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我妈攥着我袖口不撒手,岳母谢玉璧的指头戳到我鼻尖,身后亲戚围了半圈,全是来看热闹的。
风卷着碎纸屑打在脸上。
我手里那只牛皮纸档案袋攥得发烫,指头缝里全是汗。
法槌还没响,我就听见有人说,刚出月子的老婆都敢甩,这男人心是石头做的。
我不吭声,盯着台阶缝里钻出来的一根草。
他们不知道,为了站到这儿,我等了整整四十六天。
01
满月酒摆在城南老菜馆,三桌,全是两边至亲。
我闺女傅念趴在桌边剥糖纸,小脸绷着,一声不吭。
袁涵柏怀里抱着那个男婴,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嘴唇干得起皮。
亲戚们凑过来看孩子,七嘴八舌说鼻子像谁、眼睛像谁。
我妈苏婵笑得合不拢嘴,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我岳母谢玉璧坐在主位,筷子没怎么动,时不时拿眼瞟我。
我起身去外面透了口气。
走廊尽头堆着啤酒箱子,油腻的墙皮翘起来,风扇吱呀转着,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掏手机翻出一条短信,一年半前存的,市医院泌尿外科复查报告:未见精子。
四个字,我看了无数遍。
回到包间,袁涵柏正把奶瓶往孩子嘴里塞,孩子哭得脸通红。
她哄了两下没哄住,抬头看我,眼神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我没接。
我妈在边上推我一把,说愣着干什么,帮把手。
我拿起桌上的毛巾递过去,袁涵柏接毛巾时指尖碰到我的手,凉的,跟冰块一样。
那顿饭吃到后半程,我岳父袁建平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瑾瑜啊,儿女双全,你命好。
我扯了下嘴角。
命好。
这词儿在我耳朵里转了一圈,扎得慌。
散席时我妈把剩菜打包,念叨着月子里不能浪费。
袁涵柏抱着孩子上了她妈的车。
我牵着傅念往回走,丫头忽然仰头问,爸爸,弟弟是从哪儿来的。
我说医院。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夜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
窗外路灯的光斜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张满月照上。
袁涵柏笑得勉强,孩子裹在红襁褓里。
我翻出手机,把那条复查报告又看了一遍。
一年半前做的手术,袁涵柏不知道,家里没人知道。
那会儿她刚生完傅念,身子亏得厉害,医生说再怀孕有风险。
我心疼她,一个人去医院做了结扎,回来歇了三天就去工地了。
可半年前,她告诉我又怀上了。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没敢往下想。
她说是意外,可能是结扎没做干净。
我上网查过,概率极低,但不是零。
我劝自己信。
直到孩子生下来,护士抱出来那一眼,我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那孩子耳后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青记,袁涵柏没有,我也没有。
我起身去卧室,袁涵柏睡得沉,二胎在摇篮里哼唧。
我轻手轻脚拉开她床头柜,最底下压着一本病历。
翻开第三页,产检记录:孕十二周,陪同人签名,赵英光。
三个字,笔迹娟秀,是她自己写的。
我把病历放回去,手有点抖。
赵英光,她大学时的前男友,结婚前她当着我面删了联系方式。
原来删掉的只是手机里的。
我回到客厅,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袁涵柏还没醒,我把傅念送去我妈那儿,然后去了法院立案庭。
02
起诉状递进去那天,我在工地宿舍住的。
铁架床,褥子一股霉味,隔壁工友打呼噜震得墙皮簌簌掉。
我没跟任何人说,连律师都是网上找的,唐光华,四十来岁,专打婚姻官司。
他看完材料问我想清楚没有。
我说想清楚了。
他推了推眼镜,说孩子刚满月,法院一般不会判离。
我说那就先分居。
消息是第三天传开的。
我妈先打来电话,声音劈了,说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解释。
接着我姑、我舅、我表姐,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骂的。
我姑在电话里哭,说傅家没出过这种缺德事,媳妇刚给你生了儿子你就翻脸。
我听着,把手机放桌上,继续画图纸。
挂了再打,打了再挂,后来我把手机调静音。
真正闹起来是第五天。
谢玉璧带着袁涵柏和二胎找上工地,在项目部办公室门口堵我。
谢玉璧嗓门大,整层楼都听见了。
她指着我说,袁涵柏月子里落了一身病,你连家都不回,你还是人吗。
袁涵柏抱着孩子站在后面,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不说话,就掉眼泪。
项目部同事都探头看。
我没跟谢玉璧吵,转头看袁涵柏,问了一句,孩子到底谁的。
袁涵柏眼泪掉得更凶,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你的,就是你的。
我说那就做亲子鉴定。
她身子明显晃了一下,谢玉璧抢过话头,骂我畜生,说这是侮辱人。
我说不做鉴定我就等法院判。
谢玉璧开始撒泼,坐在地上拍大腿,说袁家闺女瞎了眼嫁给我。
后来保安来了,把她们劝走。
袁涵柏走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恨。
我妈当天晚上来了工地,提了一保温桶鸡汤。
她坐在铁架床边上,把汤倒出来,说你先喝。
我喝了半碗。
我妈沉默了很久,突然说,要不就算了吧,孩子都生了,日子还得过。
我放下碗,看着我妈,说妈,我做结扎了。
我妈没听懂。
我又说了一遍,一年半以前做的,在男科医院。
