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里最清醒的一个人,可能是呆霸王薛蟠。
全书上下,人人管薛蟠叫呆子,可进京这件大事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家不受欢迎。他说了一句又准又损的话,把薛姨妈的算盘当众拆得明明白白——可惜,他娘装听不见,一装就是十几年。
不信?我们来看看薛蟠说了啥。
一、儿子想回家,母亲想赖下
第四回,薛家全家进京,还没进城,先吵了一架。
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去了,不在京中。
薛蟠本也正愁进京去有个舅舅管辖着,不能任意挥霍挥霍,如今升出去了,他认为是天从人愿。于是便和薛姨妈商议:
“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房舍,只是这十来年没人进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须得先着几个人去打扫收拾才好。”
说真的,薛蟠这话在理,证明薛大傻子还有点脑子。
但是薛姨妈张口就否了:
"何必如此招摇!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望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是你姨爹家。"
请听听这叫什么话。在自己家收拾房子叫招摇,不打招呼拖家带口去亲戚家白住,反倒叫"拜望亲友"。薛姨妈的思维,还真是异于常人。
薛蟠还想为自己再争一争:
“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一窝一拖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
王子腾升了外省,确实家里忙乱,他们这个时候去就是添乱。
特别搞笑的是,"一窝一拖"四个字。这本是形容老鼠和黄鼠狼拖着一窝幼仔仓皇找洞的场面,他此时用来形容自己全家,真的又准又狠,又好笑。
可薛姨妈早备好了说辞:这几年你舅舅姨娘两处,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
这话你信吗?薛蟠打死人的案子拖了一年都没人过问,谁家还会写信请他们去京城长住?可薛姨妈是铁了心要赖上亲戚。
二、"处常之法",处的是谁家的常
结果大家也知道了。
薛家到了门口才派人通知,王夫人慌忙带人来接。进府后,引着拜见了贾母、贾政等人。
贾政客气的让他们住到梨香院,贾母也遣人来说一句“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
有人就会觉得,贾家多热情。毕竟是亲戚,客套话谁不会说两句?总不能一见面就冷场吧。
你再往下看,薛姨妈“正要同居一处,方可拘紧些儿子”,忙不迭应下,又私与王夫人说明:
“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
“处常”两个字有意思。所谓“处常之法”,潜台词就是长住,久住,住成常态。
而她进京前跟薛蟠说的是,“先能着住下,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自家房子。那这样又何须“处常”?
其实第四回末尾交了底,薛蟠“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家的房屋,再移居过去的”。也就是说,收拾房子这件事,薛蟠还真办了。只是住下不到一个月,他跟贾家那帮纨绔子弟混熟了,“遂将移居之念渐渐打灭了”。
薛蟠不搬是贪玩,是劣根性作祟,但薛姨妈不搬可就不是了。
就连往后娶儿媳妇,薛家也没再提过搬走的事——连装装样子、等贾家面子情上挽留一下的戏码都省了。
估计是怕弄巧成拙,要是贾府马上一口答应,她下不了台。
三、二十两银子,一张体面的逐客令
贾家是真欢迎他们长住吗?看看元春省亲前后。
省亲之前,贾母对薛家母女,基本是不冷不热。
省亲时元春召见了薛姨妈、宝钗母女——大姑娘在宫里正等着往上走,却亲自召见一个无官无职的商户人家,这在贾母眼里是什么信号,不消多说。
于是省亲刚完,贾母立刻张罗着给宝钗过生日,自己掏了二十两银子。凤姐当着众人的面就算了账:
“这个够做什么的?够唱戏的?够喝酒的?……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这意思还叫我赔上!”
二十两,不够酒,不够戏。真要按这个标准办,宝钗及笄的大生日,每人吃一份盒饭就够了。老太太的算盘打得叮当响:钱我出了,礼我尽了,脸你自己看着办。
凤姐何等精明,一眼看穿这是让她去得罪亲姑妈的差事。她一面自己贴钱贴物,把大面儿上撑圆了;一面借着说笑话,把老太太不便明说的话,当众说给了老太太听。
贾母听得哈哈大笑——心里怕是在夸凤姐:这鬼灵精,真懂我。
这哪里是过生日,分明是一张漂漂亮亮的逐客令。
当然,薛姨妈再次装看不见,继续“处常”下去。
四、梨香院腾出来了,换地方继续住
第二十三回,贾府又出一招:新买来的十二个小戏子进园学戏,要地方住,住哪儿?梨香院。
于是薛姨妈一家“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全府上下,偏偏梨香院这一所房子要给小戏子住,傻子都知道什么意思了吧?
但还是小看薛姨妈了,贾府要她让,那她就让。巧合也罢,变着法儿挪人也行。总之她照样“不懂”。
这次,薛家搬得更远了,离王夫人的正房,离贾府的权力中心,都远了。
后来戏子散了,梨香院空着,薛家也没搬回去。一家子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混着,薛蟠娶亲,宝钗搬出大观园,房子的事,再没人提过。
其实这笔账,贾府并没糊涂过。一开始收留薛家,也不是脑子进水,而是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不接盘,贾府不敢跟王家撕破脸,只好捏着鼻子当冤大头。
可冤大头也得有熬出头的一天。你像李家那样的书香门第,没背着人命官司,来府里小住几日,贾府自然欢迎。可是一个金陵破落户,官司是贾雨村胡乱断的,拖家带口住进公府,还处起了“常”,谁家欢迎这样的亲戚?
薛姨妈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薛宝钗不懂吗?装傻而已。
五、结语
整个薛家,把这笔账算得最明白的,反而是那个被人叫了半辈子呆霸王的薛蟠。他早知道自家“一窝一拖”的行为没眼色,只是薛姨妈善于找说辞,脸又厚如城墙。
一窝黄鼠狼,拖儿带女,凄凄惶惶找洞穴——找着了,就再没打算挪窝。梨香院里的人来了又去,但薛家的门,从来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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