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穷教书的,也配来教育局要说法?”

四十四岁那年,我调任省委书记。清明回乡扫墓,却在县教育局门口,撞见当年的女同桌——她正被一个秃顶男人当众训斥,手里攥着一叠材料,眼眶通红。

第一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黑色奥迪驶入县城时,天刚蒙蒙亮。我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城。二十多年了,街道拓宽了不少,但那些老建筑还在,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守着岁月的痕迹。

“书记,前面就是您说的教育局。”司机小刘放慢车速,“要不要停?”

“不用。”我说,“继续往前开,先回村里。”

车子缓缓经过教育局大门。我本想移开目光,却突然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材料。她对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西装革履,正用手指着她,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见:“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穷教书的,也配来教育局要说法?”

女人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后退。

“停车。”我说。

小刘愣了一下,还是靠边停下。我没有马上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看着那个女人。她的侧脸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进来,她坐在我旁边,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字,偶尔转过头对我笑一下。

那是周敏。

我初中时的同桌,也是整个班里最刻苦的女孩。她家穷,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她每天放学后还要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家做饭。可她从不抱怨,总是笑着说:“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后来我考上高中、大学,一步步走到今天。而她呢?听说她考上了师范专科,毕业后回到县城当了老师。这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你个寡妇还跟我犟?”秃顶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儿子的事,我说不行就不行!有本事你去省里告啊!”

周敏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泪。

我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这位同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秃顶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我。我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看起来确实不像什么大人物。他哼了一声:“你是谁?少管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这位女同志有什么诉求,你作为教育局的领导,应该耐心听取,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

“你——”秃顶男人刚要发作,旁边一个年轻人突然拉了他一把,小声说了句什么。

秃顶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您……您是……”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周敏。她这时才抬起头,看清我的脸后,整个人愣住了。

“你……你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是我。”我说,“老同学。”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天上午,我在教育局的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周敏的儿子叫小宇,今年十七岁,在县一中读高二。这孩子成绩很好,尤其是物理和数学,拿过省级竞赛的奖项。可就在上个月,他突然被学校劝退了。

原因说起来荒唐——他在课堂上质疑了物理老师的讲解,认为老师讲错了。老师恼羞成怒,说他“目无尊长”“扰乱课堂秩序”,直接报到教务处。更离谱的是,学校以“多次违纪”为由,给了他退学处分。

周敏找学校理论,校领导避而不见。她去教育局反映情况,却被这个姓孙的副局长挡了回来。孙副局长和那个物理老师是亲戚,两人沆瀣一气,不仅不给解决问题,反而处处刁难她。

“他们说我一个寡妇,没背景没人脉,还想翻天?”周敏擦着眼泪,“我不怕被人看不起,可我儿子的前途不能毁在我手里。小宇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只是太较真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酸楚。这就是我认识的周敏,永远在为别人着想,永远把自己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你放心,”我说,“这件事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我让秘书联系了省教育厅。第二天一早,省厅的调查组就到了县里。事情很快查清:那位物理老师确实讲错了知识点,而且不止一次;学校的处分决定也存在程序违规。一周之内,小宇恢复了学籍,物理老师和孙副局长都受到了相应处分。

消息传开后,周敏带着小宇来县委招待所找我。那天下着小雨,她撑着伞站在门口,小宇跟在她身后,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谢谢你。”周敏说,“真的谢谢你。”

“别这么说。”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心里有些感慨,“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还行吧。教书育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我说,“你把小宇培养得这么好。”

小宇在旁边插嘴:“叔叔,我听我妈说,你以前是她同桌,还帮她打过架?”

我和周敏都笑了。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几个男生欺负周敏,把她书包扔到了树上。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上去就跟他们打了一架。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我被班主任罚站了一下午。周敏偷偷给我送了馒头和水,我们俩蹲在教室后面的墙角,一边吃一边笑。

“那时候真好。”我说。

“是啊。”她低下头,“可惜回不去了。”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我清了清嗓子:“小宇,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考清华。”小宇说得很坚定,“我要学物理。”

“好志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习,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周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已经帮了大忙了。我们不能再麻烦你。”

“老同学之间,说什么麻不麻烦的。”我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住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时光的脚步,轻轻踩在心上。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周敏”。

这还是很多年前存的号码,一直没舍得删。我不知道她现在还用不用这个号,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第二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着处理省里的工作,渐渐把这件事放下了。直到一个月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喂,是……是陆书记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张。

“是我,请问你是?”

“我是小宇,周敏的儿子。”他说,“我妈妈……她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医生说是胃癌,早期。”小宇的声音在发抖,“需要做手术,可是……可是我们家没钱。”

我放下电话就往外走。秘书小李追上来问:“书记,您去哪儿?”

