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郑延芳

滏水逶迤,一路奋勇,也曾孤身前行,也曾分支合流,蕴蓄着尘世悲欢,见惯了白云苍狗,越境穿城,逝者如斯。

“三河穿境,四海卧城”,这座城以水为景。“邑在河曲,水旋而周”,这座城因水而名。黄河曾经从这里流过,漳河几度于此处改道,唯有同样古老而坚韧的滏阳河不离不弃,兜兜转转了无数个春秋,成为今天这座城唯一一条常年有水流经的天然河流。

如今的滏阳河,由永年而来,入境曲周西朱堡村,流经白寨镇、曲周镇、第四疃镇等3个乡镇36个村,在县境内总长27.17公里,是曲周赖以生存的主要水资源之一。

从古至今,滏阳河为曲周书写下了丰厚精彩的历史,造就了这一座人杰地灵的名城。

01

曲周之域,属于黄河与漳河冲积扇平原。据史家谭其骧先生研究考证,上古时期黄河下游频繁决口改道,直到战国时人们开始成规模地修筑堤防,黄河这才逐步循河道而走。汉以前,黄河一直取道河北平原,然后注入渤海。黄河的走向直接影响了太行东麓、河北平原上的城邑分布,其中就包括曲周。

按《禹贡·导水》《汉书·地理志》《水经》《水经注》等古籍所载,古黄河下游之水经河南浚县大伾山西古宿胥口北流,又经邺东,至曲周南,与西东来的漳水汇合,到达曲周以北一片极为广阔的平陆,是为“北过降水,至于大陆”,降水即漳水。

此后千百年间,流经曲周的黄河水几度改道,至宋元丰中(1078-1085年)再次迁徙出境。古漳河也是河性剽悍,迁徙无常,在曲周几经出境复至,遗存故道纵横,清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南徙后,不复流经曲周县境。

所谓“三河穿境”中的支漳河,是在古漳河支流故道上开挖而成;东风渠穿漳接滏,也是人工开凿的一条灌溉大渠;滏阳河与漳水分而又合,合而又分,最终独自湍流于曲周之域。

除了水利灌溉,滏阳河曾经还是一条漕运繁忙的黄金水道,尤以明清时期为盛。彭城的瓷器、武安的铁器、山西的煤炭、南方的粮食等,都在曲周有集散点,漕运到山东、天津、北京并辐射全国各地。

那时的曲周河畅桥多,桥上行人如织,桥头摊贩林立,麻糖酥鱼等地方小吃引人垂涎,各种生活日用品也应有尽有。渐渐地,这里的百姓习惯了以桥为聚集点的集市,就把进城、赶集都称作为“上桥”。

往来忙碌于滏阳河上的船夫,进了曲周老城,在东桥镇济川桥的码头停靠,上岸喝一碗大桥头的煎饼汤,配上油炸的果子,便好像放下了一路的辛劳。

因为漕运兴盛,带动了滏阳河沿岸人口汇聚、商贾云集。清朝至民国时期,以晋商在曲周的经营活动最为活跃,布匹、染料、烧酒等商号买卖兴隆。他们有的几代人在此经商,为方便往来住宿、聚会议事,山西籍客商集资就近兴建了大小会馆,至今在曲周县城的河西北铺,还有一座山西会馆的旧址遗存。

除了“三河穿境”,还有“四海卧城”。四海并不是真正的大海,而是明成化年间曲周筑城取土所致。海子一词,源于蒙语,意为“花园”,北方人把积水的湖泊称为“海子”。曲周县城东南西北有四个比较大的海子,与滏阳河等河流相连,形成了一个地下水源体系,加之夏秋雨季的积水,四海里的水就成了常年流动的活水,曾有几近江南鱼米之乡的秀美景色,成为曲周人引以为豪的城市标签。

能称得上曲周城市标签的还有很多: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扩展项目名录的传统民间舞蹈曲周龙灯;起源于宋朝,为传递美好祝福、祈愿亲人行船平安的八月十五放河灯习俗;始于明朝,盛行于清朝的曲周花车,以及皮影戏、四股弦、柳子腔等丰富多彩的民间习俗和传统艺术。

在曲周,还有明清时期陆续修建的近八十座“好牌坊”。

牌坊有大有小,以优质石料制成,文字端庄,纹饰精美,有为本地官高位显、才德兼备者所立,有表彰孝子烈妇、倡导乐善好施,有纪念任职曲周的清官廉吏德政功业……不一而足。

可惜,这些牌坊至今留存无几。依庄乡南寺头村还有一架经过修复的明朝张师孟“三朝恩命”石牌坊依然矗立。张师孟是万历年间进士,官至太仆寺少卿,为官清正廉明,施政有方,先后经历了神宗万历、光宗太昌、熹宗天启三朝,受皇恩被任命要职,故皇帝为他立牌坊并额书“三朝恩命”。