我妈手里的保温桶盖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她愣了好一阵,问,那孩子……我说,不是我的。
我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最后白得跟墙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你爸那边,先别告诉他。
我说知道。
我妈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把剩下的半碗鸡汤喝了。
汤早就凉了,油花凝在碗沿上,腻得慌。
03
社区调解安排在街道办二楼,一间挂满锦旗的屋子。
我到的时候,两边亲戚已经坐满了。
我妈坐在角落,低着头。
我爸傅康成没来,说丢不起人。
袁涵柏那边来了她爸妈、她姑、她舅,乌泱泱一片。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和稀泥,翻来覆去就一句,夫妻哪有隔夜仇。
我坐在长桌这头,袁涵柏坐那头,中间隔着三盆绿萝。
调解员让我先表态。
我说就两条,离婚,大女儿归我。
袁涵柏她舅当场拍了桌子,说你想得美,两个孩子都是袁家的。
我没理他,看着袁涵柏问,你确定不离婚。
袁涵柏抱着孩子,嘴唇抖了抖,说不离。
我说那孩子血型告诉我。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是O型,我是A型,孩子如果是A型或者O型,我不说什么。
如果不是,咱们法庭见。
屋里安静了几秒。
袁涵柏她姑插嘴说,孩子这么小,抽什么血。
我说不用抽,出生证明上有。
袁涵柏的脸刷地白了,低头看孩子,不看我。
谢玉璧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别欺人太甚。
我站起身,说调解到此为止,然后往外走。
经过袁涵柏身边时,她忽然伸手拽住我袖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瑾瑜,回家再说。
我低头看她那只手,指甲掐进我袖口的布纹里。
我轻轻抽出来,走了。
出了街道办,我给唐光华打电话,让他申请亲子鉴定。
唐光华说法院一般要双方同意,单方申请有点麻烦。
我说那就走司法程序。
三天后,鉴定所的人上门采样。
袁涵柏不开门,她妈在门里骂,骂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最后是居委会出面,袁涵柏才把门开了一条缝。
采样的人进去十分钟就出来了,棉签封在试管里,贴了标签。
袁涵柏靠在门框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等待结果那七天,我照常上工,照常画图,照常给傅念打电话。
丫头在电话里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说快了。
她顿了顿,说妈妈哭了好几次。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地脚手架下面,看着天一点点黑透。
塔吊上的灯亮了,昏黄一团,像一只睁着的眼。
第七天下午,唐光华把鉴定报告发给我。
我点开,直接拉到最后一页。
排除亲子关系。
四个字,比我那份复查报告还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去食堂打了份饭。
红烧肉炖得烂,我一口一口吃完,没尝出什么味儿。
04
开庭定在月底。
这期间我搬回了家,睡客厅沙发。
袁涵柏带着二胎住卧室,白天她妈来帮忙,晚上就她一个人。
我们俩几乎不照面。
我早上六点半出门,她还没醒。
晚上我回来,她已经把卧室门反锁了。
只有傅念周末回来,家里才有点动静。
丫头夹在我们中间,一会儿跑去卧室看弟弟,一会儿趴在我腿上画画。
她画了一家四口,我、袁涵柏、她、还有一个小婴儿。
画完举给我看。
我说画得真好。
她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开庭前三天,我妈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汤,坐在沙发对面,手里攥着个布包。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告诉我,半年前,袁涵柏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在菜市场碰见袁涵柏和一个男的从出租车上下来。
那个男的我不认识,但袁涵柏看见我妈时脸色变了。
我妈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同事。
后来她越想越不对,有一次趁袁涵柏不在,翻了她扔在娘家的旧手机,里面有几条没删干净的短信。
我妈说不下去了,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我接过来,是打印的短信记录。
袁涵柏和赵英光的。
内容不多,但有一句我记住了:他说他老婆不肯离,让我先把孩子生下来,他再想办法。
时间戳是四个月前。
我把那张纸折好,跟我妈说,这些我都知道了。
我妈眼泪掉下来,说瑾瑜,妈对不住你,早该告诉你。
我说不怪你。
她抹了把脸,说那孩子怎么办。
我说法院怎么判就怎么办。
我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驼着,头发白了一大片。
我没送她下楼。
开庭前一天,唐光华约我碰了个面,把材料捋了一遍。
结扎手术记录、三次复查报告、亲子鉴定书、短信打印件,还有医院盖章的证明。
唐光华说,这些够了。
我问他,孩子会判给谁。
他说非亲生,你没有抚养义务,肯定归女方。
我又问,傅念呢。
他说你收入稳定,又有父母帮忙,大概率归你。
我点点头。
唐光华合上文件夹,看了我一眼,说傅先生,明天不管对方说什么,你稳住了。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九点就躺下了。
沙发短,腿伸不直,我蜷着。
