坐在边上看,看到点就走。
有一次她赢了点,散场的时候数钱,数了两遍,笑着说,今天不错,够给孩子买箱牛奶了。旁边的人打趣她,说赢了钱也不给自己买件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说,我这衣服挺好的,还能穿。
那外套是件灰色的运动服,袖口磨起了球,拉链头掉了漆,一看就穿了有些年了。
C2跟她不一样。C2穿得也朴素,但干净,整齐,头发总是梳得顺顺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她输了赢了都不太当回事,输多了也只是皱皱眉,从包里再掏出钱来,不像C4那样,输个几十块都要犹豫半天。
我原来以为,C2是家里条件好,男人跑长途挣得多,所以她不在乎那点输赢。后来才知道,不是。
去年冬天她男人回来那次,在门口吵,C5说为的是钱。男人说她把钱都输了,她没反驳。可我天天在这儿,她输多输少,我心里有数。她打得不大,输赢也就几百块,一个月下来,输不了多少,有时候还能赢点。
真要算起来,她一个人在家,吃饭穿衣,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男人一个月给三千块生活费,听着不少,可仔细花,也紧巴巴的。她要是真把钱都输了,日子早过不下去了。
可男人不这么想。男人觉得,我在外头跑,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钱都给你了,你在家闲着,还打牌输钱,那就是不对。他不算你在家擦了多少灰,做了多少饭,换了多少次灯泡,通了多少次下水道。他只算他给了你多少钱,你花在了哪儿。
C5说,这就是跑长途的男人的通病。钱是挣了,家是扔了。一年到头回不了几天,回来就当皇帝,指手画脚,查东查西。你跟他说家里的事,他说我在外头那么累,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不跟他说,他又说你心里有鬼,钱花得不明不白。
我说,那C2怎么不跟他解释?C5笑了一声,说,解释什么?解释我一个人在家害怕,所以去麻将馆坐坐?解释我一天到晚说不上三句话,所以去跟人打打牌?解释我晚上睡不着,坐那儿看电视到天亮?说了你信吗?他信吗?
我没说话。
C5说,男人要的不是解释,是服软。你只要说一句“我错了,以后不打了”,他立马就顺气了。可C2不肯。C2这人,看着软,骨子里硬。她要是觉得自己没做错,你就是把天说下来,她也不会低头。
那天在门口,男人喊她,她不回头,就是这个意思。她知道一回头,就得吵,就得争,就得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翻出来说一遍。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没结果,也没意思。不如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可走了又能去哪儿呢?家还是那个家,床还是那张床,电话还是不会响。麻将馆还是得天天来,不来,日子更难熬。
今年春天C2不天天来了以后,C4倒来得勤了些。以前她只下午来,现在有时候晚上也来,把孩子安顿在家里写作业,自己溜出来打一个小时。坐她对面的人说,她孩子上四年级了,能自己在家待一会儿。
我问C5,C4家男人呢?C5说,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两趟,暑假寒假,孩子过去跟他住。我说,那她一个人带孩子,也挺难的。C5说,难是难,可好歹有个盼头。孩子一天天大了,熬到上初中就好了。
我说,那C2呢?C5沉默了一会儿,说,C2的盼头,早就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C5说的是什么意思。C2的孩子,听说在外地上大学,一年也回不了几次。男人跑长途,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守着一套房子,白天黑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孩子小的时候,还能围着孩子转。孩子大了,飞走了,她就空了。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什么。麻将馆就成了个落脚的地方,至少这儿有人声,有牌声,有茶水冒着热气,不像家里,冷清清的,掉根针都能听见响。
我原来开麻将馆,以为来的人都是爱赌的。十二年开下来,才知道不是。爱赌的人有,但不多。更多的人,是来躲清静的,或者说,是来躲冷清的。