“去医院。”

到了省人民医院,我看见周敏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瘦了很多。小宇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

“你怎么来了?”周敏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宇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在床边坐下,“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有困难就找我。”

“我不想欠你太多。”她说,“你帮了我们那么多,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治病要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其实也不用想办法。我自己的积蓄虽然不多,但付个手术费还是够的。我让秘书去办了手续,又联系了医院最好的专家。

手术那天,我推掉了所有的会议,守在手术室外面。小宇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词。我知道他在祈祷。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

小宇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眼泪夺眶而出。我也松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了。”

周敏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小宇呢?”

“他在外面,我去叫他。”我说。

“等一下。”她叫住我,“陆川,谢谢你。”

我回头看她,她眼里有泪光闪烁。

“别客气。”我说,“我们是老同学。”

她笑了,笑得很虚弱,却很温暖。

术后恢复的日子里,我只要有空就去医院看她。我们聊了很多,聊初中的往事,聊各自这些年的经历。原来她毕业后分到县中学教书,嫁给了同校的一个体育老师。丈夫对她很好,可惜结婚第三年就因为车祸去世了。她一个人把小宇拉扯大,吃了不少苦。

“有时候想想,我这辈子真是失败。”她望着窗外,“年轻的时候想考大学,考上了;想当老师,当上了;想做个好妈妈,也算做到了。可是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你说呢?”

我沉默了。

其实我们都知道缺了什么。那年中考结束后,我鼓起勇气给她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我喜欢她。可她一直没有回信。后来我才知道,那封信被她妈妈截下来了。她妈妈觉得我家条件不好,配不上她女儿。

再后来,我去了省城读高中,她留在县城读师范。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

“那封信……”她轻声说,“我后来才知道。我妈把它藏起来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半年了。我给你写过回信,可是你已经换了地址。”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错过,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无数遍。

周敏出院那天,我去接她。她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小宇扶着她走出病房,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她说。

“是啊。”我说,“活着就有希望。”

送她们回家的路上,小宇突然说:“陆叔叔,你能不能当我干爹?”

我和周敏都愣住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周敏嗔怪道。

“我是认真的。”小宇看着我,“陆叔叔,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那我就当你干爹。”

周敏的眼圈红了,转过头去不说话。

从那以后,我和周敏的联系多了起来。周末有空的时候,我会去县城看她们,带小宇去吃好吃的,给他买学习资料。小宇的成绩越来越好,高二下学期就通过了清华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

“这孩子随你。”周敏笑着说,“聪明,倔强。”

“也随你。”我说,“善良,坚强。”

她低下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还是那个坐在我旁边的女孩,会为了一个难题皱眉头,会因为考了好成绩而开心地笑。

可是我们都老了。

第三章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我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直到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小宇的电话。

“陆叔叔,不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妈她……她不见了!”

“什么?!”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她说要去买菜,可是一直没回来。我打电话也没人接,问了邻居,都说没看见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我让司机连夜开车赶到县城。到了周敏家,小宇已经急得团团转。我查看了周敏的房间,发现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钱包也不见了。

“她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小宇红着眼睛问。

“不会的。”我安慰他,“你先在家等着,我去找人查查监控。”

通过县公安局的监控系统,我们发现周敏早上七点多出了门,但没有去菜市场,而是往火车站方向走了。进一步调查显示,她买了一张去外省的火车票。

“她去那里干什么?”小宇不解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天一早,我坐飞机赶到了那座城市。按照监控线索,我找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敲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开门的不是周敏,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横肉,叼着烟,不耐烦地看着我:“找谁?”

“请问,周敏在这里吗?”

男人的脸色变了:“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我说,“她在哪里?”

“朋友?”男人冷笑一声,“她还有朋友?她就是个骗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欠我钱!二十万!”男人吼道,“她说借钱做生意,结果钱没了,人也跑了!要不是她主动来找我,我都找不到她!”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周敏怎么会欠别人钱?她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

“她在哪儿?”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屋里躺着呢。”男人往里面努了努嘴,“昨天来的,说要还钱,结果一分钱都没拿出来。我就把她关起来了,让她好好想想怎么还钱。”

我推开他冲进去,看见周敏蜷缩在客厅角落的地上,脸色蜡黄,嘴角有血迹。她看见我,先是惊讶,然后眼泪就流了下来。

“陆川……你怎么来了……”

我蹲下身扶起她:“别怕,我带你走。”

“走?”男人堵在门口,“不还钱就想走?做梦!”

我拿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你觉得你能跑得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硬撑着:“你报啊!反正她欠我钱,到哪儿都是我有理!”