半夜醒了一次,听见卧室里袁涵柏在哭,压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没动,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
墙上的钟走了很久,我才又睡着。
05
庭审在区法院第三审判庭。
我到的时候,旁听席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我妈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我爸傅康成。
他到底还是来了,脸绷着,谁也不看。
袁涵柏那边坐了满满一排,她爸妈、她姑、她舅、她表姐,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谢玉璧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狠狠剜了一眼。
袁涵柏坐在被告席,穿一件灰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
她没看我。
审判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法官,头发花白,说话不急不缓。
唐光华先陈述诉讼请求:离婚,大女儿傅念由原告抚养,被告承担相应抚养费;二胎男婴与原告无亲子关系,原告不承担抚养义务。
袁涵柏的律师是个年轻男的,站起来反驳,说原告在被告产后仅一个月即起诉离婚,属于恶意遗弃,违背公序良俗。
又说原告重男轻女,因为二胎是儿子反而心生猜忌。
他声音洪亮,旁听席上交头接耳。
谢玉璧在底下抹眼泪。
法官问被告是否同意离婚。
袁涵柏低着头,说不离。
法官又问,对原告所述亲子鉴定结果有无异议。
袁涵柏律师说,鉴定系原告单方委托,程序存疑,被告不予认可。
唐光华站起来,说原告有充分证据。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交给法官。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桌下,指头攥着裤腿。
那张纸先到了法官手里,法官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在我和袁涵柏之间转了一圈。
旁听席上有人伸脖子想看。
法官把那张纸举起来,问被告,这份结扎手术记录和术后三次复查报告,你以前是否知情。
袁涵柏抬起头,脸色煞白。
她律师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谢玉璧在底下问,什么东西。
没人理她。
法官说,原告于一年半前在市医院泌尿外科行输精管结扎术,术后三次复查均未见精子。
这份记录有医院公章和主刀医生签字。
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嗡嗡声四起。
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说,结扎了?
那孩子……谢玉璧站起来喊,不可能,假的。
法槌敲了一下,审判长说旁听人员肃静。
袁涵柏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她律师翻着那份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法官问,被告对这份证据有无异议。
律师说需要核实。
法官说,法庭已调取医院存档,与原件一致。
旁听席彻底没了声音。
我爸傅康成慢慢抬起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袁涵柏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她盯着我,嘴唇哆嗦,说傅瑾瑜,你什么时候做的。
我没回答。
她又说,你瞒了我一年半。
我说,你瞒我的事,比我多。
06
法庭让双方举证质证。
唐光华把亲子鉴定书递上去。
法官问袁涵柏是否申请重新鉴定。
她律师刚想说话,袁涵柏忽然开口,说不用了。
她律师拽她袖子,被她甩开。
她站在那里,手撑着桌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说,孩子不是傅瑾瑜的。
旁听席像炸了锅。
谢玉璧喊了一声“涵柏”,声音尖得刺耳。
袁建平站起来,又被人拉下去。
我听见我姑在身后骂了一句脏话。
袁涵柏她舅拍着椅子扶手说,你胡说什么。
袁涵柏没理她舅,看着法官,一字一句说,孩子是赵英光的。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回椅子上。
法官问赵英光是谁。
唐光华代为回答,被告前男友,目前已婚,与被告自半年前恢复联系。
法庭记录员敲着键盘。
旁听席上议论声越来越大。
谢玉璧忽然晕了过去,她旁边的人一阵忙乱,掐人中、扇风。
法槌又敲了一下。
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休庭时我走出法庭,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走廊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告纸哗哗响。
我妈跟出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就站着。
过了好一阵,她说,你爸刚才问我,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我说一年半前。
我妈点点头,说,你爸哭了。
我转头看我妈,她脸上全是泪。
我说妈,别哭了。
她拿袖子擦了一把,说,妈是心疼你。
袁涵柏她舅从法庭里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走了。
刚才在庭上骂我最凶的就是他,这会儿连看都不看我。
走廊那头,袁涵柏被她姑搀着往洗手间走。