家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麻将馆里吵,吵得人心里踏实。
有一回晚上,快散场了,C2来了。我挺意外,因为她很少晚上来。她进门,看了一圈,靠窗那桌没人,她就坐过去了,说,老板,开壶茶。我说,就你一个人?她说,嗯,坐会儿。
我给她泡了杯茶,端过去。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黑着。我说,等人啊?她摇摇头,说,不等人,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茶喝了两杯,牌也没打,就那么坐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阴影。
后来她站起来,说,走了啊。我说,路上小心。她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C5那天也在,看着她的背影说,你看,这就是家里没人等的滋味。半夜睡不着,起来转一圈,不知道去哪儿,转来转去,还是转到麻将馆来了。这儿至少亮着灯,有人。
我说,她男人呢?还没回来?C5说,回来过一趟,又走了。说是找了个长途的活,跑南方,一趟得半个月。我说,那也不能总这么着啊。C5说,不这么着怎么着?离婚?都五十岁的人了,离了婚,去哪儿?孩子都大了,说出去也不好听。就这么凑活过吧,凑活凑活,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没接话。我开了十二年麻将馆,见过太多凑活过的夫妻。男人在外头挣钱,女人在家守着,一年见不了几面,见了面还吵。可吵归吵,日子还是得过。真要掰扯清楚,谁都没那个勇气。
C4倒是有勇气,可她的勇气,也只用在麻将桌上。
上个月有一回,她男人打电话来,她躲到门口去接。我在柜台里头,听见她压着声音说,嗯,刚接完孩子,在家呢。嗯,作业写着呢。你放心吧,我没事。钱够花,你不用总寄。
挂了电话,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掀帘子进来。脸上还是笑着的,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坐回牌桌上,说,继续继续。可那一把,她打错了好几次牌。旁边的人说,C4,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她赶紧笑,说,没事没事,刚才孩子打电话,说有道题不会做。
没人拆穿她。麻将馆里的人,都有这个默契。人家不想说的,你别问;人家编的瞎话,你别戳破。大家都是来躲的,何必互相为难。
我有时候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一屋子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觉得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账。这本账,跟输赢没关系,跟日子有关系。
有人输了钱,回家跟老婆撒谎,说请朋友吃饭了。有人输了钱,回家跟老公撒谎,说给孩子买衣服了。有人赢了钱,偷偷藏起来,当作自己的小金库。有人赢了钱,转身就给孩子买了吃的,给老人买了药。
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什么都不说。说破了,人家就不来了。不来了,他们去哪儿呢?
C2现在还是隔几天来一次。来了还是坐靠窗的位子,还是把手机摆在桌角,还是把瓜子壳拢成一小堆。只是她坐的时间短了,有时候打两圈就走,有时候坐那儿喝杯茶,说说话,就回去了。
C5说,她这是慢慢缓过来了。我说,缓过来什么了?C5说,缓过来,知道日子还得自己过,不能总泡在麻将馆里。我说,那她回家干什么?C5看我一眼,说,回家干什么不行?养养花,看看电视,跳跳舞,干什么不比在这儿熬着强?
我没说话。我心里清楚,C2不是缓过来了,她是认了。认了男人不会回来,认了孩子不会常来,认了这个家,就是她一个人的家。认了以后,就不用天天躲了。躲来躲去,躲的还是自己。
可认了,也不见得就是坏事。至少她不用再卡着点来,不用再盯着手机等那个不会响的电话,不用再怕天黑,怕回家,怕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
怕着怕着,就不怕了。不是因为有人陪了,是因为习惯了。
C4还在熬。她的熬,还有个头。孩子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学,一步一步,总有熬出头的那天。可熬出头了又怎么样呢?孩子飞走了,她会不会变成下一个C2?
