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是什么人?贾府里最精明的管家,什么奉承没听过? 可贾芸只说了几句话,就让她满脸是笑,停下脚步。更奇怪的是,凤姐后来明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还是给了他差事。 这就有意思了。
作者 | 小季
荣国府门口,凤姐正被一群婆子丫头簇拥着出门。
晚辈贾芸上前请安,她连正眼也不看他,只顺口问了句他母亲可好。
贾芸说,母亲常常惦记婶娘,还私下议论过:婶娘身体单弱,事情又多,却样样料理得周全。
凤姐听了,竟然停下脚步,满脸是笑,追问母子俩怎么背地里议论起自己来了。
这并不寻常。
夸凤姐能干的人,贾府上下想必不少。
那贾芸这句话哪里特别了?
一个原本连正眼都没得到的晚辈,为什么凭这句话,让凤姐停下脚步。
她到底听到了什么?
战国时,秦军攻赵,赵国向齐国求援。
齐国提出一个条件:让赵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到齐国做人质。
太后坚决不肯,还放出狠话:谁再提这件事,老妇就朝他脸上吐唾沫。
满朝文武没人敢再开口。
大臣触龙求见。
太后猜到来意,怒气冲冲地等着他。
触龙进门,绝口不提人质。
他腿脚有病,慢慢挪到太后跟前,先赔罪说自己久未问安,又问太后吃得怎么样。
两个老人聊起吃饭、走路、身体,太后的脸色渐渐缓和了。
触龙这才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太后给自己的小儿子安排个差事。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
太后笑了:男人也疼小儿子?
触龙说,比妇人还疼得厉害。
太后不服:还是妇人疼得厉害。
两人竟然认真争起谁更疼孩子来。
触龙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问太后:您疼女儿燕后,其实胜过疼长安君吧?
太后不认。
触龙便提醒她:当初送女儿出嫁,您哭得那么伤心,可后来祭祀时,却祈祷女儿不要回来。因为您盼望她在燕国站稳脚跟,子孙世代为王。
这才是替孩子打算长远。
那么长安君呢?他地位尊贵,封地丰厚,却没有为国家立下功劳。将来太后不在了,他凭什么保住这一切?
太后理解了。
长安君入齐为质,齐国出兵援赵。
触龙的厉害,不在于他比其他大臣更会讲道理。
那些大臣看到的是赵国的危急,触龙却先看见了一个母亲的舍不得。
他和太后谈自己的身体,谈自己的孩子,直到她愿意承认:疼爱孩子,有时候恰恰需要让孩子承担责任。
触龙是在劝太后接受一件她原本不愿意接受的事。
那贾芸的办法也是这样吗?
不太一样,甚至可以说的反着来的。
齐国的邹忌,有一天问妻子:我和城北的徐公,谁更美?
妻子说:徐公哪里比得上您!
问妾,也是这个回答。
有客人来访,再问,客人还是说他比徐公美。
后来徐公真的来了。
邹忌仔细端详,自认不如;再照镜子,更觉得差得远。
晚上躺在床上,他想明白了:
妻子说我美,是偏爱我;妾说我美,是怕我;客人说我美,是有求于我。
三句差不多的好话,背后竟然站着三种不同的关系。
邹忌后来把这段经历讲给齐威王听:宫里的人偏爱大王,朝臣畏惧大王,天下人有求于大王。如此看来,大王受到的蒙蔽可比我严重多了。
齐王接受劝谏,下令广开言路。
这篇文章是进入中学教科书的,我特意拿来再说一遍,是因为邹忌的发现真的很有意思。
他没有纠缠别人为什么说自己漂亮,而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说好话的人,为什么需要我高兴?
这正是上位者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一个有求于你的人,可能比旁人更留心你喜欢听什么。
但贾芸的高明,还不止于此。
他没有编造一句明显荒唐的赞美。他说凤姐能干,也说她辛苦。至于他转述的那番话,母亲究竟有没有说过,自然一点都不重要。
那贾芸为什么要说这番话?
在见到凤姐之前,贾芸正为一份差事四处奔走。
贾琏原本许过他一个差事,后来却给了贾芹,只说园子里还有种花木的工程,将来可以考虑他。
这个“将来”,对一个手头拮据、急着谋事的年轻人来说,实在不怎么靠得住。
可贾芸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他想到了送礼。
几番折腾,好不容易借到了钱,买好麝香、冰片等香料,装进锦匣,去见凤姐。
这才有了开头那场对话。
贾芸这句话,妙就妙在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只夸凤姐能干。
夸一个人能干,其实没什么稀奇。凤姐掌管着荣国府大大小小的事务,谁不知道她能干?可贾芸偏偏多说了一层:婶娘身体单弱,事情又多,却样样料理得周全。
这就完全不同了。
别人夸的是她有多厉害,贾芸夸的是她这么不容易,居然还能如此厉害。
前者赞美的是本事,后者赞美的是本事背后付出的代价。
而且,他没有把凤姐的辛苦说成可怜,更没有把身体单弱说成无能。恰恰相反,事情越多、身体越弱,越显得她料理周全的不容易。
一个向来以能干示人的女人,最不缺的就是别人夸她能干。可有人不仅看见她做成了多少事,还看见她做这些事有多辛苦,那种滋味就不一样了。
更难得的是,这是一个旁观的亲戚,一个寡母和儿子的家常闲谈。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贾芸真正打动凤姐的,不是让她觉得自己很厉害,而是让她觉得,终于有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值得。
所以,凤姐才会停下脚步,满脸是笑。她听见的不是一句寻常的好话,而是一份恰好说中了自己辛苦的赞美。
礼,收下了,但礼其实没有这么重要。
最高级的贿赂,是情绪贿赂。
但凤姐并没有被冲昏头脑。
第二天,她正要上车,远远看见贾芸,命人叫住他。
开门见山:你昨天送东西来,是不是有事求我?
主动权又回到了凤姐手里。
礼物她收了,奉承她也听了,但她依然是上位者,依然要点破你的那点心机,也要试一试你的胆色。
贾芸没有慌。
他先说自己后悔: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去求琏二叔,应该直接来求婶娘。
这是又奉承了凤姐一次。
贾琏没有办成的事,凤姐能办;自己绕过凤姐去求人,反倒是不懂事。
凤姐听着自然受用。
贾芸然后又坚持,昨天那份孝敬原本不是为了求差。
凤姐没有继续追究,只说:你早来告诉我,这会儿要办的事,只怕早成了。
机会来了,贾芸赶紧求她把种花木的差事派给自己。
但凤姐并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提起另一宗更大的工程:明年正月里的烟火灯烛,到时候再派给他。
这当然更是机会,可贾芸没有顺着杆子往上爬。
他就想要眼前种花木的差事。
但怎么回复,这个尺度拿捏很难。
尤其是,贾芸不知道凤姐是不是在试探他,更不知道凤姐是不是在忽悠他。
所以,一方面,他心境要稳定,不能被一个更大的许诺打乱分寸;另一方面,他更不能直接拒绝凤姐那张可能的空头支票。
既要又要还要,很难,而且要有道理。
但他很会说话:
他的回复是,您能不能让我先把这件小事办好,等将来再接大差事,旁人也挑不出毛病?
凤姐终于答应了。
贾芸拿到批票,领出二百两种花木的工程经费。
那个在舅舅家连香料都赊不到的年轻人,终于谋到了一份差事。
至于凤姐,当然也知道了自己没有脱离群众,而且深受爱戴。
更何况,她还在这位群众代表面前再次展现了自己的能力,也考察了群众的能力。
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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