“欠条呢?”我问。

男人愣了一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我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周敏写的借条,上面写着借款二十万,利息另算。

“这笔钱,我还。”我说,“但你打人的事,咱们得另算。”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妥协了。我当场转了二十万给他,然后扶着周敏离开了那个地方。

在回去的飞机上,周敏终于说出了实情。

原来,去年小宇参加一个科研夏令营,认识了一个自称是某大学教授的人。那人说可以推荐他去国外名校读本科,但要交三十万的“推荐费”。周敏信以为真,东拼西凑了十万块,剩下的二十万就找了那个男人借高利贷。

结果那个“教授”是个骗子,拿到钱后就消失了。周敏报了警,但案子一直没破。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自己扛着。每个月的利息越滚越多,她实在还不起,只好躲出去打工挣钱。这次去找那个债主,是想求他宽限几天,没想到对方直接把她扣下了。

“对不起……”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让小宇担心,也不想让你为难……”

我握着她的手:“傻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欠你的太多了。”她说,“我怕你瞧不起我。”

“怎么会?”我说,“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最坚强的女孩。”

她靠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回到家后,小宇看见妈妈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他抱着周敏说:“妈,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我们一起面对。”

我看着这对母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年,周敏一个人撑得太辛苦了。她总是把最好的一面给别人,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蹲在教室后面,递给我一个馒头,笑着说:“快吃吧,别饿着了。”

那时候我就发誓,一定要保护这个女孩一辈子。

可是我食言了。

第四章

周敏的身体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经过这次折腾,又病倒了。我让她辞了工作,搬到省城来住,方便照顾。她一开始不肯,说自己不想拖累我。

“你不是拖累。”我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陆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我已经错过了一次,不想再错过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小宇对这件事举双手赞成。他说:“陆叔叔,我早就把你当成我爸了。”

这句话说得我和周敏都有些不好意思。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周敏在省城找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收入不高,但她很开心。小宇顺利通过了高考,被清华大学物理系录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周敏喝了几杯酒,脸红扑扑的,像个少女。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她端着酒杯,眼泪汪汪地说,“谢谢你们。”

“妈,你别煽情了。”小宇笑着说,“以后我会更有出息,让你享福。”

“好,我等着。”周敏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晚上,送小宇回家后,我和周敏在江边散步。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味道。她走在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川。”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说。

“可是我在乎。”她说,“你是省委书记,我只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别人会说闲话的,会影响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我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我的衬衫。

“给我一点时间。”她哽咽着说,“我需要适应。”

“好。”我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跟我们开玩笑。

两个月后,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了省纪委。信上说,我利用职权为周敏的儿子解决学籍问题,还挪用公款为她支付医疗费和偿还债务。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附上了几张我和周敏在一起的照片。

我知道这是有人故意整我。官场上,树大招风,我这个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了。

省纪委找我谈话的那天,我很坦然。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提供了所有的证据——给小宇解决学籍问题,是通过正规渠道,省教育厅有完整的调查报告;给周敏支付的医疗费和债务,都是从我个人的银行账户里支出的,有流水记录。

调查持续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周敏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连累我。她好几次提出要离开省城,都被我拦住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说,“我相信组织会还我一个清白。”

果然,调查结论出来了:举报信内容纯属捏造,举报人也被查出是之前被我处分过的那个孙副局长指使的。孙副局长因此被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风波平息后,周敏抱着我哭了很久:“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别说傻话。”我说,“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才是真正的失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陆川,我们结婚吧。”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想再等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亲朋好友。小宇特意从北京飞回来,当我们的证婚人。他说:“爸,妈,祝你们白头偕老。”

周敏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像个少女。她拉着我的手说:“陆川,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爱情。”

“也谢谢你,”我说,“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第五章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温馨。周敏辞了家教的工作,专心在家里照顾我。每天早上她会做好早餐,叫我起床;晚上我加班回来,她总会留着灯,坐在沙发上等我。

“你不用每天都等我。”我说,“早点休息。”

“习惯了。”她笑着说,“等你回来了,我才睡得踏实。”

这样的日子,让我觉得前半生的奔波都有了意义。

然而,好景不长。一年后,周敏的癌症复发了。

这一次,来得更加凶猛。癌细胞扩散到了肝脏和肺部,医生说她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我想回家。”她对我说,“我不想待在医院里。”

我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那天,她精神很好,还下厨给我做了顿饭。虽然只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但我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吗?”她坐在对面,笑着问我。

“好吃。”我说,“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那就多吃点。”她说,“以后可能就没机会给你做了。”

我的筷子顿住了:“别胡说,你会好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那段时间,我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我们一起去看了她年轻时想去却没去过的地方,在海边看日出,在山顶看日落。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拍照留念,说要把这些美好的记忆带走。

“陆川,”有一天晚上,她靠在床头,突然问我,“你说人死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握着她的手,“但我知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她笑了:“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我说,“是真心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的。找个比我更好的人,好好过日子。”