我不知道。C5也不知道。
麻将馆还是天天开门,天天有人来,天天有人走。靠窗的位子,总有人坐。今天是C2,明天是C4,后天可能又是别人。
我开了十二年,看了十二年,原来以为自己看明白了,现在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明白。我只知道,那些天天准点来打卡的女人,不是爱赌,也不是贪玩。她们只是家里没人等。
有人等的地方,才叫家。没人等的地方,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这话我不常说。说了,也没人信。信的人,都在牌桌上坐着呢。
C5那天晚上没走,坐在靠门口的位子,一个人摸牌,摸一张,放一张,也不看别人。我过去给她添了回水,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笑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她说,也不是想起,就是看见C2那样,心里头有点不得劲。你说她吧,男人不是没有,孩子也不是没有,可日子过成那样,还不如我这孤老婆子。我好歹一个人,没人管,也没人给我添堵。她呢,有男人跟没男人一样,有孩子跟没孩子一样,还得天天装,装给谁看?
我没接话。C5把牌一推,说,不摸了,手气不好。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门口,外头黑乎乎的,偶尔有电动车过去,车灯扫一下,又暗下去。
她说,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天天盼着家里有个人。后来我男人没了,孩子跟着奶奶过,我一个人过到现在。头几年难受,觉得这屋里怎么这么静。后来慢慢就惯了,不光惯了,还觉得清静。现在你让我跟谁一块儿住,我还不愿意。
我说,那你比她们强。
C5摇摇头,说,强什么强。我是没得选,才一个人。她们是有得选,还过成一个人。这不一样。
她这话说得我半天没言语。我想了想,还真是。C5是没办法,丈夫走了,孩子不在身边,一个人过,那是命。C2和C4是有丈夫有孩子,可家里还是空的。命里没有,和命里有却够不着,哪个更难受?
我不好说。
C5又说,你看C4,天天笑呵呵的,跟谁都能说上话。可她那笑,我一看就是硬挤的。真高兴的人,不用天天笑。她那是怕人家看出来她心里苦,才拿笑挡着。
我说,你早看出来了?
C5说,早看出来了。头一回她来,我就看出来了。她坐那儿打牌,赢了也笑,输了也笑,跟谁都客气。这种人,要么是真没心没肺,要么就是心里压着事。她那样,不像没心没肺的。
我点点头。C5又说,后来她晚上也来,我就更肯定了。家里要是有人气,谁大晚上往麻将馆跑?她家孩子还在家呢,她都能溜出来,你说她心里得多空。
我没说话,心里想起C4那天蹲在门口哭的样子。她连哭都不敢在屋里哭,怕人看见,怕人问。可她又忍不住,只能躲到外头,蹲在台阶底下,把脸埋起来。那会儿外头风大,她说是风迷了眼。我信了。不信又能怎么样?人家不愿意说,你非问,那就是把人往绝处逼。
C5后来也走了。麻将馆里还剩两桌人,稀稀拉拉的,说话声也低。我坐在柜台后头,翻着账本,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脑子里总想着C5那句话:有得选,还过成一个人。这话太狠了。狠就狠在,它说的是实话。
C2以前天天来的时候,我还没往深里想。我只觉得她爱打牌,或者闲得慌。后来她天天准点来,来了就坐靠窗,手机摆桌上,半天不看一眼。我就开始琢磨了。她不是爱打牌,她是没地方去。家里没人,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来这儿,好歹有人声,有灯亮着。
再后来,她男人回来过年,在门口吵那一架。我才算真正看明白。她不是不想回家,是那个家,早就不像家了。男人一年到头不落家,回来就查账,查她花了多少钱,输了多少牌。她心里能好受吗?
可这事,你怪谁?怪男人?男人在外头跑车,也不容易。怪女人?女人在家守着,更不容易。两个不容易的人,凑到一块儿,怎么就成了仇人?
我想不通。C5说,想不通就对了。这世上的事,能想通的没几件。尤其是两口子的事,外人看着都明白,里头的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糊涂。
C2现在隔几天来一次,来了也不怎么打牌,有时候就坐靠窗,喝杯茶,看看外头。她的手机还是摆在桌角,可她不怎么看了。以前她总瞄着手机,怕漏了谁的电话。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电话,打不打来,都一个样。
C4还是老样子,送完孩子就来,下午接孩子再走。有时候晚上也来,坐一个小时,打两圈,就急着回去。她说孩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可我看她,回去了,家里也就她跟孩子。孩子写作业,她看电视,看困了,就睡了。一天一天,就这么过。
有一回,C4问我,老板,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得这么熬着?
