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应,应守成,今年四十七,河南洛阳人,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饭店,做了十九年,主打洛阳水席和家常菜,店里十二张桌子。

去年年底,我盘算着今年该是个好年头。前两年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今年过完年,我跟我媳妇说,争取把二楼那个包间的隔断打掉,再添四桌。

结果今年过完年我就发现,风向不对了。

正月初八开业,头一个礼拜还行,亲戚朋友的团年饭扫了个尾。到了二月中旬,明显的冷。以前中午能翻两轮台,现在一轮都坐不满。以前周五晚上要排队,现在周五晚上空着半堂。我看了三个月的流水,比去年同期掉了四成多。

不光是我。我一个供货商,送了十几年肉的老马,今年店关了两个;对门做美发的王老板,房租到期没续;我媳妇的表妹在一家服装厂做会计,厂子三月放假,五月宣布解散。我一个做建材的老同学,打电话跟我说,他手底下三十几个工人,现在只留下八个。

四月里有一天晚上,店里只剩两桌客人。我坐在我那 smoked 发黄的老位子上,跟我媳妇说了一句话,说今天这行情,各行各业都受影响,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怎么生活。

说完这话,我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是我爸2008年下岗之后,坐在他家小院里说过的,一字不差。

那年我二十九,我爸五十七,在厂里干了三十六年。我记得那年冬天,我爸天天在家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后来他去了我们县的劳务市场,五十七岁的人,跟一群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蹲在一起等活儿。他干了三年零工,看大门,搬砖,一直到退了休。

我爸熬过来了。活到去年,八十一。

想起这个,我心里忽然定了不少。因为我家上上下下,几代人,都见过比这更难的年景。我爸他们那辈,见过吃不饱饭;我哥那辈,见过上千人的大厂说没就没;到了我,见的是街上一个一个换招牌的铺子。

难,是真的难。可“不知道怎么生活”这句话,我在我爸身上验证过一次,它是慌话,不是实话。

人永远不会“不知道怎么生活”。人只是暂时不肯降低原来的生活。

我想通这个以后,做了几件事。不敢说是什么成功经验,只能说是我今年实际干的事,写给跟我一样慌着的人看看。

第一件,我把店里的账摊开,算明白了“我到底要多少钱才能活”。

我以前每个月的账是糊涂账,挣多挣少一个样,反正流水在走。今年四月我狠下心,把账彻底清了:房租、人工、水电、我一家四口的吃穿用度、孩子的学费,全列出来,算出一条活命线。

算完我发现,我的店只要每天做到以前的六成流水,就饿不死。四成,是我这些年“要好”的那部分:好酒、好车、孩子的兴趣班、一年两次旅游。

于是我把“要好的”砍了。车没换,贷款提前结清;旅游改成回老家住几天;孩子的班,留了他自己真喜欢的那一个。砍完以后,我对我媳妇说:我们的活命线,其实低得很。低线一清楚,人就不慌了。

人慌,多数不是因为没有钱,是因为不知道底线在哪儿。

第二件,我变小了,但没有倒。

原来店里五个服务员、两个后厨,我留了两个服务员、一个后厨,剩下活儿我跟媳妇自己顶。二楼包间租给了朋友做工作室,收的租金正好抵一个月水电。菜单砍掉了三分之一,只留真正点得多的,损耗一下就下来了。

店比原来寒酸了。可它还开着。我信一条最笨的道理:行情再差,人总是要吃饭的。你只要比同行多撑一口气,等到回暖的那天,留下的客人就是你的。

第三件,我学会了一个词:手伸出去。

以前我们做生意的讲究“术业有专攻”,我就管好我这口锅。今年不行了,我什么都试。我上了外卖,六十二岁学着搞直播,在店里支着手机拍我做水席,笨手笨脚,被邻居笑话了半个月。可到六月,我直播那个号攒了四千多个本地粉丝,周末来店里的人,十个里有三个是看着手机找来的。

我旁边理发店的王老板没撑住,关店以后去了南方给人做高端家政,上个月给我发消息,说他现在一个月挣得比开店还多,就是辛苦。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守成哥,钱没有消失,钱只是换了地方。人也一样。”

第四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我把“怎么生活”这个问题的答案换掉了。

以前我的答案是:把店做大,把流水做高,让孩子过比我好的日子。这个答案在今年的行情下,越想越绝望,因为它全部押在“外面”上。

现在我换了个答案:一家人齐齐整整,有饭吃,有觉睡,有话聊,孩子健康,老人健在。这个答案不押在“外面”上,押在我自己家里。

有天夜里收店,我媳妇数着零钱,忽然说:“你现在天天在家吃晚饭了。开了十九年店,这是头一回。”

我这才意识到,是真头一回。以前生意好的年月,我天天在店里陪客人,我儿子是跟我后厨师傅最亲的。

行情冷了,把我从店里挤回了家。你说这是损失,还是别的什么?

前几天,我在店里碰到一个老顾客,六十多岁,退休教师,跟我说:“老板,我年轻时候,单位效益不好,全国都在喊钱难挣。可你看,一晃就过来了。日子这个东西,紧三年,松三年,紧的时候把根留住,松的时候才有得发。”

我说您这话我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今年确实难。谁跟你说不难,谁就是在说漂亮话。我一个开饭店的,流水掉了四成,我凭什么说日子好过?

可是慌,解决不了流水。能解决的是:把底牌摸清楚,把摊子缩小一点,把手艺变多一样,把家人抱紧一点。

你看我这店,门口那盏灯,每天傍晚还是亮着。

流水掉了四成,可灯没灭。

灯不灭,就有客人进来;有客人进来,就有流水;有流水,日子就能过下去。

今年教会我最重要的一课就是这个:

所谓“不知道怎么生活”,不是生活没了,是你原来那个过法没了。

过法没了,可以换个过法。

人只要肯弯腰,肯学新东西,肯把面子先放一放,就没有真正过不下去的日子。

我爸熬过的那个冬天,比我的冷。

他都熬过来了。

咱们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