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泽希齐扬在伊朗国家电视台的讲话,措辞很有意思。他先把临时协议失败的责任推给美国,说“是美国导致了失败”,紧接着话锋一转,表示伊美“应该做出新的尝试来达成协议”。一边指责,一边伸手;一边骂对方不守信用,一边主动递出谈判的梯子。这种姿态,放在几个月前那场“抵抗胜利”的官方叙事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所谓“新的尝试”,翻译成直白的话就是:之前谈崩了,但我们还想再谈一次,而佩泽希齐扬自己设定的前提——“美国必须先解除威胁和制裁,才能进行对话”,这恰恰暴露了问题的实质。他口中的“威胁”,是美以军方已经制订完毕、只等中期选举结束就可能付诸实施的新一轮打击计划,目标包括能源基础设施、核设施以及导弹和无人机武器库。他口中的“制裁”,是已经把伊朗经济拖到悬崖边缘的那套绞索。一个在军事上刚刚遭受重创、在经济上持续失血的国家,对着一个正在磨刀霍霍的对手说“你先放下刀,我们再谈”,然后又补一句“但我们可以再试一次”,这不叫外交主动权,这叫在夹缝里找台阶。
看看伊朗在停火后的处境,就明白这个台阶有多必要,四个月的战事,近五十个军事和海军设施被毁,革命卫队指挥机构、导弹掩体、空军基地都在打击清单上,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开战首日被杀。伊朗当局自己估算的战争损失达到两千七百亿美元,超过一百万人失去工作。经济数据更刺眼:年化通胀率冲到66%,食品价格同比上涨128%,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今年实际GDP萎缩5.4%。里亚尔在七月之后又跌掉三分之一,石油出口这条命脉被海上封锁死死掐住,伊朗官方可以把停火包装成“抵抗的胜利”,但德黑兰街头的肉价和药店里的缺货不会配合演出。
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美以的军事机器再次启动预热,以色列总理公开宣称已下达“推翻伊朗政权”的指令,数十架战机沿着攻击航线逼近伊朗边境后又折返,特朗普在竞选集会上轻描淡写地说“可能再发动一次小规模军事行动”。美以双方筹划的是“时间较短但强度较高”的打击,专挑能源和核设施下手。伊朗的回应是什么?议会议长说“美国将承担苦涩后果”,革命卫队暗示可能破坏霍尔木兹海峡的海底光缆,防长说“正准备迎接战争”。狠话一句不少,但真正值得玩味的是紧随其后的动作:外长阿拉格齐在英国《金融时报》上发文,说“伊朗愿意再给外交一次机会”。强硬表态负责对内维持体面,外交喊话负责对外寻找出口,两条线并行不悖,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在下一轮打击落下来之前,尽可能把谈判的门留住。
佩泽希齐扬本人的处境让这种“求和”更显窘迫,他是改革派背景的总统,在强硬派把持的革命卫队和保守派议会面前,外交空间本就狭窄。有报道说他曾“二十七、二十八次”威胁辞职,最终连提都不敢再提。停火后,强硬派坚持任何谈判都不能被解读为软弱,改革派则试图把外交包装成“国家工具”而非“投降”。佩泽希齐扬在电视上一边指责美国、一边呼吁新尝试,本质上是在这两股力量之间走钢丝:对国内强硬派,他维持了“错在美国”的叙事;对华盛顿,他发出了“还可以谈”的信号。但钢丝走得再小心,脚下的绳子是别人攥着的。
所谓“跪地求和”,未必是指伊朗在谈判桌上已经签了什么城下之盟,它描述的是这样一种状态:军事上挨了打,经济上撑不住,对手的下一拳已经举起来,而你除了放几句狠话之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愿意再谈”重复一遍,还要小心翼翼地把它包装成“给外交一个机会”而非“求饶”。
伊朗的“抵抗”叙事在国内已经出现裂缝,民众在问:如果这是胜利,为什么日子比战前更难?美以的选举日历给了伊朗一个短暂的窗口,但这个窗口不是伊朗打开的,而是别人因为国内政治需要暂时没有关上。佩泽希齐扬的“新的尝试”,说到底是在赌这个窗口不会在下一轮轰炸中彻底关闭,赌注是伊朗仅剩的那点谈判筹码,而庄家不在德黑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