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岁,父母双亡,独自守着一套两室一厅,每天点外卖、打游戏——这是居委会刘阿姨第三次上门时看到的场景。这一次她带了社区民警小周,前两次敲门都没人开,这回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门开了条缝。刘阿姨侧身挤进去,鞋没换,在客厅转了一圈。茶几上堆着六个外卖盒,最底下那个是上周二点的麻辣烫,汤干成一层红油膜,筷子还插在里头。她没吭声,走到窗台前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电视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张遗照反了一下光。

“你爸走一年多了,你妈也走了大半年。”刘阿姨敲了敲茶几边沿,“你天天就这么过?”

对话没持续太久。她提到上礼拜三凌晨三点,屋里喊了一嗓子,隔壁老张的孙子第二天考试,全家一宿没睡好。随后她从兜里摸出一张街道的帮扶表,拍在茶几上,让他填了,下礼拜去社区服务中心报到,先安排个活干着。她的原话是:总不能二十九岁就窝在屋里打游戏,靠爸妈留下的存折过日子。

那天晚上他没点外卖。冰箱里只剩半袋速冻水饺和一盒过期两个月的牛奶,他把水饺下了,坐在餐桌前吃完——这是父母走后他第一次自己开火。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去了社区服务中心。刘阿姨安排的活是社区图书馆管理员,一周去三天,一天一百二。图书馆在小区西门旁边,两间门面,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借书的人不多,一天来两三个。

他坐在柜台后头,把借还登记本从第一页理到最后一页,把过期没还的书列成单子,按门牌号排好,第二天拿着单子挨家挨户去收。收回来十三本,其中一本是九年前借的。借书人住三楼,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说书是她儿子借的,儿子出国了,她替他还,顺手塞了一袋橘子。

干了两个月,图书馆的借阅量涨了一倍。他也摸清了门道:谁爱看武侠,谁爱看养生,谁家孩子上小学要借作文书,记了满满一页纸。刘阿姨来看了一回,说行,你接着干,第三个月把工资涨到了一百五一天。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午。他正在整理书架,进来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的,在书架前转了半天,抽出一本《电工基础》,翻了两页,问有没有更浅的。他给找了本图解版。对方翻着翻着忽然问:“你是不是姓周?”“你爸是不是叫周志强?”

来人从兜里摸出个旧工牌,某某机械厂,质检科,照片上的人是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来人姓赵,是他爸的徒弟。工牌是当年落在赵师傅那儿的。赵师傅说,师父带他的时候天天骂他手笨;后来师父病了,他去医院看,师父说那个儿子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但脑子好使,让他以后有机会帮衬帮衬。他一直没找着人,这天路过图书馆,看见有人在里头理书,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赵师傅留下名片:他在城南开了个维修铺,修家电,让周末过去跟着干两天,“你爸那个手艺,不能断。”

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张发黄的纸条,铅笔字是他爸的:小赵手笨,但心实,能帮就帮。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工牌搁在遗照前面,我妈那副老花镜旁边,多了我爸的工牌。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下了碗面,坐在餐桌前吃完。然后把那张帮扶表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搁进抽屉——抽屉最里头是爸妈的存折,余额八万三,他一分没动。

周末他去了城南。赵师傅的维修铺不大,两间门面,堆满旧家电。赵师傅递给他一把螺丝刀,说拆,拆完了再装回去。他拆了一下午,装回去的时候多了三个零件。赵师傅看了一眼,说行,下回少装一个,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