“我不会找别人。”我说,“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

她的眼泪滑落下来:“你这个傻瓜。”

“我就是个傻瓜。”我说,“傻到错过了你那么多年,傻到现在才找到你。”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陆川,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照顾好小宇。”她说,“他还小,还需要人照顾。”

“你放心。”我说,“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周敏走了。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微笑,像是做了一个美好的梦。

我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小宇从北京赶回来,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他,两个男人,哭得像两个孩子。

周敏的葬礼很简单,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喜欢张扬。墓碑上刻着她最喜欢的诗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送葬的人群散去后,我一个人站在墓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笑脸,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

“你放心,”我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着,替你照顾好小宇,替你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我仿佛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谢谢你,陆川。”

第六章

周敏走后,我消沉了一段时间。小宇担心我,特意请了假回来陪我。他长大了,变得成熟稳重,说话做事都有大人的样子。

“爸,”他对我说,“我妈走得安心,是因为她知道有你照顾我。你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我看着这个年轻人,突然意识到,他真的长大了。

“你说得对。”我说,“我不能让你妈失望。”

从那以后,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同时,我也开始关注教育领域,推动了一系列改革措施,让更多像小宇一样的孩子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

三年后,小宇从清华大学毕业,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去美国攻读博士学位。临行前,他来到周敏的墓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我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湿润。

小宇走后,我又变成了一个人。每天下班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有时候我会坐在沙发上发呆,想着周敏还在的那些日子,想着她做的饭菜,想着她笑起来的样子。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也是最残忍的刽子手。它带走了伤痛,也带走了那些温暖的记忆。

五年后,我退休了。卸下职务的那一天,我一个人去了周敏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她的笑容依然那么清晰。

“我来看你了。”我坐在墓前,就像以前跟她聊天一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宇博士毕业了,在硅谷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他说等他站稳脚跟,就把我接过去住。”

“还有,我退休了。终于有时间好好陪你了。以后我可以天天来这里,跟你说话,给你讲讲外面的世界。”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错过你,我们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也许我们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一起看着小宇长大,一起慢慢变老。”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留下的只有遗憾。”

“不过没关系,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时光,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了。”

“周敏,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还能遇见你。到时候,我一定不会再错过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我仿佛听见她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地回应:“好,我等你。”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开。

夕阳西下,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我不再害怕孤单,因为她一直都在我心里。

第七章

退休后的生活比想象中忙碌。我开始写书,把我们之间的故事记录下来。不为出版,只是想留个纪念。

小宇在美国发展得很好,娶了一个华裔姑娘,生了两个孩子。每年春节,他都会带着一家人回国看我。孩子们叫我“爷爷”,奶声奶气的,让我心里暖暖的。

有一次,小宇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爸,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我妈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别这么说。”我说,“是你妈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

“你们都是好人。”他说,“只是缘分不够。”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是的,缘分不够。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爱过。

十年后,我病倒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衰退。小宇坚持要接我去美国治疗,我拒绝了。

“我想留在这里。”我说,“这里有我和你妈的回忆。”

小宇拗不过我,只好请了长假回来照顾我。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坐在轮椅上,让小宇推着我去公园散步。路过一片花丛时,我突然想起了周敏。

“你妈最喜欢花了。”我说,“以前我们学校后面有一片野花,她每次路过都要摘几朵。”

小宇笑了:“我记得。我妈还教我认花,说每一种花都有自己的花语。”

“是啊。”我说,“她是个浪漫的人。”

我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我看着远处的天空,白云悠悠,像极了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小宇,”我说,“如果我走了,把我葬在你妈旁边。”

“爸,你别瞎说。”小宇的眼眶红了。

“人总有这一天的。”我说,“我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小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个月后,我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初中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周敏坐在我旁边,认真地写着作业。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陆川,这道题我不会,你教教我好不好?”

我接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她凑过来看,头发蹭到我的脸颊,痒痒的。

“你真聪明。”她说。

“你也聪明。”我说,“只是还没开窍而已。”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我转过头,想再看她一眼,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小宇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小宇,替我照顾好自己。”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我的葬礼很简单,就像周敏的一样。小宇按照我的遗愿,把我葬在了周敏旁边。

墓碑上刻着我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

从此,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小宇站在墓前,看着两块并排的墓碑,泪流满面。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不让你们失望。”

风吹过,带来花的香气。阳光洒在墓碑上,两张照片上的笑容,都那么温暖。

远处,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停在墓碑上,翅膀轻轻扇动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小宇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

他知道,父母的爱,从未离去。

它们化作春风,化作细雨,化作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的温暖与感动,陪伴着他,走过人生的每一段旅程。

而他也会把这份爱,传递给更多的人。

让这个世界,因为有爱,而变得更加美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