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秒,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也不想听。
再次开庭,袁涵柏律师的态度软了一大截。
对亲子鉴定结果不再异议,对离婚诉求也不再反对。
唯一争的是二胎抚养费和傅念的抚养权。
唐光华提出,原告对非亲生子女无抚养义务,且被告婚内出轨系过错方,原告有权要求损害赔偿。
袁涵柏律师说被告目前无经济来源,无力承担赔偿。
法官问袁涵柏有无异议。
袁涵柏摇头。
07
第二天继续开庭。
唐光华申请主刀医生出庭作证。
李医生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一板一眼。
他确认了手术记录的真实性,并当庭出示了手术室录像截图和术后复查档案。
袁涵柏律师问,结扎后是否存在复通可能。
李医生说,有,但概率极低,且患者三次复查均未见精子,复通可能性可忽略不计。
旁听席上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两天终于能喘上来了。
我姑在后排小声说,作孽啊。
我表姐跟着附和。
昨天她们骂我骂得最凶,今天调转枪口比谁都快。
我没回头,手放在桌下,指甲掐着掌心。
袁涵柏律师又试图把话题引向我的动机,问为什么不在妻子怀孕时就提出质疑,而是等到孩子出生。
唐光华反问,原告在被告孕期提出质疑,是否会对孕妇和胎儿造成更大伤害。
律师没接话。
法官问袁涵柏,与赵英光何时恢复联系。
袁涵柏低声说,半年前同学会。
法官问,赵英光是否知道你怀孕。
袁涵柏说知道。
法官问,他是否承诺离婚。
袁涵柏沉默了很久,说他后来不接了。
旁听席上有人嗤了一声。
谢玉璧又想站起来,被她旁边的人摁住了。
唐光华提交了赵英光的婚姻登记信息,已婚,有一子。
法官问袁涵柏是否属实。
袁涵柏点头。
法官又问,赵英光是否愿意承担孩子抚养责任。
袁涵柏摇头,说联系不上。
我爸傅康成忽然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说,法官,我儿子被骂了一个月,今天我想问一句,这孩子到底怎么办。
法官看了他一眼,说法庭会依法判决。
我爸坐下来,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妈在旁边拍他的背。
最后陈述时,袁涵柏律师说被告愿意离婚,但请求原告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放弃损害赔偿。
唐光华说不同意。
法官问原告意见。
我说,我可以放弃损害赔偿,但傅念必须归我。
袁涵柏抬头看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法官问被告是否同意。
法槌落下,择日宣判。
08
判决书是七天后下来的。
准予离婚。
傅念由我抚养,袁涵柏每月支付抚养费八百元,直至傅念年满十八周岁。
二胎男婴由袁涵柏抚养,抚养费自理。
袁涵柏不承担傅念抚养费,以折抵对原告的精神损害赔偿。
唐光华说这个结果算不错了。
我没说什么。
搬家那天,我叫了辆小货车。
东西不多,我的衣服、傅念的玩具和书、几件旧家具。
袁涵柏抱着二胎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进进出出。
我搬最后一趟时,她忽然开口,说傅念的疫苗本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她又说,她晚上睡觉爱踢被子。
她就不说话了。
傅念从她妈手里接过一袋零食,然后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
她回头看了袁涵柏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婴儿,问,妈妈和弟弟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蹲下来,把她外套拉链拉好,说妈妈和弟弟住这边,咱们住那边。
傅念哦了一声,没哭,但手攥得我紧紧的。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袁涵柏站在单元门口,抱着孩子,身影越来越小。
傅念趴在后座窗户上往后看,看了一会儿就坐正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
我说你吃。
她剥开糖纸,自己吃了。
搬回老宅的头几天,我爸话很少,每天早出晚归,去公园下棋。
我妈变着花样做饭,顿顿有肉。
亲戚们开始上门,提牛奶、提水果,坐下就说当初不该骂我。
我姑拉着我的手说,瑾瑜啊,姑错怪你了。
我说没事。
我表姐说那个赵英光真不是东西。
只有一次,我舅喝了酒,拍着桌子说,早知道那孩子不是傅家的,满月酒就不该办。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少说两句。
饭桌上安静下来。
傅念端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低头扒饭。
09
袁涵柏带着二胎回了娘家。
谢玉璧把门关得严严实实,邻居问起来就说女儿带着孩子出去旅游了。
可纸包不住火。
赵英光的老婆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带着娘家兄弟找上袁家,在楼下骂了半个钟头,骂袁涵柏不要脸,骂赵英光缩头乌龟。
整栋楼都趴在窗户上看。
我妈那天正好去那边菜市场买菜,回来脸都绿了,说袁家窗户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一声都不敢吭。
赵英光始终没露面。
他老婆闹完就走了,留下一地碎鸡蛋壳。
后来听说赵英光把手机号换了,工作也辞了,举家搬去了外地。
袁涵柏没拿到一分钱抚养费。
这些事我是从我妈嘴里听来的。
我不想听,但我妈憋不住,每天晚饭都要说一段。
我爸有一次听烦了,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妈把碗一推,说不说就不说,起身进了厨房。
我爸叹口气,低头扒饭。