曲周地处北方平原,经古黄河、漳河、滏阳河、洺河等多条河流长期冲刷淤积,形成封闭低洼地形,历史上饱受盐碱之苦。据《汉书·地理志》记载:“漳水出治北,入黄河,其因斥卤,故曰斥章。”依此推断,曲周土地盐碱化至少已有2000年之久。《曲周县志》记载,明崇祯年间,“曲邑北乡一带,盐碱浮卤,几成废壤”。

先民们也曾在长期的劳动实践中,发现总结出一些治理盐碱地的办法,比如将河水引到附近田地里洗盐,制造泥沙淤积,以提高田地肥力、改良盐碱地等等。

《吕氏春秋》中记载:“邺有圣令,时为史公,决漳水,灌邺旁。终古斥卤,生之稻粱!”说的是史起引漳水灌邺,使盐碱地长出好庄稼的事迹。

北宋王安石变法期间,也曾经由官方主导,推行引水洗盐淤积肥田的举措,取得了很好的成效。但是因为漕运兴盛以及缺乏科学系统的总结推广等种种原因,包括曲周在内一些区域盐碱成灾的局面,在上世纪70年代前,一直没有得到根本改变。

上世纪70年代,曲周全县72万亩耕地中,28万亩是盐碱地,吃粮要靠国家救济。1973年,在党和国家的号召下,中国农业大学的一批师生来到曲周,立誓“一定要把盐碱地治理成米粮川”。到1987年,曲周28万亩盐碱地完成综合治理,农民人均收入增长3.9倍。

如今的曲周大地,土地肥沃,庄家茂盛,在科技创新加持下,正由传统农业向着绿色农业、生态农业快步前行。

02

曲周历史可谓悠久,因春秋时为晋国曲梁最东边陲之地,故名曲周。曲为曲梁,周者,边角也。

还有一种说法,见于明朝嘉靖《曲周县志》记载:“以曲周名邑者,谓县在河曲,水旋而周。”曲周老县城位于滏阳河弯曲处,河水绕城半周而去,所以谓之曲周。

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封郦商为曲周侯,曲周之名始有记载。汉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始置曲周县。

而曲周的故事,还要从更久远之前讲起。

前1800年左右,夏帝孔甲时期,冀州有个叫啸父的人,年轻时就在曲周集市上以补鞋为生。他常年食用桃李花、松柏籽,几十年了也不见变老,人们都觉得很奇怪。有好事者登门拜求长生之术,而不得法。只有一个叫梁母的,不知怎么打动了啸父,得了他的作火升天法。后来,啸父作别梁母,随火光凭空而起,升入云端,人们觉得他一定是个仙人,争相奉祀。这个啸父还有个徒弟叫师门,是为孔甲养龙的龙师。

啸父的故事在西汉刘向《列仙传》、西晋皇甫谧《高士传》、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等书中均有记述。可推测,远在夏朝时,曲周已有集市,人们食用花籽追求容颜不老、修道升仙的想法神奇又浪漫。

吃花食籽能不能成仙,凡人们不得而知,而国家若没有足够存粮,百姓可是要慌张、天下可是要大乱的。所以,中国历朝历代都特别重视粮食仓储及运输。

《史记》载:(商纣王)“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巨桥之粟。”殷商时,纣王无道,增加税赋修建鹿台来收存天下财富、建巨桥来储藏收缴来的粮食,横征暴敛令百姓苦不堪言,残害忠臣逼得各路诸侯纷纷起兵反叛。

最终武王伐纣、商朝灭亡,(武王)“乃命南宫忽振鹿台之财,散巨桥之粟”(《逸周书·克殷》)。《尚书·周书·武成》亦载:(武王灭殷后)“散鹿台之财,发巨桥之粟,大赉于四海。”胜利者周武王将鹿台、巨桥的财物粮食分发赈济饥民,是为周武发粟开仓。

《礼记·王制》曰:“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从来立国第一要事,无过积贮。“仓”是立国之本,但如果是像纣王那样靠夺民之财把仓存得过满,反而会失去人心,动摇国本;而像武王那样开仓放粮与民生息,则能够收获拥戴,筑牢国基。大仓巨桥,在不同君主手中,所起到的作用有天渊之别。

巨桥仓在哪里呢?

