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9日凌晨，满洲佳木斯附近，关东军第五军第四师团一等兵谷口伊佐男被紧急叫醒。营房外没有往日的口令声，只有远处持续传来的炮响。苏联红军已经越过边境，向日本关东军控制区展开大规模进攻。
这一天来得突然，却并非没有征兆。此前，关东军仍被日本军部视为精锐，许多士兵相信凭借要塞、山地和所谓“决战”能够拖住苏军。然而，战事一开始，现实便迅速击穿了这种幻想。
苏军从多个方向推进，装甲部队和炮兵形成连续冲击。关东军部分部队来不及完成动员，通信也很快中断。谷口后来回忆，命令一层层传下来，内容越来越混乱，有的部队要求坚守，有的部队却已经开始撤退。
军营里的气氛变了。
过去，军官常用严厉训斥维持秩序，士兵也被要求服从到底。可当败退的消息不断传来，训斥失去了作用。有人寻找车辆，有人私藏粮食，还有人把武器和装备丢在路旁。所谓“宁死不退”的口号，在炮火和溃败面前迅速变得空洞。
8月中旬，谷口所在部队奉命前往佳木斯车站。对他而言，车站本应是撤退和重新集结的地方，那里却出现了另一场冲突。大批日本开拓团成员和侨民拥在站台上，希望搭乘列车向南撤离，其中有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军队拒绝让他们登车。
谷口看到，士兵用枪托和刺刀驱赶人群。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女冲到军官面前，哀求道：“请带上我们一起走吧！”军官没有答应，只是将她推倒在地。列车启动时，站台上的哭喊声被车轮声压过，许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军列离开。
这一幕对谷口的冲击很大。军队长期宣称自己是在保护日本国民，可真正到了撤退时，优先获得车厢位置的仍是军人和装备。普通居民被留在后方，仿佛他们从未被纳入所谓的“国家”之中。
列车经过数日行进，抵达哈尔滨附近的平房地区。谷口原以为部队会在那里组织抵抗，然而现实是，关东军已经难以形成完整防线。重武器被迫丢弃，部队转为徒步撤离，原本整齐的番号、编制和军纪，也随之瓦解。
苏军推进速度很快，许多日军部队没有形成有效抵抗便被击溃。关于具体伤亡数字，战后不同资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关东军主力在短时间内失去作战能力，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曾经号称强大的部队，转眼变成了携带少量物资的逃亡人群。
谷口随部队向牡丹江方向撤退，连续多日行走在阴雨和泥泞中。士兵能带走的粮食极少，有人把米装进军袜，靠这点食物勉强支撑。道路上不断有人掉队，伤员无人照料，疲惫者倒下后，往往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撤退队伍中混杂着大量妇女和孩子。她们原本属于开拓团或侨民家庭，如今既没有车辆，也没有足够粮食，只能跟着军队一同前进。军人自身尚且难以活命，更谈不上照料这些平民。
谷口记得，一个剃光头发、故意把自己装扮成男子的妇女，背着婴儿，手里还牵着两个孩子。几天之后，她因饥饿和疲惫几乎无法行走，曾低声请求谷口帮她结束婴儿的生命。谷口没有答应，只能低头离开。
他还见过一位母亲在农田水坑旁抱着孩子痛哭。那个场面后来长期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战争把人的选择压缩到极端，母亲、孩子、士兵，都被困在同一条逃亡路上。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内容主要来自谷口伊佐男的个人回忆，不能替代对整个战场的概括。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接受无条件投降，9月2日正式签署投降书。可是，对身处满洲的士兵和侨民来说，战争并没有在广播结束的那一刻停止，撤退、失散、饥饿和被俘仍在继续。
谷口晚年留下的记录，后来被《日中友好新闻》于1969年8月13日刊载。它没有把关东军的失败写成单纯的战场输赢，而是写出了命令体系崩溃后，普通人怎样被遗弃在道路两旁。侵略战争给中国民众造成的灾难不容忘记，而战败时日本军队对本国侨民的抛弃，也暴露出军国体制冷酷的一面。
那段逃亡中，谷口反复面对的并不是所谓英雄式的决战，而是车站、泥路、饥饿和哭喊。所谓“人间地狱”，正是从这些具体而残酷的细节里显现出来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