傅念放下筷子,说爷爷,我吃饱了。
我爸摸摸她的头,说去写作业吧。
那天晚上,傅念睡着以后,我妈敲我房门。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个信封,半天不吭声。
我问怎么了。
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袁涵柏和赵英光,在一家餐厅里,头凑在一起看手机。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半年前摄于城东星巴克。
笔迹是我妈的。
我翻过照片看着我妈。
她避开我的目光,说,那天我路过,看见他们俩,用手机拍的。
我说你怎么不早给我。
我妈忽然哭起来,说涵柏当时发现我了,追出来求我,跪在地上求我。
她说她马上就跟赵英光断,求我别告诉你。
我看着她肚子那么大,心软了。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头关节发白。
我妈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一声,拖得老长。
过了很久,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搁在床头柜上。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剩一条缝。
我说妈,你回去吧,我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瑾瑜,妈真的对不住你。
我说知道了。
她带上门。
我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那张照片还在床头柜上,我没再碰。
脑子里反复就一句话:如果她早说,满月酒就不会办,傅念就不会看见那些。
可说了又怎样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10
日子一天天过。
我早上送傅念上学,然后去工地,晚上回来辅导作业,周末带她去公园。
傅念不太提她妈,偶尔夜里会抱着枕头跑到我房间,说爸爸我睡不着。
我就让她躺旁边,给她讲故事。
她听着听着就睡了,呼吸慢慢匀下来。
两个月后的一天,袁涵柏来老宅看傅念。
她瘦了一大圈,穿件旧卫衣,头发随便剪短了。
傅念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抱住她。
袁涵柏蹲下来,把傅念搂在怀里,脸埋在丫头肩膀上,好一会儿没抬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
她带傅念去吃了肯德基,又去游乐场玩了半天,傍晚送回来。
傅念手里拎着一袋新玩具,脸上笑盈盈的。
袁涵柏站在单元门口,没往里进。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说是给傅念存的教育金,不多,两万块。
她把纸袋搁在门口鞋柜上,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说,赵英光那边,我会想办法。
我说不用,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傅念晚上睡觉前问我,妈妈为什么不跟我们住。
我想了想,说你妈妈有自己的事要做。
傅念翻了个身,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说,那她还会来看我吗。
我说会。
她嗯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那张教育金的纸袋,我第二天存进了傅念的账户。
结扎单、复查报告、亲子鉴定书,三份材料锁在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
钥匙扔进了阳台花盆底下。
有些事,翻篇了就是翻篇了。
腊月里,傅念画了一幅新画。
画上只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
房子是红色的屋顶,烟囱冒着烟。
她在画角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家。
我把画贴在了冰箱上。
我妈看见了,站那儿看了半天,说丫头画得挺好。
晚上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
傅念已经睡了。
窗外下起雪来,细细碎碎的,落在空调外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茶几上搁着袁涵柏送来的那袋玩具,傅念玩了两天就丢在一边了。
我拿起那只毛绒兔子,拍了拍灰,放回她床头。
回到客厅,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后来听人说,袁涵柏带着孩子在城北租了间小房子,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赵英光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
谢玉璧隔三差五去帮衬女儿,头发白了大半。
这些事,我听了就听了,没往心里去。
有天晚上,傅念睡着以后说梦话,喊了一声妈妈。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地板上一片白。
我起身关了台灯。
黑暗中,傅念翻了个身,呼吸又匀了。
我轻手轻脚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床头柜上那张照片还在,我拿起来,拉开抽屉,和那三份材料放在一起。
锁上抽屉,把钥匙扔回花盆底下。
明天还要早起送傅念上学。我躺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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