唐代史学家杜佑所撰《通典》记述:“武王既胜殷,得巨桥粟,欲使籴贵。巨桥仓在广平郡曲周县也。”纣王的巨桥,即殷商的粮仓,就在曲周。

清同治《曲周县志》里分析得更详细,“纣巨桥仓在此(曲周),今河南卫辉府淇县东北十五里亦有巨桥,非也。又文献通考、一统志,俱载巨桥于曲周,而《广舆记》则载入淇县。淇县,古朝歌地,纣都朝歌……何以聚敛之所独在五百里外,毋亦如敖仓、洛仓之类,特设此为窖藏之地,不必附近国都。”

曲周之地,平原沃野,自古水资源就比较丰富,粮仓建在此处,也方便利用水道转运。巨桥仓是第一座有史可考的国粮大仓,堪称后世漕运仓储之滥觞。

随着朝代更迭,曲周之域的行政级别和政治、经济乃至军事地位等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汉武帝时,曲周第一次置县,治所为今古城营(今属邱县),属广平国,新莽时改为直周。新朝灭亡后,大部分地名都陆续改回,曲周亦于东汉时复名。

曲周随着隶属变迁,名称也多次变更,曾经有一次特别的命名,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1946年10月,为纪念抗日民族英雄郭企之烈士,曲周县更名为企之县,属冀南行署第三专署。新中国成立后的1949年10月15日,恢复了曲周县名,属河北省邯郸专员公署。

郭企之,原名郭福记,河北南宫人,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任冀南行署巡视团团长,后被选为曲周抗日政府县长,1939年在曲周县南里岳村开展工作时因汉奸告密被捕,入狱后坚贞不屈、凛然大义,最终遭杀害于曲周旧城东北角,牺牲时年仅24岁,被誉为“抗日模范县长”。

端踞于大河之上的璀璨名城,钟灵毓秀,人杰辈出。

03

大河浩荡,给广袤的平原更添气度。滏水绕城,汇英集萃,古老的曲周积厚流光,文脉绵长。

曲周之名初见于史册,是因为两千多年前的一个河南人。《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载:曲周侯郦商者,高阳人。陈胜起时,商聚少年东西略人,得数千。沛公略地至陈留,六月馀,商以将卒四千人属沛公于岐。

高阳,在今天的河南杞县西南。秦末陈胜起兵后,郦商也召集了一帮小伙伴,还跑去追随刘邦打天下。郦商这个人还是很有军事才能,无论是自己领兵独立作战,还是跟着刘邦打辅助,屡屡取胜,立下赫赫之功。前202年,刘邦已称帝,臧荼、黥布谋反,郦商随刘邦去平叛,击败叛军,因杀敌有功,先升任右丞相,封号涿侯,后改封曲周侯,食曲周邑五千一百户。

郦商有一个名气很大的哥哥,高阳酒徒郦食其。

《史记·郦生陆贾列传》称,郦生常为说客,驰使诸侯,曾经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齐王田广,将七十二城池献给汉王刘邦。结果韩信不服气,率兵攻齐,导致田广盛怒,郦食其被烹。郦商能够拜相封侯、食邑曲周,应该说跟他哥哥的贡献和惨死不无关系。

历史上,出身于此的曲周籍精英,更是层出不穷。比如,武有初唐名将程名振、五代平卢节度使霍彦威,文有南宋吏部侍郎李若水,明朝时更先后出了王一鹗、陈于陛、刘荣嗣、路振飞等四位尚书。

程名振,洺州平恩(今曲周县东南)人,隋末从窦建德起义后投唐,灭刘黑闼,征辽东,讨伐高句丽,常能出奇制胜,屡立战功,先后受到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高宗李治三朝重用,曾任永年县令、营州长史、洺州刺史、右骁卫大将军、平壤道行军总管、营州都督、东夷都护、晋蒲二州刺史等职。龙朔二年(662年)去世后被追赠右卫大将军,谥号为“烈”。李世民称他有“将相之器”,《新唐书》《资治通鉴》都认为他善于用兵,堪称名将。

程名振有个名气更大的儿子——程务挺。务挺自幼随父南征北战,年纪轻轻便勇冠三军,尤其是在对阵突厥时,令敌军闻风丧胆,不敢再犯边。可惜的是,尽管在武则天废掉中宗李显的宫廷政变中有功,程务挺依然因替宰相裴炎说话,而卷入徐敬业之乱,被武则天冤杀于军中。

