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上午，萤火虫验房的客服打了一个电话到深圳。
接电话的是一位女业主。前一天，她刚做完一次验房。
客服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一单我们要么退您全款，要么免费再上一次门，还是原来那位师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个电话是制度要求的：出现非五星评价，客服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联系业主，给出方案，不等业主来投诉。
先把经过摆出来
这件事我是先从一个电话听说的，不是一次采访听完的。公司那边讲了经过，我后来找那位师傅核了一遍，又找客服核了一遍。三个人的说法能对上。
- 6 月 19 日 08:40：师傅到南山某小区门口，保安要求业主放行条，进不去
- 6 月 19 日 09:20：约定时间已过，业主未到，电话关机
- 6 月 19 日 09:40：业主回电，说睡过头，正在路上
- 6 月 19 日 10:00 前后：开始验房。实际用时 1 小时，查出 93 处问题
- 6 月 19 日 午后：赶往龙岗下一单。两区相隔 40 多公里，原本 2 小时的路程压成 1 小时
- 6 月 19 日晚：公司定下处理方案
- 6 月 20 日上午：客服致电业主，给出两个选择
- 6 月 22 日：业主评价，3 分
- 6 月底：原师傅第二次上门，3 小时，重查一遍
那位师傅姓周，四十二岁，做这行六年。
一个小时查 93 处，平均 39 秒一处。
我问他，看到这条评价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服。”
他给自己算过一笔账：39 秒一处，这个效率公司里没几个人做得到。
“我当时的想法是，我没偷懒，我是被堵在路上了。”
第二反应是，他知道业主说得对。
“她买的是三个小时。我给了一个小时。她不管我为什么只有一个小时。”
规则是两条，不是一条
萤火虫验房对这类情况的处理标准是固定的：
我问负责这块业务的一位管理者，为什么不直接退钱。退钱最省事，一笔账划掉，谁也不欠谁。
他说，退钱解决的是钱的问题，没解决报告的问题。
“那份报告是残的。”他说，“一个小时查 93 处，听着多，但柜子里面没打开，阳台没去，卫生间地漏没通水。这套房子过几个月要装修，业主拿着这份报告去跟开发商谈，是谈不下来的。”
“钱退了，问题还在房子里。那我们这单等于没做。”
重做不换人，这一条最反常
第二个选择里有一个细节，我追问了几次：重做这一单，为什么还是原来那位师傅。
行业里的常规做法是换人。三个理由都成立：
- 业主已经对这位师傅不满意，换一个更稳妥；
- 避免双方二次接触的尴尬，减少投诉升级的风险；
- 换人的成本只是一个师傅的工时，比处理一次纠纷便宜。
“换人最省事。”那位管理者说，“但我们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单漏在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说，如果换别的师傅去，那几处位置可能会被补上，但漏的原因不会有人复盘。是时间不够，是判断顺序错了，还是他看见那个柜子但觉得不重要。
“换个师傅，等于把这件事抹平了。抹平了，下次还会发生。”
让原来那位师傅再上一次门，是把这件事原样交回给他。
“这个比扣钱重。”他说。
这一单的成本，谁出
重做这一单，公司没有再收费。成本落在哪儿，是可以算的。
- 二次上门：3 小时｜公司
- 二次写报告：1.5 小时｜公司
- 来回路上：2 小时｜公司
- 合计6.5 小时｜客单价 × 0（全额让渡）
以上不含首次上门的工时。首次那一单客户已付费，公司没有追回。
我问那位管理者，这样的单子一年有多少。
“不多。”他说，“这个数我不给，是经营数据。”
然后他说了一条可以说清楚的规矩。
“一单如果重做，这一单的成本留在公司，不摊到师傅头上，也不摊到下一个客户头上。”
“不摊到下一个客户头上”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因为行业里更常见的做法正好相反：这一单亏了，下一单加回来。加回来的方式有很多种——提价、压缩工时、少做几项。业主不会知道，因为业主没有对照。
“不摊到下一个客户头上”这一条，是可以检验的：验房的报价按面积算，查出一百处和查出五十处一个价，重做也不加钱。如果成本要从下一个客户身上找，价格表上一定会留下痕迹。
结果
电话打过去，业主选了第二个。
我问接这通电话的客服，她为什么选重做，不选退钱。多数人会选退钱，钱拿回来，再找一家，干净利落。
客服说，她没解释。
“她只说了一句，那就再来一次吧。”
第二次上门是六月底的一个上午，还是三个小时，从入户门开始，一处一处敲。
上次漏的三处，这次一个没落：柜子里面全部打开、阳台的地漏通水、卫生间地漏拆开看存水弯。
查完，他跟业主在楼下对了很久的报告，一页一页解释，哪一处必须改，哪一处可以让步，哪一处要先拍照留证再签字。
那位师傅现在的评分是 4.96。平台的平均分是 4.97。
他比平均低 0.01。一条三分压在一个人的记录里，大致就是这个量级。
这个数字在萤火虫验房的验房师页面上，业主下单前就能看到。
他跟我说，这件事之后改了一个习惯：不管多赶，每一单都把地漏通一遍水。
“一个地漏两分钟，三个地漏六分钟。”他说，“我以前觉得这六分钟可以省。”
我问他，现在还会不会赶。
“会。但有些地方不省了。”
我最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当时公司直接退了钱，把这一单划掉，你会怎么样。
“那我就少了一个教训。钱不是我出，我不会有感觉。”
“现在我有感觉。”
编者注：文中重做单数量等经营数据，企业以同业竞争为由未提供，本文未作估算。可核实的数据为：平台平均评分 4.97，五星好评占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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