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的夏天，玛纳斯南城城下。金顺指挥清军，调来后膛开花大炮，对着城池东北角的楼角猛烈轰击。硬生生在墙体上炸开一道一丈多宽的缺口。
城墙被轰开，按常理，接下来该集合兵力，顺势冲入城中。但是真正残酷的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总兵李大洪、熊佑林，参将陆辉先，领着士兵抢着从炸开的缺口登城。城上的守军居高临下，火器轮番射击，还不断往下抛掷石块。这三员将领，接连战死。左宗棠的奏稿当中留有记录，这一轮冲锋，清军阵亡一百多人，歼灭对方士兵大约四百多人。
几天之后，清军再度组织进攻。马玉昆带着队伍趁着夜色攀爬城墙，一度夺下西北角的角楼。守军很快组织反扑，角楼内部存放的火药被引燃起火。副将衔游击胡耀群，不顾熊熊烈火带队冲杀，中弹阵亡。马玉昆本人，也被飞来的石块砸伤。这一仗打下来，清军伤亡数字再度超过二百人。
一座城池打到这般地步。就算城墙轰开，不等于整套防御就此崩塌。就算夺下一处角楼，也不代表整座城池落入手中。守方退入街巷、房屋，依托街垒继续抵抗。进攻的士兵往前每挪动一小段，都要暴露在近距离的火力打击之下。手握火炮与兵力优势的清军，反倒被这座城池拖入损耗极大的拉锯战。
这场攻坚为什么会打得如此艰难，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其实早在当年年初，就已经出现过警示。玛纳斯周边作战，冯桂增所部，因为各支部队配合脱节，贸然发起进攻，吃了不小的亏。左宗棠事后复盘，归结出四个字，“轻进贪功”。他心里很清楚，玛纳斯出现这么大的伤亡，不能全部归罪于对手的顽强。一部分牺牲属于战争难以规避的代价，还有一部分，则源自指挥体系分散、将领急于立功、各部队协同配合不到位。
过去各路领兵的将领，各自统辖本部人马，作战十分灵活。等到大军开进新疆，战线越铺越长，攻坚任务越来越繁重，这套各自为战的模式，就变成明显的短板。将领个人勇武起到的作用不断降低，统一调度、后勤协同的重要性，变得越来越突出。西征后续作战不断强化全军统一调度，正是吃过这一番苦头之后做出的调整。
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之外，左宗棠每一天还要面对另外一场硬仗。
就是钱的问题。
从甘肃酒泉去往新疆哈密，放到现在走高速，路程六百多公里，行车七个半小时上下。放在那个年代，只能依靠马匹、骆驼运送物资，要保障数万大军的衣食军备。西北行军流传这样一句说法，筹饷难于筹兵，筹粮难于筹饷，筹转运难于筹粮。开销最大的往往还不是粮食本身，而是把粮食千里迢迢运送到前线的成本。
关于西征整体耗费，不同史料统计口径并不一致。有记载说四年作战耗银三千多万两，也有说法达到七千余万两。参照左宗棠1879、1882两份奏折核算，光绪元年到三年，开销2645万余两。光绪四年到六年，支出1758万余两。
两项相加合计4403万余两。再算上拖欠军饷、各类借款产生的本息大约960万两，合计接近5400万两白银。这还仅仅是左宗棠直接管辖部队的花费。如果把其他各路军队开支一并计入，清廷投入新疆战事的总开销，不会低于6000万两。
6000万两是个什么概念。那时候清政府全年财政收入，大致在七八千万两。也就是说，这一场战事，差不多耗掉国家一整年的大部分收入。
朝廷想要拿出足额现银，压力巨大。1875年左宗棠接手新疆军务之后，朝廷调拨海关税收，催促各个省份提前上交协饷，同时允许对外借贷洋款。
但各省财政本身也十分拮据。公文上面写明应当拨付的数额，不代表银两可以按时送到西北前线。前线耗不起等待，军队一旦拖欠粮饷，军心就容易出现动荡。
左宗棠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向外举债。前后一共六次借取洋款，总金额达到1595万库平银两。1877年向汇丰银行办理的那一笔，年利息达到百分之十。六笔借款里面，利息最低的，也要九厘七毫五丝，差不多是当时国际通行利率的两倍。
这就意味着，战争还没有彻底结束，往后好几年的一部分财政收入，已经被提前透支抵押出去。西征最大的风险，并不是某一场战役直接溃败。
只要战事时间拉长，各项开销就会不停往上累加。守方只要死死拖住时间，就等于在增加自己博弈的筹码。左宗棠必须反过来，把一场极易拖垮国库的战争，控制在预先规划的节奏之内。
到1877年年末，天山南北的主要区域，陆续被清军收复。可伊犁地区，依旧处在俄国的实际掌控之下。
对手就此发生变化。对付阿古柏势力，可以依靠武力一路推进。面对俄国，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博弈层级。前面已经消耗巨额军费，大量将士战死沙场，财政的沉重压力并没有消失。站在当时的局面，很容易冒出一种想法。新疆大部分土地已经收回，伊犁，是不是可以就此放弃。
左宗棠没有接受这样的选项。1880年，已经快七十岁的他，从肃州向哈密移营，布置军事防备。抬棺出关这件事，史料之中确有记录。要厘清一点，这件事发生在伊犁交涉危机时期，并不是1876年刚刚出兵新疆的时候。
一口棺材本身，决定不了外交谈判的结果。真正关键的，是它向外释放的信号。清军已经立足新疆，部队可以继续调动。清王朝不只是在谈判桌上口头表达诉求，也在为谈判破裂之后的军事行动做好预案。
曾纪泽在俄国开展谈判交涉，手上依仗的，并不只有外交文书。背后，是一支已经证明，能够跨越数千里开展作战的军队。
1881年，中俄签订条约，中国收回伊犁大部分区域。当然这份结果并不是毫无代价，领土方面、赔款方面，都付出相应的让步。可如果西征作战失败，或是清军被连年战事消耗得无力继续，谈判桌上的处境，只会更加被动。
1884年，新疆正式建省。过去以军府制度为主的治理模式开始调整，和内地行省制度进一步接轨，中央对于边疆的行政管辖得到加强。
再回头看玛纳斯城那一份阵亡名单。总兵李大洪、熊佑林，参将陆辉先，游击胡耀群。他们的牺牲，换来的不单单是一场战斗的胜利。
是重新搭建起来的交通转运、后勤供给链条，是一步步重新整合的西北边疆。也是往后面对俄国施压，谈判桌上能够争取伊犁的底气。
如今翻看历史读物，寥寥几行文字就可以掠过这段过往。1875年领受军务，1877年末大体收复天山南北，1881年了结伊犁交涉，1884年新疆建省。但是落在当年的每一个年份里面，有人四处筹措借款，有人千里转运粮草，也有人倒在城墙炮火之下。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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