虽未身列凌烟阁,程氏父子依然称得上一代名将,为大唐开疆拓土、抵御外敌而彪炳青史。

唐末五代时期,曲周又出了一对父子名将——霍存与养子霍彦威。

乱世出英豪,霍存先是跟着黄巢造反,后又随朱温打天下。《新五代史》称“存为将骁勇,善骑射”,官至检校右仆射,攻山东时中流矢而亡,累赠太保。

霍彦威少年时遭遇兵乱,被宣武军节度使朱温帐下大将霍存收为养子,即在军中效命。龙德三年(923年),李存勖称帝,建立后唐,即为后唐庄宗,彦威归顺之,并追随后来继位成为后唐明宗的李嗣源征战四方,颇受厚待。天成二年(927年),出镇平卢军节度使的霍彦威被加授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天成三年(928年)病死于任上,次年以三公礼仪安葬,特赠太师,赐谥号“忠武”。北宋乾德(963年-968年)年间,宋太祖诏令在洛州(今洛阳)建后唐明宗庙,以霍彦威等人配飨明宗庙庭。

自古以来,武将以忠勇当先,文臣凭权谋理政,而逢国家危难之际,也总会有文弱之臣奋起一腔孤勇尽忠报国。

李若水,洺州曲周县人,宋徽宗宣和四年(1122年),为元城尉。钦宗靖康元年为太学博士,奉旨出使金国,归后擢吏部侍郎兼开封府尹。靖康二年,随钦宗至金营,不料金人背约,逼钦宗易服,李若水怒斥之,“至以刃裂颈断舌而死”,时年三十五岁。后南宋追赠观文殿学士,谥“忠愍”。

当朝廷内外皆言求和,连赵姓皇帝都不得不在屠刀之下卑颜苟活时,只有一个曲周人李若水,选择不屈殉国,虽遭割舌剜眼断手乃至寸磔而死,但他给煌煌大宋保全下的是一丝尊严、一副肝胆。

曲周人的家国情怀,从来就如滏水一般蕴秀于心、绵延不绝。

到了明朝,曲周更是科第不断、人文鼎盛,先后有四位尚书从这里走出,撑起了大明朝堂之一隅。

万历间,太子少保、兵部尚书王一鹗,“结发登籍,驰驱南北四十年,功施社稷,名在天壤”。他年少登科,十九岁即考中进士,为官后清正机敏,才干非常,在建宁打过倭寇,在宁远、宣府整顿军务、备战边防,在京畿搞过农田水利,在东北击败过后金,一生可谓履历丰富,政绩卓然。58岁去世后,万历皇帝从国库拨款为他在曲周修建陵墓,亲撰碑文并加以封诰,赞誉其“器识沉雄,操持峻洁”,“志虑忠纯,器怀端亮”。

陈于陛,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及第,曾为东宫讲官,教太子读书,督修京城、总理漕运时,廉洁自守,功效显著,晋为户部尚书,后病故于任上。

刘荣嗣,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任职户部时,曾不顾个人荣辱,为稳定军心,假托皇帝命令把库银发到了战火已燃、急需军饷的山海关前线。崇祯年间,为工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总理河道,提督军务,在治理黄河水患上卓有成效。后被诬陷入诏狱三年,出狱后病故。他还是当时北方诗词之宗、文坛领袖,开明末清初河朔诗派之先河,并善书画,深得丹青之妙。

路振飞,天启五年(1625)进士。崇祯四年,任都察院监察御史,不畏权贵,屡屡上书弹劾奸邪。崇祯六年,巡按福建,有海盗勾结荷兰人入侵犯边,路振飞激励将士,遣部将郑芝龙大破之。崇祯十七年,崇祯帝吊死煤山,其时路振飞为漕运总督兼淮安巡抚。弘光帝被俘后,唐王朱聿键(即南明隆武帝)自立于福州,封路振飞为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后卒于粤中,谥“文贞”。

这些忠臣良将,代表了曲周人的灵秀与风骨,为这座城扬名天下、多添异彩。

在曲周,还有两个人物、一段佳话值得一提,史书已查无实证,民间却广为流传。那就是同为曲周籍的官宦子弟王景隆与青楼女子苏三的一段曲折爱情故事。

明代小说家冯梦龙《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难逢夫》,京剧、秦腔以及许多地方戏文里的《苏三起解》《玉堂春》,讲的都是这个故事。故事的前半段,与冯梦龙《警世通言》里的另一篇《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很相似,不同的是王三公子没有始乱终弃,即使做了官,也不忘前缘,而是尽心为苏三洗雪沉冤,并喜结良缘。曲周人的正直和情义,终于让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成为千古佳话。

往昔的人和事,随滏水荡漾,成就了曲周深厚的历史积淀,也成为了曲周人引以为豪的深厚资本。身后是这样一座有故事的名城,他们值得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