我说,也不全是。有人熬着熬着,就熬出头了。有人熬着熬着,就熬习惯了。
她笑了笑,说,那我算哪种?
我说,你自己最清楚。
她没再问,转身坐回牌桌,笑着跟人说,来,再来两圈。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跟C2其实是一类人。只不过C2认了,她还没认。C2知道日子就这样了,不再指望谁。C4心里还存着点盼头,盼着孩子大了,丈夫回来了,日子能好起来。可这盼头,到底能不能成,谁也说不准。
C5说,C4的盼头,跟她年轻时候一样。她年轻时候也盼,盼丈夫回家,盼孩子长大,盼着盼着,丈夫没了,孩子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她说,盼头这东西,最怕的就是熬。熬着熬着,就没了。没了以后,人反倒踏实了。
我不知道C5这话对不对。我只知道,麻将馆里这些女人,没几个是真来打牌的。她们是来躲的。躲家里,躲男人,躲孩子,躲那些说不出口的烦心事。躲来躲去,最后都躲到这儿来了。
这儿有什么好?六张旧桌子,几把硬椅子,一屋子烟味和茶水味。可就是有人愿意来。因为这儿没人问,没人管,没人催。你坐多久都行,打不打牌都行。输了赢了,都是你自己的事。
我开了十二年,头几年还觉得,这就是个生意。后来慢慢觉得,这更像是个收容站。收容那些没处去的人,让他们有个地方坐坐,有个人说说话。
可我也只能收容他们一时。出了这个门,他们还是得回自己的家。回了家,该空的还是空,该等的还是等。
C2现在来,我有时候会跟她说两句话。她也不多聊,就是问问生意怎么样,天气怎么样。有一回她问我,老板,你这麻将馆,打算开到什么时候?
我说,没想过,能开就开吧。
她说,开着好。开着,我们这些人还有个地方去。
她说完就笑了,可那笑里,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我看着她掀帘子出去,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走到路口,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又接着往前走。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她头一回来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有点拘谨,进门先问,老板,这儿能打牌吗?我说能。她就坐下了,一坐就是三年。
三年,一千多天。她天天来,风雨无阻。我以前觉得她瘾大,现在才明白,她那不是瘾,是没地方去。家里没人等,回去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醒过来,还是一个人。
这种日子,过一天两天,还行。过一年两年,人就空了。空了以后,就得找东西填。有人填酒,有人填烟,有人填牌。C2填的是牌。C4填的,也是牌。
可牌填不满。赢了,高兴一会儿。输了,难受一会儿。一会儿过去,还是空的。
C5说得对,这些人,不是爱赌。她们只是家里没人等。
我回屋,把门口的灯打开。塑料帘子被风吹得晃了晃,外头又过去一辆车。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空出来的靠窗位子,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我看的不是麻将馆,是这些人的日子。
日子还在过。C2还在隔几天来一次,C4还在天天来。她们谁也没有变得更好,谁也没有变得更坏。只是都还在熬。
熬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她们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我关了账本,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有点凉了,我没换,就那么喝了。外头又有人掀帘子进来,喊了一声,老板,还有位子吗?
我说,有。
来的人我认识,也是常客。她笑着坐下,招呼人凑一桌。我看着她,忽然想,不知道她家里,有没有人等。
我没问。问了,她也不会说。
麻将馆里又热闹起来。洗牌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我的。可热闹完了,各回各家,谁的日子,谁接着过。
我开了十二年,看了十二年,最后只学会了一件事:别问。别问人家为什么来,别问人家家里怎么样,别问人家以后怎么办。
问了,就白看这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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